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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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型杀人事件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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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


血型杀人事件 (4)


甲贺三郎 



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至少已经死了十个小时。如此算来,博士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半夜十二点左后,也就是在我们离开房间的一个半小时左右便气绝身亡了。


假设我们在离开房间后不久博士醒来,反锁了房门,并且不小心碰掉了取暖器管道,那么从煤气泄漏到断气,也只有一个半小时。仅仅一个半小时的泄漏,就能让一个身强力壮的健康人彻底丧命吗?


我环顾四周。房间大约有十二张榻榻米那么大,天花板也相当高。虽然此刻窗户大开着,但假设当时门窗紧闭,天花板的角落里也装着两个带铁丝网的通风孔。虽然我对煤气的毒性没有精确的认知,但如果这些煤气从管道里喷出一个半小时,或许会让人失去知觉、陷入半死或假死状态,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丧命,实在让人不得不打个问号。


见我东张西望,署长立刻问道:“和昨晚相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我虽然嘴上这么回答,但受到了了署长的启发,突然想起了昨晚让我感兴趣的那本杂志,朝桌上一看,发现我昨晚明明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


难道是半夜博士翻过了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杂志随手翻了翻,差点失声惊叫出来。不过我好不容易忍住了,偷偷瞥了一眼署长。幸好他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检查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


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震惊?我昨晚送毛沼博士回到这里时,偶然看到桌上的杂志并产生了兴趣,因为那是平时我和笠神博士到处搜寻却求之不得的稀罕物。那是前一两年在德国出版的医学杂志,其中刊载了一组具有极高法医学参考价值的特殊缢死尸体的照片。这种杂志不仅流入日本的数量极少,在德国本土发行量也不大,因此无论如何也弄不到手。昨晚偶然发现这本杂志时,我还在心生愤慨:毛沼博士明明知道笠神博士一直在找它,而且这本杂志跟他专业不对口、也没什么好宝贝的,爽快送人便是,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藏着掖着。可现在翻开一看,天哪,唯独那页照片竟然被人生生撕掉了!而且撕掉的手法极其粗暴急迫,连照片边缘的一部分都还撕剩在书缝里。


难道是毛沼博士撕的?


难道说博士当时在床铺上处于半梦半醒状态,察觉到我昨晚留意过这本杂志,等我一出门就立刻爬起来粗暴地撕掉了吗?以博士的性格,并非做不出这种事。然而,真的需要这么十万火急吗?难道他害怕我今天再回来把它拿走?即便如此,就算不把照片撕掉也能阻止我拿走啊。总不至于以为我半夜会偷偷摸摸跑来偷书吧。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搜查一下桌子抽屉或其他地方,找找那张被撕掉的照片的去向,但这种自由是绝不可能被允许的。


我悄悄把杂志放回原处。再看署长,还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我静静走过去探头张望。


署长正不停地擦拭着地上厚实的地毯。定睛一看,厚厚的地毯上有一个直径约一寸左右的圆形区域,颜色完全变了。用手一摸,就像被烧焦了一样,直往下掉渣。但一眼就能看出那绝不是普通的烧焦痕迹。


或许是察觉到我凑了过来,署长一边在嘴里嘟囔着什么,一边猛地站起身。为了洗手,他走向房间角落的洗漱台,拧开了水龙头,可里面一滴水也没流出来。


署长咂了咂嘴。“啧,冻住了吗?”


门外的老妈子似乎听到了动静,接话道:“大概是今早太冷给冻上的吧。”


署长没有回答,放弃了洗手,转身走回房间中央。


就在这时,一名刑警似乎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手里攥着个类似西式信封的东西,急匆匆地走进了房间。


“署长,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署长接过信封似的东西,从里面掏出一张四方形的纸片,念叨着:“又是德语吗?”说罢转头看向我:


“你来,再读一遍。”


那是和刚才见到的完全相同的纸质、相同大小的纸片,同样是用圆字体书写的。


我看着那张纸片,脸色陡然大变。那张纸片上竟然用德语写着这样的话:

想起一九二二年四月二十四日!


啊,这不正是我的出生日期吗!


“发、发生什么事了?你。”见我神色大变,署长厉声逼问道。


“上面写着‘想起一九二二年四月二十四日’。那就是我出生的日子!”


“唔。”署长狐疑地盯着我:“上面还写了别的吗?”


“没有了。”


我先前在警察署看到类似纸片时还一头雾水,现在却彻底明白了。这些纸片毫无疑问是有人写给毛沼博士的恐吓信!上一张纸片只写着“回忆二十二年前”,而这张纸片则精确写出了年月日,居然恰好是我的生日。前面那张纸片上附带的血型符号又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是在暗示我的话,那应该写成:

O×B→A才对。因为我是O型母亲和B型父亲生下来的A型啊。


我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正被深深地卷入毛沼博士的非正常死亡事件的漩涡之中! 



三个疑问


临近中午,我总算获准回家,揉着一跳一跳作痛的太阳穴走出了毛沼博士的宅邸。刚一出门,立刻被守候多时的记者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是什么人?”


“毛沼博士是自杀的吗?”


“博士生前有没有什么桃色纠纷?”


他们舔着铅笔,抛出各种唐突无礼的问题。


好不容易摆脱记者逃回公寓,结果那里也有人在等我。随后各路报社记者轮番轰炸。到了最后,我委屈得甚至想放声大哭一场。


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才总算彻底解脱,但我已经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立刻铺好被子钻了进去。然而,尽管精神疲惫不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也无法进行任何连贯的思考。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从书本中读过的那些诡异恐怖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便又猛然惊醒。我便是在这种状态下迎来了傍晚。 


傍晚时分我强撑着爬起来,出门买了一大叠晚报带回房间。这是人之常情,凡是与自己扯上一点关系的新闻事件,总是特别想去收集起来好好读读。况且这桩事件虽然还云里雾里,但似乎又与我有着重大的关联,于是我便如饥似渴地沉浸在阅读之中。


自己明明实际牵涉其中,不仅被叫去警察局接受讯问,连现场都亲眼看过了,然而对于事件的详细内容却一无所知,反倒要从报纸报道中来获取信息--这实在是一件极其讽刺的事,但事实既然如此,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各家报纸的报道大同小异。把从其中搜集到的事实综合起来,毛沼博士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大致是这样的:


毛沼博士于早上八点被发现冷冰冰地死在卧室的床上。室内充斥着煤气,连接取暖器的橡胶软管从煤气管上脱落,煤气正以极其猛烈的势头从气管中喷涌而出。死亡时间已过了七八个小时,尸体表面全无外伤,明确判定为煤气中毒。


博士在前晚出席了M高中出身的医科学生聚会,酩酊大醉后由一名学生护送,于十点半左右回家就寝。然而,由于有明显的痕迹表明他在躺下后,又曾爬起来从门内侧将门锁上,因此警方认为,他当时是在不小心用脚勾住、导致煤气管脱落却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又睡了过去,从而引发了这场惨剧。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人指出以下疑点:博士最近曾收到疑似恐吓信之类的东西、心神不安而随身携带防身用的自动手枪;此外,他既然烂醉如泥却还能记得反锁房门,那么一个尚有气力反锁房门的人,却会把取暖器踢翻而对煤气泄漏毫无察觉,未免有些自相矛盾。--基于这种说法的存在,当局目前正准备进一步展开详细调查。 


经现场法医验尸,虽然确认为煤气中毒无疑,但基于上述疑点,尸体已被送往大学进行解剖。原本应由法医学权威笠神博士亲自操刀,但因故改由宫内副教授负责。


从报纸上看,当局对毛沼博士的死因似乎也抱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在七八小时前,若按早上八点左右做出诊断倒推,博士的死亡时间确实在深夜十二点前后,也就是我离开后两小时以内。然而,仅仅依靠那个煤气取暖器泄漏不到两个小时的煤气,真的能致人死命吗?虽然报纸上对此只字未提,但我认为这正是第一个巨大的疑点。


其次第二点,这是除了我之外无人知晓的秘密--那本杂志的照片插页被人撕掉了。如果不是等我离开后毛沼博士爬起来撕掉的,那就只能说明有外人潜入。然而,那个人又是用什么方法潜入的呢?既然门是从内侧反锁的,那就不得不让人认为对方是获得了博士的允许才进来的。难不成,是在博士还没来得及上锁的时候,有人悄悄潜入房间撕掉了照片插页,又悄悄溜了出去,在这之后,博士才突然醒来、起身把门从里面锁上的吗?话虽如此,这种除了学术上之外毫无价值、甚至有点毛骨悚然的上吊照片之类的东西,究竟是谁会想要呢!这样看来,照片果然还是毛沼博士自己撕掉的也说不定。无论如何,照片插页的下落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第三点便是那封诡异的恐吓信。上面竟然写着我的出生年月日,难道这只是纯粹的巧合吗?作为巧合未免也巧合过头了吧。就算是巧合吧,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越想越让人一头雾水。


我灵机一动,把塞在书柜最深处的无机化学教科书抽出来,翻到一氧化碳那一章。我们日常作为燃料使用的煤气是煤气和水煤气的混合物,大约含有百分之几的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是剧毒物,所谓煤气中毒,本质上就是被这东西毒害的。


教科书关于一氧化碳的条目中是这样写的:


无色无臭气体,具有极强毒性。空气中若含十万分之一,呼吸者便会产生中毒征兆;若含八百分之一,约三十分钟便可致死;若含百分之一,则仅需两分钟便会毙命。一氧化碳被吸收后,会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使血红蛋白丧失输氧功能。


我拿出纸笔,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毛沼博士的卧室大约有十二张榻榻米大,按十二尺乘十八尺、高十尺计算,房间容积约两千二百立方尺。取暖器的喷气量虽不明确,但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这种规格的取暖器最大喷气量每分钟绝不会超过一点五公升。折算下来一小时约三百公升,即十立方尺左右。假设毛沼博士的死发生在半夜一点,喷气时间最多两个半小时,也就是二十五立方尺。若煤气中一氧化碳含量按百分之八计算,相对于两千二百立方尺的空气,浓度尚不到百分之零点一。因为这是两个半小时后达到的最大浓度,所以我认为在这里可以断言,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致人死命的。话虽如此,博士的具体死亡时间目前尚不明确,所以在等待解剖结果出来之前,下结论或许还为时过早,但如果看了这些,博士的死法可就变得十分蹊跷了。 


话虽如此,对于博士究竟因何而死,我依然毫无头绪。若真如表面那样体表无伤、纯因一氧化碳中毒身亡,除了煤气中毒外便别无其他解释了。


我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把纸笔一扔,仰面朝天地倒在榻榻米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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