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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为什么不能只靠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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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为什么不能只靠制度

——共和国、公民、美德与信仰的文明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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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关于自由,我们很容易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摆动。一个极端相信人性,只要人变好了,掌权者有道德,社会就会变好;另一个极端相信制度,不要指望人变好,只要把权力关进笼子,把宪法、选举、司法、产权和权力制衡设计好,一切问题自然会解决。这两个看法都只说对了一半。

制度当然重要。詹姆斯·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第51篇中的那句著名的话,道理直到今天也没有过时: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如果治理人的也是天使,也不需要对政府进行控制。真正的困难恰恰是,政府既必须有能力治理社会,又必须能够约束自己。

但是,制度也不是自动运行的机器。宪法是一张纸,法院是一栋楼,议会是一间会议厅,选举是一套程序。真正让它们活起来的,是有人愿意遵守程序,有人输了选举愿意交权,有法官敢于依法判决,有军人不把枪变成私人政治工具,有普通人愿意为陌生人的权利说话。问题于是又回来了:这些人从哪里来?

一、共和国:建立不难,维持实难

孟德斯鸠早就看到了这个问题。《论法的精神》把“德性”看作共和国的重要原则,但这里的德性不是圣徒式的道德完美,而是对共和国、法律和公共利益的认同,是在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发生冲突时,仍然承认有些事情不能拿来交易。这比“好人政治”深得多。共和国并不要求每个人都高尚,却要求相当多的人在关键时刻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选举输了不能发动军队,法官不能因为政治压力任意解释法律,政府不能因为拥有技术能力就无限收集公民信息,公民也不能因为自己占了多数,就认为少数人的自由可以取消。所以,共和国真正依靠的是一种自我限制的习惯

古罗马给我们的教训,也不能简单写成“公民失去美德,所以共和国灭亡”。晚期共和国的危机同时包含土地与财富分配、军事动员方式、精英竞争、政治暴力以及共和国制度无法适应帝国扩张等一系列问题。苏拉在公元前88年率军进入罗马,是政治冲突军事化的重要转折点,此后暴力越来越成为解决政治竞争的手段。但“公民美德”仍然是其中的一环。当竞争者不再愿意克制自己,当公共利益让位于私人权力,当政治对手不再被看作可以共存的对手,而变成必须消灭的敌人,再精巧的制度也可能被逐渐掏空。所以,与其说“共和国先失去公民,然后才失去制度”,不如说:共和国的死亡,往往开始于守护制度的行为习惯先发生变化。纸面制度还在那里,人已经开始不按那套规则生活。

把这个问题放回中国近代史,会更加复杂。宋教仁1913年3月20日在上海火车站遇刺,3月22日去世。当时他领导的国民党刚刚在国会选举中取得重要优势,本来很可能借议会政治进一步限制总统权力。宋案迅速引发对袁世凯政府的怀疑,后来中国政治也迅速从议会竞争滑向武力对抗。

但是,“如果宋教仁没有被刺,中国最终还是一定走到今天”属于反事实推测,谁也无法证明。同样,陈炯明的失败也不能简单解释为“中国没有产生公民”。陈炯明以及章太炎、章士钊等人的联省自治和联邦主义构想,并不是毫无思想基础的怪想,而代表了民初中央集权建国道路之外真实存在过的另一种政治可能。

所以,民国的失败不能只归结为“中国没有共和土壤”。真正的问题是,当时中国同时面对国家财政薄弱、军队私人化、地方军事集团竞争、中央与地方关系未定、外部列强压力以及现代政党制度尚未稳定等多重困难。研究早期民国国家失败,也不能把结果归结为一个民族“天生缺乏共和精神”。北洋时期给我们的真正启示不是“中国人不适合共和”,而是另一件更加沉重的事:**制度移植可以很快,支撑制度的社会结构却长得很慢。**你可以在一年里写一部宪法,却不可能在一年里创造独立法院、职业官僚、现代政党、自治社团、可信媒体和愿意接受失败的政治文化。共和国可以宣布成立,公民社会却只能慢慢生长。

二、托克维尔:自由需要自我限制

这也是为什么托克维尔如此重视宗教。不过,托克维尔并没有主张让教会统治政府。相反,他特别注意到,美国宗教的重要性恰恰建立在它与直接政治权力保持距离之上。宗教不直接治理社会,却能限制人怎样使用自由;它给民主社会提供一些不能随着多数意见每天变化的道德边界。

这才是托克维尔最有现代意义的地方。自由最大的敌人,并不只有一个专制君主。自由还有另一个危险:人把自由理解成“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一个社会只剩权利,没有责任;只有个人欲望,没有自我限制;只有程序,没有任何人愿意维护的价值,那么自由本身也可能腐蚀自由。所以托克维尔真正关心的是:什么力量能够让一个自由的人主动限制自己?

宗教是十九世纪美国一个极其重要的答案。信仰告诉人,世界并不以自己为中心,有些事情即使法律允许,也未必应该做;即使没人看见,也不能做。权力之外还有更高的尺度,成功之外还有意义,死亡之外还有终极问题。这种内在约束,对自由政治当然重要,因为一个所有行为都必须依靠警察、摄像头和惩罚才能维持秩序的社会,本身就已经付出了巨大的治理成本。最有效的规则,往往是人在没有警察的时候仍然愿意遵守的规则。

由此可以看出,制度解决的是一个问题:**别人能不能任意侵犯我?**道德和信仰解决的则是另一个问题:**当我有能力侵犯别人时,我为什么不这样做?**自由社会必须同时回答这两个问题。

三、信仰不是公民美德唯一的母体

但问题到这里不能再往前一步,变成新的决定论:因为美德重要,所以只有宗教才能产生美德。历史并不支持这么强的结论。

今天欧洲已经出现不少宗教归属显著下降的社会。荷兰无宗教归属人口已经超过一半,瑞典的日常宗教实践也很低,但这些社会并没有因此自动失去法治、公共信任和自由制度。同样,“自由必须依靠共和国”也不能成立。英国、丹麦、挪威仍是君主立宪制,却同时拥有强大的议会、独立司法、公民社会和政治自由。

这说明真正起作用的,不是“共和国”“基督教”这些名词本身,而是它们背后形成的约束结构。宗教可以培养这种结构,家庭、学校、地方自治、行业伦理、志愿组织、教会、工会、社区协会和慈善团体也可以。公民不是凭空产生的,他是在家庭、学校、社区、职业和公共生活中一点一点学会什么叫责任、规则、妥协和自我限制。

所以,与其把自由理解成一根单线:共和国→公民→美德→信仰,不如把它理解成一个生态系统:制度限制外部权力,公民形成行动能力,中间组织把孤立个人连接起来,道德传统让人学会自我约束,而信仰可以为这种道德提供更深的超越依据。任何一环都不能包办全部。

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中间组织”。一个人如果只面对国家和市场,而没有家庭以外的社团、协会、宗教团体、行业组织、社区和各种自治网络,那么他在政治上往往非常孤立。托克维尔研究美国时反复注意到结社的重要性,原因就在这里。社会组织不仅能够表达利益,也训练人怎样开会、合作、妥协、承担责任。换句话说,公民不是在政治学教科书里培养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共同做事中长出来的。

四、技术时代真正改变的,是权力的成本

这样回头看今天的技术问题,就会发现“技术是否带来自由”本身问错了。技术没有固定的政治方向,它真正做的,是改变权力运行的成本。

过去要监视一万人,需要大量警察、线人、档案和时间。今天,摄像头、手机定位、人脸识别、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可以把信息收集、识别和分类的成本大幅降低。在制度问责比较弱的政治环境中,数字技术因此可能扩大监视、过滤网络内容以及针对个人实施控制的能力。同样的技术进入不同政治制度以后,结果也可能完全不同。它可以提高公共服务效率,也可以提高社会控制效率。

中国的网格治理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案例。这套体系既承担公共服务和基层治理功能,也具有收集基层信息、识别社会风险和维护稳定的功能。数字化因此表现出明显的双重性:一方面,它可以提高政府了解社会、提供服务和处理问题的效率;另一方面,它也可以提高监控和控制的能力。

所以,原来的说法可以改得更准确:技术进步不会自动扩大自由,它首先扩大“能力”。问题是谁拥有这种能力,谁监督它,谁能够对它说“不”。

这也是为什么技术能力越强,法律和制度的边界反而越重要。中国2025年实施的人脸识别相关管理办法已经对人脸识别的必要性、使用范围和替代验证方式作出限制。这些规则本身就说明一个基本事实:技术越能够深入人的日常生活,就越需要回答谁可以收集数据、收集多少、保存多久、为了什么目的使用,以及普通人有没有拒绝和申诉的权利。

如果监督结构很弱,技术降低的可能是控制社会的成本;如果权力受到司法、法律、媒体、社会组织和公众的持续监督,同样的技术也可以降低公共服务成本、揭露腐败、记录执法和保护个人权利。

技术本身不是牢笼。没有制衡的技术,才可能变成牢笼。这其实把麦迪逊两百多年前的问题推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他担心的是掌权者拥有人、钱和枪以后怎么办;我们今天还必须追问:当掌权者同时拥有数据、算法和几乎实时的信息能力以后怎么办?技术改变了手段,却没有取消那个古老的问题——谁来约束权力?

五、自由需要的不是一条道路,而是一套生态

所以,制度万能论是错的,但从制度万能论退回到信仰万能论,同样不够。自由政治最困难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必须同时解决两个相反的问题:既不能假定掌权者都是圣人,所以要用制度防止权力滥用;又不能假定所有人都会永远按照私人利益行动,否则再精巧的制度也会被钻空子。

麦迪逊解决前一个问题:不要相信天使,所以要制衡权力。孟德斯鸠提醒后一个问题:共和国仍然需要公民对公共利益的某种忠诚。托克维尔又向下一层追问:什么东西使一个拥有自由的人愿意限制自己?宗教是他的一个重要答案,但不是人类历史唯一的答案。到了今天,还必须再增加一层:谁控制数据,谁控制算法,谁监督掌握技术的人?

这样看,自由真正需要的就不是一张完美的设计图,而是一整套能够不断自我修复的文明生态。宪法让权力有边界,司法让边界能够执行,社会组织让个人不至于孤立,公民教育让人学会公共责任,道德让自由不滑向任性,而信仰则可以提醒人:在国家、市场和个人欲望之上,还有一些东西不能只用利益来计算。

制度与美德之间也不是谁先谁后的关系。好的制度能够培养好的行为习惯,坏的制度也可能奖励投机和服从;反过来,没有一定的公民习惯,再好的制度也可能慢慢变成空壳。制度塑造人,人又反过来维持或者破坏制度。社会组织、道德传统和精神信念也处在这个循环之中。自由不是其中某一项单独生产出来的,而是这些因素彼此制约、彼此支撑以后形成的一种脆弱平衡。

所以,我愿意保留原来那句话的一半:自由确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但另一半需要改写。自由既不是单靠制度设计出来的,也不是单靠信仰赐予的。它是制度、公民、社会组织、道德传统与精神信念彼此制约、彼此滋养以后,在漫长历史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共和国真正珍贵的,也不是它叫什么名字,而是它能不能让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国家、资本、技术和多数人的时候,仍然拥有一个不可被随意越过的边界。那条边界,才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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