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明明知道娑婆有苦,為什麼還是一再留戀?
【我們明明知道娑婆有苦,為什麼還是一再留戀?】
修因法師在一次談「厭離娑婆、欣求極樂」的開示裡,提出了一個很值得念佛人反覆問自己的問題:我們學佛這麼久,明明知道人生有生老病死,知道世間無常,也知道再深的感情終究有分離的一天,為什麼心裡還是捨不得?
也許真正的答案,並不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苦,而是因為娑婆從來「不是只有苦」。
娑婆最難離開的地方,不是它只有苦,而是苦中偶爾有一點甜,就讓我們再次捨不得走。
人生如果從頭到尾都只有痛苦,也許反而容易厭離。可是現實不是這樣。苦裡有親情,有成就,有被人需要的感覺,有熟悉的房子,有辛苦累積的財物,也有那些曾經讓我們覺得「這樣一直下去也很好」的日子。我們一面知道無常,一面又偷偷希望:「別人的無常可以發生,我這裡最好不要」。真正困難的地方,就在這裡。
▍ 厭離,不是討厭人生,而是不再向無常要求永恆
佛法說「厭離娑婆」,很容易被誤解成悲觀,甚至好像學佛以後,就應該覺得人生什麼都沒有意思。其實不是。厭世,是因為受傷而不想面對人生;「厭離」,是看清無常之後,不再把究竟的安穩「寄託在無常上」。
問題從來不是娑婆沒有快樂,而是我們總想把短暫的快樂延長成永遠,把因緣和合的人留成自己的,把本來一定會變的東西,要求它不要變。今天身體健康,我們希望一直健康;今天兩個人相處很好,我們希望這段關係永遠不變;今天擁有一份熟悉的生活,我們也很自然地希望,它最好就照這個樣子一直維持下去。
可是無常從來沒有答應過我們這些事。
我們一次又一次受苦,不只是因為無常,而是因為一直「要求無常不要無常」。
佛法不是叫我們拒絕現在擁有的一切,而是提醒我們:「可以珍惜」,但不要誤以為它能永遠留下來。
▍ 真正綁住我們的,不只是擁有,而是愛取
憨山大師說過一句很重的話:「業不重不生娑婆,愛不斷不生淨土。」這句話如果只照字面理解,很容易讓人以為,是不是一定要把所有煩惱、所有情愛都斷得乾乾淨淨,才有資格往生?
其實這裡的重點,不是要求凡夫先斷盡見思惑,再來談求生淨土。它真正警策的是:如果嘴裡說願生西方,心裡卻始終把娑婆當成唯一的歸宿,所有安全感、所有認同、所有依靠都牢牢放在這裡,那麼信願就很難真實。
這裡真正要看見的,是「愛取」。愛本來只是一種情感,一旦多了一個「取」,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愛你,所以你不能離開我;我擁有這個東西,所以我不能失去;我已經習慣這個身分,所以我不能接受有一天不再是這個身分;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所以它最好永遠照著我的方式繼續。這時候,愛就開始變成抓取。
而愛取最深的地方,甚至還不只是「我捨不得這個人、這件東西」。有時真正讓我們放不下的,是我們早已經把它放進了「我是誰」裡面。沒有這個人,我還是不是完整的我?失去這份工作,我還有沒有價值?孩子不再需要我,我還是誰?有一天沒有人記得我的成就,我過去努力的一切還算不算數?
所以,真正難放下的,常常不是那個人、那件東西,而是我們早已把它放進「我是誰」裡面。
佛法真正要我們鬆開的,不是關心,而是佔有;不是慈悲,而是心裡那個「非要如此不可」。
▍ 平常最熟悉的心,到臨終時更容易現前
很多人會想:現在還放不下沒有關係,等到「臨終再放」就好了。可是人的心,未必能這樣運作。佛教很重視「串習」,一個念頭今天走一次,明天再走一次,走久了以後,就像山林裡被人踩出一條路。原本只是偶爾走過,後來卻成了最自然、最熟悉的方向。
我們平常一遇到不安,習慣抓住什麼;一受委屈,心往哪裡跑;一害怕失去,「第一個想到的」是什麼,這些都在悄悄塑造我們的心。所以,平常反覆串習的方向,到了身心最脆弱的時候,往往更容易現前。
臨終不是突然考一場「從沒準備過的試」,而是平常最熟悉的那顆心,再一次現前。
廣欽老和尚曾很直接地提醒念佛人,若還惦念娑婆世界的一針一草,就仍有被它牽住的可能。真正麻煩的,當然不是那根針、那根草,而是我們心裡那個:「這是我的,我不能沒有。」如果這個「不能沒有」每天都在被餵養,到了真正不得不離開的時候,它怎麼會忽然消失?
▍ 不是不要愛家人,而是不要把相聚誤認成永遠
這裡也是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有人聽到「不要貪愛眷屬」,就會想:難道學佛以後,就不能愛孩子?不能照顧父母?不能珍惜伴侶?當然不是。
印光大師一再提醒在家學佛人要「敦倫盡分」。該孝養的孝養,該照顧的照顧,該盡的責任盡好。求生淨土,從來不是逃避眼前責任的理由。
真正的無常觀,甚至會使我們比以前更懂得珍惜。因為知道有一天一定會分離,所以今天還能說話的時候,好好說話;還能照顧對方的時候,好好照顧;還能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的時候,不把這一切當成「理所當然」。但同時,我們也慢慢學習:不能用「愛」的名義,把另一個人變成自己的所有物。
開示裡用了「人生列車」的譬喻。我們的一生,就像坐在一班很長的列車上。有些人在某一站上車,陪我們坐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有人只同行幾站。有人比我們先下車,也可能有一天,是我們先下車。
修行不是因為知道「終究要下車」,就拒絕跟任何人同行,而是知道同行有終點,所以更珍惜還坐在身邊的時候,也練習「不把相聚當成永恆」。真正的無常觀,不是叫我們提早告別,而是讓我們不再把今天當成理所當然。
▍ 信願不是等到最後一天才突然生出來
所以,求生淨土的信願,不能全部留到生命最後幾分鐘。我們不能一輩子把所有「安全感」都放在娑婆,心裡真正依靠的都是家人、財富、身分、健康、成就,然後到了臨終才突然告訴自己:「現在我要欣求極樂。」
開示裡有一個很好的譬喻:修行,就是慢慢「調整心中的天平」。過去,娑婆這一邊很重,家人、財富、名聲、身分、身體,一樣一樣都放在這邊。極樂世界呢?也相信,也念佛,可是有時只是很輕很輕地放在另外一邊。
所以不是明天開始什麼都不要,而是從今天開始,慢慢讓娑婆這一邊輕一點。愛家人,但少一點佔有;使用財物,但知道只是暫時受用;有自己的身分,但不再認定那個身分就是全部的我。每一次境界現前,能少抓一點,就是在調整心裡的方向。
▍ 欣求極樂,不只是想換一個舒服的地方
不過,只知道娑婆無常還不夠。淨土法門還有另外一面,叫做「欣求極樂」。
為什麼要去極樂世界?如果只是因為聽說那裡不用工作,衣食自然,沒有現在這麼多煩惱,想換一個比較舒服的地方生活,那其實還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求樂。
極樂真正殊勝的地方,不只在於「那裡沒有娑婆這些苦」,更重要的是,能夠常見佛、常聞法,與「諸上善人」俱會一處,在佛力攝受與殊勝修道因緣之中,不再像現在這樣,一邊想修行,一邊又被自己的煩惱、習氣和外境反覆拖走。
所以欣求極樂,不只是逃離一個苦地方,而是願意去一個更有利於修行、不退轉於菩提道的地方。只有厭離,很容易變成「我受夠了」;真正的信願則是: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知道「為什麼要去」。
▍ 我們不是煩惱斷盡了,才有資格往生
說到這裡,也要避免走到另一個極端。既然要對治愛取,是不是代表一定要把所有貪愛斷乾淨,才有資格往生?如果真是這樣,對我們這些煩惱深重的凡夫來說,淨土法門也未免太難了。
我們不是等自己斷惑證真以後,才開始依靠阿彌陀佛。「正因為自己斷不了惑,才更需要仰仗佛力。」
佛力不是替我們取消因果,而是在我們真實信願持名之中,以彌陀願力攝受,使原本只能隨業流轉的生命,有了往生淨土的因緣。
這也不是說,只要嘴裡念佛,其他都不用管。真正的信願一旦生起,也會反過來改變我們今天怎麼看娑婆。以前一件事非得到不可,現在會慢慢知道:有很好,沒有也可以;以前一想到失去,就立刻陷入恐懼,現在雖然仍然會不捨,卻開始知道,「緣來時珍惜」,緣盡時也要學習「不再死死抓住」。
不是煩惱突然消失了,只是心開始有了另一個方向。
▍ 如果還放不下,就在這裡提起佛號
所以修行到最後,仍然要回到自己這一念心。每天念佛以前,不妨先安靜一下,問自己:如果「現在真的要離開」,我最捨不得的是什麼?是一個人?一段關係?一棟房子?一筆財產?一個還沒有完成的願望?還是別人怎麼看我?
不用急著責怪自己,「看見就好」。然後再問:我能不能仍然珍惜它,卻不再要求它永遠屬於我?
如果答案仍然是「我做不到」,其實也不用假裝自己已經放下。我們不是要先放下乾淨了,才有資格念佛。知道自己放不下,知道自己還會害怕、還會捨不得,就在這個地方提起佛號。不是抱著執著不放,而是在每一次看見執著的時候,重新把心帶回阿彌陀佛。
帶著自己的不捨,念「阿彌陀佛」;帶著自己的恐懼,念「阿彌陀佛」;帶著還沒有完全放下的那顆心,一次又一次回到阿彌陀佛。修行不是裝成自己已經沒有執著,而是在每一次看見執著時,「重新選擇心要往哪裡去」。
修因法師在這場開示最後,用「調整心中的天平」來提醒念佛人。這個譬喻很值得記住。我們每天念佛,都可以問自己一次:今天這顆心,是又往娑婆重了一點,還是往西方重了一點?
真正的厭離,不是今天突然什麼都不要了,而是一天比一天更清楚:
什麼可以珍惜,卻不能拿來做最後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