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型杀人事件 (3)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
血型杀人事件 (3)
甲贺三郎
关于人类的血型,如今早已成了常识,在此无需赘述。但因为它后来与这个故事有着重大的关联,而且将我和笠神博士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关键因素也是血型问题,因此我在这里稍稍提及。
如前所述,笠神博士专攻法医学,同时也是血型研究领域的绝对权威。人类的血液根据所含血球和血清的性质,可分为A、B、O、AB四种类型,这已是毋庸置疑的定论,且分类相对容易,因此法医学之所以看重血型,与其说是分类,不如说是其应用。其中最重大的应用,莫过于利用血型来判定亲子关系。
追根溯源,无论是忠孝、仁义,还是礼智信,构成人类伦理道德根本的便是亲子关系。然而,在文化高度发达的今天,科学上依然没有能够百分之百确切判定亲子关系的方法,虽说遗憾,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不过,通过血型研究,至少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判定“绝非亲生”。也就是说,当父母双方都没有A型血时,子女身上绝不可能出现A型;同理,若双方都没有B型血,子女也绝不会出现B型。若父亲是A型、母亲是O型,而孩子却是B型或AB型,则该父亲、母亲或双方的血缘关系必须被否定。若母亲身份确定,那么父亲另有其人自然毋庸置疑。然而,若父亲为A型、母亲为O型,孩子为A型或O型时,虽然不能否定这对父母,但却无法积极地予以肯定。因为O型的母亲完全可以同其他A型男子生下A型或O型的小孩。
至于涉及AB型时,学说便分成了两派。若遵循“两对对等质说”,便衍生出四基因单位说,即父母双方只要有一方拥有AB型,子女便会诞生出各种血型。而若遵循另一种“三基因单位说”,O型与AB型之间会生出A型或B型;A与AB、B与AB、AB与AB之间会生出A、B、AB型,但绝不会生出O型。总之,AB型绝不会生出O型子女,而O型的父母也绝不可能生出AB型子女。
这两种学说经过长期的争论后,通过实验已经确定后一种学说是正确的。笠神博士正是三基因单位说的坚定支持者,为此付出了令人动容的巨大努力。我自入医科以来,对法医学的兴趣日渐浓厚,尤其是对血型及其应用充满好奇,因此不得不频频接近笠神博士。
但正如开头所言,博士性格孤僻、古板且不易亲近,朋友中甚至有人嘲笑我想要钻研法医学的打算,说道:“学笠神那套根本没用。”
然而,在一点点深入接触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博士阴沉的面具下藏着诚意、古板的反面是满腔慈爱、不苟言笑的背后则是公平无私,于是我对他的敬爱与日俱增。大约一年多前,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博士对我说出:“要不要来我家玩玩?”这是他在二十余年教学生涯中从未对任何学生说过的话,我们的交往也由此突飞猛进。
对血型产生了浓厚兴趣的我,自然测了自己的血型,得知自己是A型。为了将父母及兄弟姐妹的血型也调查清楚以便作为统计上的辅助,我便向博士讨教。
那个时候,博士也已经认可我是一名热心的研究生,对我表现出了极大的厚意,不仅痛快地将血型测定的方法倾囊相授,还分配给我研究所需的血清。
我立刻着手检测了父母及弟弟妹妹的血型,然而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那就是,我的父亲是B型,母亲是O型,弟弟和妹妹全都是O型。唯独我一个人是A型。然而按照血型的定论,B型和O型的父母之间,绝不可能生出A型子女。话虽如此,我却完全没有理由去怀疑自己的父母。
我将此事报告给博士,问道:“难道这不是特例吗?”
博士凝视着我的脸,反问道:“测定过程应该没有出错吧?”博士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血型的判定乍一看似乎非常容易,外行人只要学上一次,就会觉得从下一次开始自己也能操作了;而且事实上也确实能做到。但血型测定绝不是可以轻视的东西,如果不具备充分的经验和周到的准备,往往会因为其他原因而把凝集现象看错,因此经验不足的人进行测量是具有危险性的--先生当时一直在强调着这一点。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我刚回答完,博士沉思片刻,说道:“你再重新做一次看看。”
于是我重做了一遍,结果依然如故。
博士说道:“我并不是怀疑你的技术,能不能抽一点他们的血带过来看看?”
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向满脸不情愿的父母及弟妹各采集了少量血液,带到了博士那里。
过了两三天,博士对检测结果闭口不谈,反而问道:“你是在现在的家里出生的吗?”
“不是的,现在的家是搬过去才五六年的事。听说我是在医院里出生的。”我回答道。
“医院里?”
“是的,因为是头胎,为了保险起见,好像是在四谷的K医院生的。”
“在医院?”
博士很惊讶地喃喃道,但随即又恢复了往常冷静的语调,说了一句:“啊,是吗?”便再无下文。
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博士突然开口道:“你,要不要来我家里玩?”
我自然欣然应允,顺从了博士饱含善意的邀请。从那以后,我便开始频繁地出入博士家了。
每次我去拜访,博士立刻会把我迎进书房,同我畅谈各种有益的话题、展示罕见的英文原版书、询问我家里的情况。对于平日里寡言少语、不善社交的博士而言,这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从他那笨拙却竭尽全力的招待中便能清晰地感受到。正因如此,我才第一次体会到博士内心深处满溢的温柔与慈爱。
我也多次见到了博士夫人。正如我前面说的,夫人美得惊人,年轻得超乎想象,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年轻十岁左右。她几乎不施粉黛,面容却白皙光润;穿着朴素不加修饰,却给人一种十分清秀典雅的感觉。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夫妻二人之间总觉得有些生疏客套,显得十分冷淡疏远。尽管博士对我时常刻意打开话匣子,但对夫人却除了必要的话语外几乎不搭理,偶尔开口也总是惜字如金,顶多只有四五个字那么简短。我曾听说两人的结合历经过热恋,可看到这般冰冷的相处模式,怎么也想不通。不过转念一想,这种客套或许源于博士的性格--毕竟他整个人都扑在学问上,除此之外别无嗜好、全无兴趣,所以也未必就是真的冷漠。
夫人始终温良贞淑。她从不违背博士的意愿,不事张扬,为人低调,进出书房时甚至连脚步声都不曾弄响。夫人对我也是既克制又关怀备至。绝非某些流言中所揣测的那样,博士是博士、夫人是夫人那种分道扬镳的夫妻。传闻称,博士和夫人之所以维持这种表面冰冷的关系,是因为十年前两人唯一的独子在十多岁时夭折了;也有人说这种疏离从结婚不久就开始了。对我而言,究竟哪一种说法才对,或者说这两种说法其实全都是错的,我也实在搞不清楚。
扯得有点远了,不过通过血型研究让我和博士变得如此亲密的来龙去脉,我想大家应该已经明白了。
下面言归正传。
恐吓信
署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片展示给我看。那是一张裁成长方形的薄肯特纸,大小略微比明信片大一些。上面用一种制图师常用的、被称为“圆体字”的字体,写着以下文字与符号:
Erinnern Sie sich zweiundzwanzigjahrevor!
Warum O×A → B ?
“是德语呢,”我说道。“上面写着‘回忆二十二年前吧!’。然后这个‘Warum’是为什么的意思,不过这个符号是--”我歪起了脑袋。
人总是倾向于用自己最熟知的知识去解决问题。例如患者抱怨剧烈腹痛时,外科医生立刻会联想到阑尾炎,内科医生则会立刻怀疑胆结石,诸如此类。于是,我下意识地将这个符号同血型联系在了一起(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猜错)。
“呃,这个,难道说的是血型吗?”
“怎么讲?”
“也就是说,为什么呢,为什么O型和A型会生出B型?”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就是这个意思啊。大概是在问,为什么O型和A型的父母会生出B型孩子吧?”
“那这跟前面那句话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哼。”署长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在毛沼博士的卧室里发现的。”
“啊?”
虽然深感意外,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并没有产生更多的头绪。比起这些,我这才发觉对方直到刚才为止一点核心的事都没让我明白,反而把我狠狠盘问了一番。我已经无法再犹豫下去了。
“毛沼博士究竟是怎么死的?”
“煤气中毒。不知为何取暖器的管道脱落了。屋里充满了煤气,今天早上八点左右才总算被发现的。”
“是意外事故吗?博士自己的疏忽?”
“大概吧。房间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着的。”
“那么,难道是博士不小心把管道给踢掉了吗?我离开的时候,明明还接得好好的。”
“正是如此。不过博士至少有过一次醒过来的迹象,这是肯定的。就是在反锁房门的时候--”
“直到八点钟才被发现,这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吧?”
“今天是假日嘛。再加上前一天晚上那么晚才睡,估计睡得死沉吧。”
署长的解释,倒也完全说得通。实际上,社会名流因取暖器煤气泄漏而丧命的先例也不止一二。然而,我总觉得毛沼博士的死处处透着不合理。
“这么说,已经定性为意外事故了吗?”
“是的。”署长锐利地瞥了我一眼,说道:“基本上已经敲定了。不过,毕竟是相当有名望的人物,马虎不得。所以才特意把你找来,顺便想请你跑一趟案发现场。关于现场有些问题想问你,而且你对法医比较精通,说不定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指导呢。”
“指导我可不敢,不过我很乐意效劳。”
我们立刻驱车前往毛沼博士的宅邸。当时刚过十点,阴沉的天空中透出丝丝薄阳,但外面依然十分寒冷,街道上泼洒的水还冻得硬邦邦的。在宅邸前负责警戒的制服巡警冻得缩着肩膀,一看到署长,便突然挺直身子,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
卧室里的遗体依旧维持着原样,没有遭到任何破坏。昨夜还意气风发的博士,此刻已毫无血色,半睁着眼睛,嘴角歪斜,上半身从被窝里露出来,身体僵硬,已经彻底断了气。
我心中顿生疑窦。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