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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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64)没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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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急诊走廊的灯一直亮着。

宋春兰坐在门口。

手里还攥着程远山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她低头看时间。

距离他倒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医生从里面出来。

“家属呢?”

宋春兰马上站起来。

“我是。”

“还有女儿。”

“在这里。”

程远山的女儿也走过来。

医生看了两个人一眼。

“目前考虑急性缺血性脑卒中。”

“从发病时间来看,还在静脉溶栓评估时间窗内。”

宋春兰没听懂。

“什么意思?”

“简单说,如果符合条件,可以考虑溶栓。”

“那就做。”

她几乎没有犹豫。

医生却没有点头。

“没这么简单。”

他把手里的检查结果翻了一下。

“程先生本身有基础疾病,而且近期接受过治疗,部分血液指标也不理想。”

“这种情况下,溶栓以后发生出血性并发症的风险,需要认真评估。”

宋春兰怔住。

“很危险?”

“有风险。”

“多大?”

医生没有给一个简单的数字。

“我们需要结合影像、凝血功能、血小板以及其他情况综合判断。”

女儿马上问:

“如果不做呢?”

医生看了她一眼。

“也有风险。”

走廊一下安静下来。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难受。

做,有风险。

不做,也有风险。

原来真正困难的时候。

人生连一道选择题都不给你。

四点十二分。

影像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重新解释。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大面积出血。

但是否适合溶栓,还要结合更多条件。

女儿问:

“如果出了脑出血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

“可能很严重。”

“甚至危及生命。”

宋春兰的手慢慢攥紧。

“那如果不溶栓?”

“也可能留下更严重的神经功能障碍。”

女儿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

“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办法。”

医生点头。

“是。”

女儿转过身。

看着宋春兰。

“春兰阿姨。”

“嗯。”

“你先别急着决定。”

宋春兰看着她。

“医生不是说还可以评估吗?”

“是。”

“那为什么不做?”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因为我怕。”

这两个字说出来。

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怕爸爸承受不了。”

宋春兰没有说话。

“他现在已经这么虚弱了。”

“如果溶栓以后真的出血……”

她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我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宋春兰低下头。

“那如果不做呢?”

女儿愣住。

“如果什么都不做。”

“看着他就这样躺下去呢?”

女儿没有回答。

宋春兰继续:

“你爸爸会愿意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

女儿抬头看她。

宋春兰轻声说:

“他不会。”

四点二十六分。

医生再次出来。

“家属需要尽快决定。”

“目前还在可以考虑的时间窗内。”

宋春兰看着医生。

“医生。”

“嗯?”

“如果是你父亲。”

“你会怎么选?”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最后他说:

“我不能替你们做决定。”

“我只能告诉你们医学上的利弊。”

“最后承担结果的人,是你们。”

他说完。

把知情同意书放在桌上。

宋春兰盯着那张纸。

纸很薄。

却像有千斤重。

女儿站在她旁边。

忽然说:

“春兰阿姨。”

“嗯?”

“你想过以后吗?”

宋春兰抬头。

“什么以后?”

“如果爸爸救回来。”

“但是不能走路。”

“不能说话。”

“甚至以后都不能自己吃饭。”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红着眼睛:

“你真的能照顾他吗?”

这句话像针一样。

扎进宋春兰心里。

她很久没有说话。

女儿马上后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宋春兰摇摇头。

“你说得对。”

她看着那张同意书。

“我也怕。”

女儿怔住。

“我怕。”

“我怕有一天我也会累。”

“怕我妈妈那边出事。”

“怕我自己身体也不好。”

“怕最后……”

她停了一下。

“我会恨他。”

女儿的眼泪掉下来。

宋春兰低着头。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过了很久。

她才说:

“可我现在如果什么都不做。”

“我怕以后会恨我自己。”

病房里。

程远山醒着。

他听不清外面的全部声音。

却知道大家正在为他做决定。

女儿走进去。

站到床边。

“爸。”

程远山看着她。

“医生说……”

她说到这里。

忽然说不下去了。

程远山眨了一下眼睛。

她握住父亲的手。

“他们说有风险。”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闭上。

女儿明白了。

“你不想做?”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又问:

“是怕出血?”

点头。

“还是怕以后拖累我们?”

程远山没有动。

女儿看着他。

忽然哭了。

“爸。”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程远山睁开眼睛。

“从小到大。”

“你什么都不肯麻烦别人。”

“现在生病了。”

“还是什么都想自己决定。”

程远山的眼角慢慢湿了。

女儿擦了一下眼泪。

“你有没有想过。”

“我也愿意被你麻烦一次?”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她听见这句话。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

程远山最怕的东西。

可能从来都不是死亡。

而是成为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

他一辈子都在给别人解决问题。

现在轮到别人替他决定。

他反而害怕了。

医生再次进来。

“决定了吗?”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床边。

蹲下来。

看着程远山。

“远山。”

他睁开眼。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他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问你。”

“你是不是不想做?”

程远山闭上眼睛。

点了一下头。

宋春兰的眼泪慢慢下来。

“为什么?”

他没有办法回答。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是不是怕我?”

程远山睁眼。

宋春兰继续:

“怕以后我照顾你。”

“怕我累。”

“怕我后悔。”

“怕我有一天不要你。”

程远山的眼睛一下红了。

宋春兰伸手。

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知道吗?”

“你这个人。”

“病成这样了。”

“还在替我想。”

她停了一下。

“可这一次。”

“我不听你的。”

程远山拼命摇头。

宋春兰握住他的手。

“你以前总说。”

“人做事情要讲证据。”

“现在证据就是——”

“医生说还有机会。”

“那我们就试。”

程远山的手突然用力。

像是在拒绝。

宋春兰没有松开。

“我知道有风险。”

“我也知道以后可能很难。”

“可是……”

她低下头。

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已经跟你过日子了。”

“不是只过好的日子。”

“难的日子。”

“也得算我的。”

程远山不动了。

医生拿起同意书。

“需要家属签字。”

宋春兰站起来。

手却没有马上伸出去。

女儿从旁边走过来。

“我也签。”

宋春兰回头。

两个人对视。

女儿轻声说:

“我不想以后后悔。”

宋春兰点了一下头。

“好。”

她拿起笔。

手有些抖。

女儿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我来陪你。”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明白。

这一刻。

她们不是在争谁有资格决定程远山的命。

她们是在共同承担一个决定。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女儿也签了。

医生拿起文件。

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

宋春兰长长吐出一口气。

女儿坐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女儿才轻声问:

“你怕吗?”

宋春兰点头。

“怕。”

“我也怕。”

“那怎么办?”

宋春兰看着她。

“等。”

“等结果。”

五点零六分。

治疗开始。

程远山躺在那里。

眼睛一直闭着。

宋春兰站在床边。

不敢离开。

女儿坐在另一边。

偶尔看一眼监护仪。

时间走得特别慢。

每一分钟。

都像在等一个宣判。

宋春兰忽然发现。

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旧银镯子在微微发凉。

那是母亲给她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别人觉得她不值钱。”

她慢慢握住程远山的手。

轻声说:

“远山。”

“你一定要回来。”

这一次。

她没有说“为了我”。

也没有说“为了孩子”。

只是说:

“回来就好。”

窗外。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城市开始醒了。

而病房里的三个人。

都不知道。

今天醒来的他们。

还会不会是昨天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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