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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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女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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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女人

李公尚

我到达新德里不久,又有两个在印度比较活跃的非政府组织来找我,一个是“印度志愿行动网络(VANI)”,据他们介绍是印度成立最早的在中央和各邦政府之间发挥桥梁作用的最有影响的非政府组织。另一个是“印度社会发展领域非政府组织”,他们向我介绍的宗旨是“致力于弥合城乡教育差距,开设寄宿学校,保护妇女儿童受教育权利,提供医疗卫生支持以及推动小额信贷与农村发展。”这两个组织分别提出了希望联合国给予援助的物资清单和资金。在他们离开后,印度妇女健康组织突然让我换宾馆,理由是不想让我受毫无意义的打扰。陪同我的巴迪和尤玛都说,在印度只有印度妇女健康组织才能代表印度政府和联合国等国际组织打交道。

印度妇女健康组织为我安排了一系列考察行程,引导我参观了几处由印度妇女健康组织管理的培训设施和医疗设施,这些设施和其中的设备全是比尔·盖茨基金会投资建立的。她们最大的目标就是希望从世界妇女保护基金会获得更多的资金。我把每天我在印度的活动发在工作群里让基金会的同事提出建议。我写了一份考察提纲,提出要和印度国家艾滋病控制组织的官员交换意见,印度妇女健康组织拒绝了我,她们说非政府国际组织的人来印度没有资格直接和政府官员谈话,只能和印度的非政府国际组织对等交流。特别是我要去谈的内容涉及到性工作者以及性交易,政府官员不能把这些作为工作内容讨论。

在印度,性交易或者说卖淫是合法的,政府官员避谈这个话题,是因为官员们认为这个话题有损身份。按照印度教的传统,有教养的人从不能谈性。根据印度《非道德贩运防治法》(ITPA)等一系列法律规定,成年女性在自己的住所内,自愿且独立地提供性服务并收取报酬,不属于违法。在公共场所、街头巷尾公开兜揽性生意或诱导性拉客属于违法,充当中介拉皮条或诱骗胁迫女性从事卖淫并依靠她人卖淫的收入为生,属于违法。在政府机构、宗教场所、学校和医院等区域200米以内范围进行性行为属于犯罪;经营或参与管理卖淫属于犯罪。印度这种“做妓女不违法,组织卖淫犯罪”的制度,给妓女们的实际生活造成了很多障碍,给警察执法赋予了很大的自由裁量权。很多警察常常通过“不执法”来换取“免费嫖娼”,各种执法人员常以“暂不予抓捕”或“视情况放行”来索取性工作者“自愿”提供的性服务。

为了摆脱印度妇女健康组织的控制,我雇了一名导游,带我去距离新德里火车站大约一公里远的贾斯汀路(Garstin Bastion Road)一带妓女最活跃的街区考察。那里的街道两边挤满了五金店、修理店和杂货店。通过每个店铺的侧门或后门,可以进入里面一个挨着一个的卖淫场所,那些场所十分简陋,常常是几个性工作者合住在同一间铁皮房里,地上铺着床垫当床,床垫之间用布帘隔开彼此。每个被隔开的空间里放着塑料制作的假花,点着掩盖气味的檀香,放着一盆重复使用的水。不同的隔间里经常同时在进行性交易,相互交织的声音和身影呈现着刺激的氛围。导游带我进入一间房屋内,刚好遇到一名系着制服衣扣,掀开布帘从一个隔间里走出来的警察,他看到我怔了一下,冲着另一个隔间喊了一声,另一个隔间的布帘掀开后仓皇走出另一个双手系着制服衣扣的警察,他俩对视了一眼想离开,又停下,一本正经地要求检查我的证件。导游见状吓得跑了出去,我从容地拿出印有联合国标志的证件向他俩出示,他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知所措,相互对视了一眼,还给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去了。

两名警察刚走,立即走出来一个男人,比划着手势问我是不是要找女人。我问找一个女人多少钱,他问我喜欢胖的还是瘦的,想要年龄小的还是成熟的。我问年龄小的有多小,他说十二岁十三岁的都有,说着伸出五个手指晃着。这时陪同我的导游回来了,向我解释说他没有导游证,怕警察抓住。男人见到陪同我的导游,和他说了几句话,导游向我翻译说:找女人5000卢比,年龄小的8000卢比。导游说完又低声对我说5000卢比差不多是50美元,当地人来这里最多花2000卢比。我听了导游的话问男人,找什么样的女人值5000卢比,男人听了一愣,看了看我,招手让我跟他走,他带着往里走了几步,掀开一处布帘,布帘后面的床垫上躺着一个女人,把衬裙拉到乳房以上,双腿张开,一个男人正趴在她身上发狠地努力着。女人歪头看到我,赶紧用衬裙盖住自己的脸,正在她身上集中精力的男人没有注意到我们,继续快马加鞭。男人放下布帘,又往前走几步,掀开另一处布帘,里面有个男人躺在床垫上闭着眼,一个女人骑在他身上晃来晃去。他连着掀开三处布帘让我看,然后伸手向我要钱,说这里女人很多,想要什么样的都有。导游揣摩着我的意思冲他摆手说,太贵了,不值。男人听了,忙满脸笑容地改口说,我是说你们两个人一共5000卢比。

印度妇女健康组织知道了我自己找导游带我去了新德里的红灯区,大为不满,写邮件给卡嫚茜博士抱怨我自行其是,不尊重她们的安排。卡嫚茜发邮件提醒我,印度人的自卑心理常常表现为言行高傲,不必在意他们的话。两星期后,我感到在新德里很难放手工作,决定到孟买、加尔各答和钦奈去。孟买的卡玛提普拉(Kamathipura)和加尔各答的索纳加希(Sonagachi)是印度两处最大的红灯区,每地都有超过一万名的妓女从事性服务工作。钦奈是印度的特区,被称为印度的深圳,近年来性交易、人体器官交易极为活跃。

印度妇女健康组织听说我雇了一名导游陪我去孟买、加尔各答和钦奈,找到我表示坚决反对,娜嘉主席提议由我出钱让尤玛小姐和巴迪陪我前往。我说参观红灯区这类地方,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一起去不方便。如果你们一定要派人陪,巴迪体格粗壮,熟悉各地情况,让他一人陪我去就行。娜嘉坚持说尤玛小姐是印度著名的妇女健康代言人,经常出现在影视屏幕上,在年轻人中间影响很大,由她陪同联合国机构的人员视察各地红灯区,会让民众感受到印度政府对底层女性的关心,也展现印度妇女健康组织公益事业的成就。让尤玛epic我去就是支持印度妇女健康组织的工作。巴迪对我私下说,娜嘉主席的家乡是钦奈,娜嘉主席让尤玛陪着去钦奈,是为娜嘉主席宣传拉票的。

第二天印度妇女健康组织执行主席奥娅,带着一名叫沃尔嘉的印度尼赫鲁大学大众传播与新闻学院的女大二学生来找我,说让沃尔嘉陪同尤玛一起去可以解决尤玛出行的不便。她介绍说沃尔嘉也是印度妇女健康组织的志愿者,聪明漂亮,在尤玛参加主演的《印度志愿者手拉手抗击艾滋病伟大胜利》的大型纪录片中多次出镜配合尤玛。我表示反对,认为没必要去这么多人。奥娅开玩笑似补充说:“沃尔嘉可是大学校园里人人追求的校花,走到哪里都让人喜爱。”巴迪悄悄告诉我,沃尔嘉的父亲是卫生和家庭福利部高官,沃尔嘉是奥娅的侄女,学校现在放假沃尔嘉希望参加一些社会活动,让她一起去有很多方便。我把这事写邮件告诉了杰克森博士和卡嫚茜博士。卡嫚茜博士通过邮件和印度妇女健康组织的两位主席娜嘉与奥娅协商后,同意由基金会出钱负责三位陪同人员的食宿和旅费。

我决定从新德里乘火车前往孟买,顺便观看沿途各地的风光,印度铁路的车票预售期通常为出发前的60天,但据说快车卧铺票常常一放票就被抢空,印度妇女健康组织为了显示她们神通广大,出面找了铁路系统内部的熟人,帮我购买了四张从新德里火车站直达孟买中央车站的高级特快列车的卧铺票。从新德里到孟买的铁路里程大约1360公里,这列火车全程行驶16小时,号称夕发朝至,是印度境内速度最快的列车,曾经跑出过15小时24分钟的历史记录,被印度媒体誉为“基本可以赶上中国高铁速度的第一高铁”。

这列火车的卧铺分为五等,一等卧铺是空调高级舱,拥有上锁的独立包厢,包厢内有两个床位,铺设地毯,隐私性很强,包含高品质餐饮。一等卧铺是为印度高官出行准备的,普通人很难买到票。二等卧铺是空调两层卧铺,每个隔间内左右上下两层共四个床位,虽然没有门,但是每个床位配有隐私隔帘。三等卧铺是每个隔间内左右上中下三层六个床位,过道对面还有两层纵向床位,没有隔帘,车厢内空调不足时可开吊扇,据说是最受印度中产阶级欢迎的性价比之选。四等卧铺和五等卧铺需要自备卧具,分上中下三层,床铺之间的空间十分狭窄,和通铺差不多。印度妇女健康组织帮我们订的是三等卧铺,她们说三等卧铺是印度中层官员出差的标配,尤玛、沃尔嘉和巴迪三人的地位应享受印度中层官员的待遇。

我提前半小时到达火车站,不一会儿沃尔嘉拉着行李箱蹦蹦跳跳地来了。沃尔嘉属于活泼好动的运动型女性,朝气蓬勃,性格开朗,身高一米七,体型丰满,肤色略黑,走路连蹦带跳。一见面就问我:“你多高?”我说“大约一米八二,是不是没你眼框高?”她大大咧咧地说:“我喜欢和个高的男人一起走路。”快开车时,巴迪陪同尤玛来了,他拉着尤玛和他自己的行李箱,像埋头苦干的搬运工,见到我悄悄告诉我,路上他多关心尤玛,让我多照顾沃尔嘉,他说这是奥娅主席的意思,但我猜想这是他自己的意愿。尤玛出行果然十分引人注目,从一进车站就吸引了无数目光,进了车厢更是被周围的目光死缠烂打。车厢内有浓厚的咖喱和脚臭混合气味,我不断提醒自己适者幸存。我找到我们预订的床位后,为了让尤玛和沃尔嘉起坐方便,我让她俩分别睡下铺,我和巴迪睡中铺,巴迪坚决反对,说女士睡下铺不安全,路过的乘客会不断骚扰她们,特别是夜间行车时坏人很多。于是我和巴迪分别睡下铺,尤玛和沃尔嘉分别睡中铺。巴迪特别关照尤玛睡觉时头朝窗户位置,脚朝过道。

我们上铺分别躺着两个年轻人正在看手机,一见到尤玛就都被尤玛的美貌吸引,忍不住从上铺探出身热情和尤玛打招呼。他俩热切的目光紧盯着尤玛,抢着说他们在电视上见到过尤玛,接着询问尤玛的身高,年龄,哪个学校毕业。尤玛矜持而彬彬有礼地应付他们,旁边的巴迪看不惯他俩的纠缠,以保护人的姿态打断他俩,指着我对周围人说:“我们代表印度的国际组织陪联合国官员到孟买视察。”上铺的两个人还想和尤玛说话,被巴迪频频打断。他俩见状就和沃尔嘉打招呼,沃尔嘉对他俩视而不见。过道上围过来很多乘客,人们拿出手机和尤玛合影,混乱中有人偷偷捏了坐在靠过道的沃尔嘉后背一把,沃尔嘉“嗷”了一声,我们抬头察看,找不出是谁干的。我和巴迪只好让坐在靠过道的尤玛和沃尔嘉换到靠窗一侧坐。

列车比原定开车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还未出发,上车后就换成运动短衫短裤的沃尔嘉跳到站台上弯腰踢腿伸臂扩胸,吸引了众多目光。在焦虑等待中一直忙于保护尤玛的巴迪下车去打听晚点原因,围观尤玛的乘客越来越多,两位上铺的青年大着胆坐到下铺争着和尤玛聊天,一位青年问尤玛:“为什么让中国人视察印度,印度不需要任何人视察。”尤玛说;“我们陪同的是联合国官员,这是印度政府的安排。”另一位青年质问我:“你们中国为什么霸占着联合国不让印度成为常任理事国?”我笑着说:“因为全世界需要中国担任常任理事国而不是印度。”青年激动地争辩:“现在印度人口超过了中国,是世界第一大国,谁说世界不需要印度来领导?”我说:“我这里有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的电话号码,要不你直接给他打电话问问原因?”众人听了笑起来。巴迪打听消息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坐在尤玛旁边的两位青年,他俩赶紧爬回到上铺去。巴迪用听来的技术术语告诉众人:由于遭遇雷阵雨强电流的极端雷击,加上司机非正常频率的操作,电子连锁系统的输入和输出可能发生了电平锁死,行车软件暂时无法消除这种罕见的故障组合,造成列车无法启动。巴迪的话显得他的消息具有权威性,嘈杂的车厢内安静下来,早就对列车晚点习以为常的乘客们听了他们听不懂的技术原因,敬佩地看着巴迪,和他谈论过去乘坐火车晚点的经历,让巴迪很有成就感。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列车终于开动了,车厢里很多乘客拿出自己带的食物吃晚餐。我们乘坐的列车不设餐车,只为乘客提供像飞机餐一样的餐盒,餐盒的种类繁杂,有肉食、素食、纯蔬菜和糊状食物等多种。我们四人分别点了各自的食物,进餐时成了列车里的景点。周围过道上围满了乘客肆无忌惮地盯着我们用餐,尤玛和沃尔嘉没有像其他乘客用手抓着食物往嘴里送,而是和我一样使用餐盒里提供的叉子和勺子,她俩成了看点。

吃完晚餐,尤玛和沃尔嘉相约去洗手间,回来后她俩生气地抱怨在过道上不断有人伸手抓她们的腿或捏她们的腰。巴迪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们,女人坐火车应该穿纱丽,从头裹到脚。你俩穿的衣服腰身太过分明,在人多的地方难防被人上下易手,特别是沃尔嘉上车后还换上运动短裤短衫,这明显就是让人看让人摸的嘛!我们四人坐在下铺又聊了一阵,上床睡觉前尤玛和沃尔嘉需要再去一次洗手间,巴迪对我说他陪同尤玛先去,回来后再由我陪沃尔嘉去。巴迪和尤玛去了将近一小时才回来,说排队的人很多,过道上很多人都骚扰尤玛,巴迪一刻都不敢放松。我和沃尔嘉去时,我让沃尔嘉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保护她面受有人背后骚扰她,想不到前面站在过道上的男人们故意不给沃尔嘉让路,让沃尔嘉侧身蹭着他们的身子挤过去,然后相互挤眉弄眼。从洗手间回来时,我走在前面让沃尔嘉跟在我后面,沃尔嘉回头“嗷嗷”叫了好几次,抗议有人从背后抓她的臀部和大腿。

尤玛和沃尔嘉爬上她们睡的中铺,上铺的两个年轻人又探下身来试图和尤玛和沃尔嘉搭讪,列车过道另一侧卧铺上的男人伸过手帮助尤玛整理她盖在脚上的床单,趁机捏一下她的脚。看不过眼的巴迪生气地站起身来,喝止他们图谋不轨。尤玛和沃尔嘉头朝车窗脚冲过道和衣躺下,用床单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子,面朝里侧卧。车厢里熄灯后,上铺的两个男人仍然伸出头盯着中铺的尤玛和沃尔嘉看。过道上有乘客路过她俩的床位时,伸手摸她俩的脚,吓得她俩缩着双脚不敢伸直。夜里火车又长时间地停过两次车,我每次醒来,都看到巴迪尽职地站起身为尤玛和沃尔嘉整理盖在她俩身上的床单,尤玛和沃尔嘉不知是否睡着了,卷缩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列车开行了二十多个小时,第二天下午才到达孟买。下车后我们直接去了印度妇女保护组织为我们预定的旅馆,入住后尤玛和沃尔嘉才松了一口气。我们相约各自洗漱完毕去吃晚饭,饭后一起在孟买市中心观看夜景,尤玛和沃尔嘉走在街上又成了一道风景,很多人追着围观,一些男人拿着手机上前围住尤玛和沃尔嘉要求合影留念,引来周围更多的追随者。一些人大着胆搂住尤玛的肩膀或揽着沃尔嘉的腰合影,导致众人纷纷效仿,让尤玛和沃尔嘉卒不及防。巴迪挥着胳膊大声怒斥着驱赶,被人用拖鞋从他背后打他的头。

接下来几天,尤玛、沃尔嘉和巴迪先陪同我去参观孟买的及其周边地区的风景名胜,然后陪同我去参观印度妇女健康组织在孟买所属的几处设施,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围观和争相照相合影。在这种个情况下我认为根本无法让尤玛和沃尔嘉陪我去参观红灯区,于是我每天在游览完景点回到旅馆后,独自一人去红灯区考察。巴迪很快知道了我的行踪,他也不愿尤玛和沃尔嘉陪我去红灯区,于是他自己陪我去了两次红灯区后,就由我自行其便了。

(根据当事人回忆采写。未完待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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