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年轻总理的“win-win-win”

——历史与现实在格、丹、美三方契约中重新连接

钱宏（Archer Hong Qian）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 Foundation

2026年9月22日，美国总统川普、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和格陵兰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在纽约联合国大会期间共同出席格陵兰安全协议签字仪式。

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丹麦外交大臣拉斯·勒克·拉斯穆森以及格陵兰副总理穆特·博鲁普·埃格德也参加了仪式和签字后的集体合影。这说明，它不只是一场三位领导人的政治表态，也是一项由三方政府外交与安全团队共同推进、即将进入具体实施阶段的制度安排。

三位领导人的讲话，各有侧重。

川普强调美国和欧洲的安全，突出美国将扩大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弗雷泽里克森强调丹麦王国的主权、北约团结以及盟友之间的共同威慑；年仅四十岁左右的格陵兰总理尼尔森，则把格陵兰人的权利、生活和未来带到了协议中心。

值得注意的是，尼尔森把它称为一份：

win-win-win agreement。

这句“格、丹、美三赢”，是理解当天协议最准确的一把钥匙。

一、历史与现实在同一张签字桌前相遇

格陵兰的历史，从来不只是格陵兰人自己书写的。

公元十世纪，挪威人埃里克·雷德抵达格陵兰；此后，挪威、丹麦及其王室联盟不断改变这座岛屿的法理归属。1933年，常设国际法院判定丹麦对格陵兰拥有主权。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丹麦被德国占领，美国实际承担格陵兰防务，并与当地建立密切合作。战后，美国继续保持军事存在。1951年，美国与丹麦签署格陵兰防务协议；2004年，丹麦、美国和格陵兰又通过伊加利库协议加以补充。

因此，今天的协议不是从零开始，更不是某位政治人物一时兴起的产物，而是八十多年安全合作的延伸，也是1933年主权裁决、二战期间美国代管、1951年防务协议、1979年内部自治以及2009年格陵兰自治法不断积累的结果。

但过去的协议大多是“关于格陵兰”的安排，今天的不同在于：格陵兰自己成为了签约主体。

尼尔森在讲话中说：

这不仅是一份关于我们的协议，更是一份有我们参与的协议。

这句话很重要。

过去，格陵兰经常是丹麦主权、美国安全和欧洲地缘政治共同讨论的对象；今天，它作为主体坐到了谈判桌和签字桌前。过去的问题是“谁拥有格陵兰”；今天的问题正在变成“格陵兰愿意与谁合作，又如何通过合作保障自己的人民”。

这就是历史与现实相遇之后发生的变化。

二、从“购买格陵兰”到“共同安排格陵兰”

2009年4月，当中国社会讨论“两万亿美元外汇储备如何花”时，我作为“凤凰新媒体首席评论员”写了《我主张购买格陵兰岛——2万亿美元外汇储备如何花？》（刊发在凤凰网上）。

我当时提出，与其把巨额外汇继续用于购买外国国债，或者投入责任关系不清、实际回报有限的海外项目，为什么不能用来购买人才、土地和新的生活空间？

我设想向丹麦政府支付一千亿美元，同时向格陵兰每位居民支付一百万美元；尊重当地居民的生活方式，实行公民自治，把它建设成未来“公民共生体”的一种试验，而不是变成传统殖民主义意义上的领土扩张。

这一设想带有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中国外汇储备和人口转移问题的时代背景。其中某些具体方案，在今天当然需要重新审视。但是，它提出的三个根本问题并没有过时：

第一，领土和战略空间除了战争、占领和历史继承，能不能通过契约与对价重新安排？

第二，讨论格陵兰未来时，格陵兰居民究竟是任人安排的对象，还是拥有自决权的主体？

第三，外来资本、军事建设和资源开发，能不能最终转化为当地居民可以感受到的就业、医疗、教育、基础设施和生活改善？

2019年8月，川普首次公开表达购买格陵兰的兴趣。我重新在价值中国网和共生网上刊发了这篇十年前的文章，将它作为一份思想史资料保存下来。

到2025年川普第二个任期，国际社会和媒体有关美国购买格陵兰岛的新闻炒得热火朝天。2026年1月18日，我在《主权、契约与对价：关于格陵兰自治领归宿的对话》中，我进一步强调：丹麦不能单方面出售格陵兰，美国也不能依靠武力或经济压力取得格陵兰。根据2009年《格陵兰自治法》，格陵兰人拥有自决权。任何改变格陵兰地位的安排，都必须经过丹麦、美国与格陵兰三方谈判，并接受格陵兰议会乃至全民公投的检验。

我当时提出：

买卖契约之所以比打、抢、绑架和阴谋颠覆文明，是因为契约承认对价，也承认对方是主体。

今天三方签署的并不是格陵兰主权买卖协议，却提供了另一种答案：

主权可以不转让，安全、使用、投资和发展权利却可以通过契约重新安排。

因此，从2009年的“购买格陵兰论”，到2026年的“共同安排格陵兰”，改变的是交易形式，没有改变的是：必须承认主体，必须讲求对价，必须让当地居民进入决定自身命运的过程。

三、这份协议究竟安排了什么？

这份协议的正式性质，是对1951年美国—丹麦格陵兰防务协议及其后续安排的修改与补充。

协议开头首先确认两个原则：

一是重申丹麦王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

二是承认格陵兰人民属于国际法意义上的“人民”，拥有自决权。

这意味着，美国没有取得格陵兰的领土主权，丹麦也不能越过格陵兰人单独处置这片土地。

在此基础上，协议赋予美国更广泛、更长期的军事与安全权限：

美国将扩建和现代化现有的皮图菲克太空基地；

美国可以在纳萨尔苏瓦克和梅斯特斯维格设立新的防务区；

经三方共同商定，美国还可以提出设立其他防务区；

美国军舰、飞机、车辆和武装力量可以在格陵兰及其领海获得广泛通行、飞越和降落权；

丹麦与格陵兰将以加速程序处理美国在防务区以外建设无人军事设施的申请；

美国可以在格陵兰部署“金穹”导弹防御系统；

非北约国家原则上不得在格陵兰建立军事设施，也不得维持持续的军事存在；

来自非北约、非北约伙伴和非欧盟国家的投资，不得在关键基础设施、资源开发等敏感领域取得可能威胁安全的控制权、重大影响力或非公开信息；

美国应在格陵兰企业具备能力的情况下，尽可能把基地建设、维护、服务和拆除合同交给当地企业。

协议没有规定终止日期。它甚至预先考虑了格陵兰未来可能依法独立的情形：如果独立后的格陵兰同意继续留在北约，现有防务安排可以延续。

由此可见，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军事基地协议，而是一种围绕格陵兰未来安全地位的长期制度安排。

四、美国赢得安全，但没有取得主权

川普可以把这份协议视为美国的胜利。

美国没有买下格陵兰，却获得了它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对北极安全事务的长期主导性影响、更加广泛的军事进入权、两个新的重要防务地点、“金穹”系统的北极支点，以及对俄罗斯、中国等战略竞争者进入格陵兰敏感领域的制度性限制。

格陵兰位于北美与欧洲之间，也是洲际导弹和战略航空力量经过北极的关键通道。从美国安全角度看，控制这里的预警、太空监测、导弹防御和空海通道，比在地图上改变国界的颜色更有实际意义。

川普在联合国大会讲话中称，新协议给予美国对格陵兰安全事务的长期控制，并明确表示，美国的对手不得在格陵兰建立军事存在或开展敏感投资。

但协议正式文本并没有把格陵兰主权交给美国。新增防务区、具体设施和实施方式，仍需三方协商。美国取得的是经过契约确认的功能性权利，而不是不受约束的领土所有权。

所以，美国赢在安全，并没有赢得主权。

五、丹麦守住主权，但不能越过格陵兰

丹麦同样可以把协议视为自己的胜利。

面对川普早先提出的购买、接管乃至不排除使用军事或经济力量的说法，丹麦最关心的是保住王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今天，这一原则被明确写进协议。

弗雷泽里克森称，这是一份可以“永久持续”的、更大也更好的协议。她强调，丹麦一直信守对美国的盟友承诺；新协议既承认美国对格陵兰安全的历史性贡献，也尊重丹麦王国的主权、领土完整和格陵兰人的自决权。

丹麦因而避免了一场可能撕裂北约的主权冲突，同时把格陵兰安全进一步纳入美国和北约的防务体系。

但丹麦的主权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可以单方面处置领土的绝对权力。协议把格陵兰列为独立的参与方，把格陵兰人的自决权写入文本，并要求有关重要安排由丹麦与格陵兰共同作出。

所以，丹麦守住了主权，却必须承认格陵兰已经是一个不能被越过的主体。

六、格陵兰赢得主体地位，但也承担共同责任

在三方之中，最值得关注的是格陵兰。

尼尔森没有把格陵兰描述成美国和丹麦之间等待分配的战略资产。他强调，这份协议顾及格陵兰人民的权利、生活方式和国家发展；格陵兰之所以坚持参加建设性对话，就是为了确保协议不是由别人替格陵兰作出的安排。

他说，格陵兰对于北美安全和跨大西洋安全都很重要；格陵兰理解自己的责任，也愿意采取相应行动。

这意味着，格陵兰得到的并不只是“拒绝被购买”的权利。它还获得了：

国际法上的自决权再次得到确认；

作为三方协议主体的政治地位；

参与决定新增军事设施及其实施方式的权利；

从美国防务建设中获得合同、就业和发展机会的可能；

即使未来独立，也可以继续选择与美国和北约合作的空间。

与此同时，格陵兰也不能只强调权利而回避责任。它位于北极和北大西洋安全体系的关键位置，必须在俄罗斯军事活动、中国战略投资、北极航道和导弹防御等问题上作出自己的选择。

尼尔森明确表示，格陵兰属于西方联盟，将继续是美国坚定的朋友：

你们的安全就是我们的安全，我们的安全也是你们的安全。

所以，格陵兰赢得的是主体地位，而主体地位必然伴随着责任。

七、“三赢”不是三方利益的简单相加

尼尔森所说的“win-win-win”，并不是一句外交场合的客套话，而是对协议结构的高度概括：

这恰好可以用“一视为仨，间道竞和”来理解。

格陵兰、丹麦、美国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也不是一方成为绝对主体、另外两方沦为被支配的客体。三者各有自己的历史、利益、权利和责任，又在相互关系中生成了一个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创造的第四项成果：

一个相对稳定的北极安全与发展秩序。

这就是交互主体共生（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的现实意义。二分可以帮助我们辨认差异，却不能把世界永远固定为“吞并与反吞并”“胜利与失败”“美国与欧洲”的对立。真正的政治创造发生在“间”中：不同主体通过连接、谈判、妥协和契约，生成新的共同秩序。

八、真正的检验是格陵兰人的生活

协议签署并不意味着组织信托已经建成。

川普此前不排除通过军事或经济力量取得格陵兰，已经在格陵兰社会造成不安。尼尔森在签字后的记者会上承认，格陵兰与美国之间还需要经历一个恢复信任的过程。

因此，这份协议不能只用美国增加了多少基地来衡量，也不能只用丹麦是否保住国旗来判断。

真正的检验是：

美国获得的安全收益，能不能转化为格陵兰居民的生活收益？

新建基地和军事设施给当地带来的就业、交通、通信、医疗和教育改善，能否由格陵兰居民实际感受到？

军事活动对土地、海洋、渔业、狩猎传统和生态环境造成的负载，能否被发现、记录、确权并给予补偿？

所谓优先使用格陵兰企业，最终能够落实多少合同、培养多少人才、形成多少本地产业？

格陵兰人的自决权，究竟只是写在协议序言中的政治承诺，还是能够在未来被真实承兑的权利？

这些才是组织信托的实际内容。

如果美国只取得基地和战略控制，却没有改善当地生活，“三赢”就可能退化为强国与宗主国之间的利益交换；如果丹麦只保住法律主权，却继续忽略格陵兰年轻人的健康、就业和希望，主权就仍然只是一种历史标签；如果格陵兰政治领袖只获得签字和合影的地位，却不能把合同、基础设施和发展机会带给居民，主体地位也可能停留在象征层面。

因此，“win-win-win”既是对今天协议的概括，也是对明天执行效果的约束。

九、从过去走向未来

从2009年的《我主张购买格陵兰岛》，到2026年1月的《主权、契约与对价》，再到今天三方签署安全协议，思想线索已经越来越清楚：

第一步，是把格陵兰从一块等待争夺的领土，重新看成五万多人的生活家园。

第二步，是把格陵兰人从主权安排的客体，提升为必须参与决定自身命运的主体。

第三步，是把战争、吞并、威胁和道德叫喊，转化为可以谈判、补偿、履行和检验的契约。

第四步，是让安全投入、资本进入和资源开发最终承兑为当地居民可以感受到的生命福祉。

2009年，我提出的是“购买格陵兰”；今天达成的，是“共同安排格陵兰”。

美国没有买下格陵兰，丹麦也没有恢复对格陵兰的单方面支配。格陵兰则不再只是历史留下来的领土归属问题，而开始成为共同创造未来的主体。

因此，今天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美国有没有买成格陵兰”，也不只是“丹麦有没有保住格陵兰”，而是年轻的格陵兰首相代表自己的人民，在美国总统、丹麦首相以及三方外交负责人共同见证下说出了：

这不仅是一份关于我们的协议，更是一份有我们参与的协议。

这就是历史与现实的重新连接，也是过去走向未来的转折。

美国赢得安全，丹麦守住主权，格陵兰确认主体地位；三方又共同生成北极安全与发展的新秩序。

这才是 win-win-win 最深的一层含义。

附录一 三位领导人在签字仪式上的讲话概要

一、美国总统川普

川普首先讲话。他表示，与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和格陵兰总理尼尔森达成协议，是“一段非凡的旅程”。三方将建立“强大而安全的关系”，并共同努力落实协议。

他称，这项安排已经酝酿了很长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几十年乃至几个世纪以前；协议将有利于美国、欧洲及所有相关方面。

结合他此前在联合国大会上的讲话，川普关注的重点是：

扩大美国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

建设两座新的重要军事基地；

推进“金穹”导弹防御系统；

确保俄罗斯、中国等美国战略对手不能在格陵兰建立军事存在；

阻止可能威胁美国安全的敏感投资进入格陵兰；

通过长期安全安排保护美国和欧洲。

川普把这份协议主要定义为一项美国和跨大西洋安全协议。

二、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

弗雷泽里克森强调，丹麦长期以来一直是美国可靠的盟友，今天的协议是双方长期合作中的一个里程碑。

她称三方签署的是一份“更大、更好的协议”，也是一份可以“永久持续”的协议。它有利于美国、格陵兰、丹麦、北约和欧洲。

她讲话的核心包括：

加强三方共同安全；

提升北约在北极的威慑能力；

不允许战略对手控制或重大影响格陵兰；

承认美国对格陵兰防务作出的历史性和持续性贡献；

尊重丹麦王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

尊重格陵兰人的自决权；

防止盟友之间的分裂给共同对手提供机会。

弗雷泽里克森把这份协议主要定义为一项兼顾丹麦主权与北约团结的长期联盟协议。

三、格陵兰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

尼尔森称，这是格陵兰安全发展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天”。新协议建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八十多年的安全合作基础上。

他强调：

这不仅是一份“关于格陵兰”的协议，更是一份“有格陵兰参与”的协议；

协议必须考虑格陵兰人民的权利、生活方式和国家发展；

格陵兰对于北美安全和跨大西洋安全都具有重要意义；

格陵兰理解并愿意承担自己的安全责任；

北约必须保持强大，并在北极发挥关键作用；

格陵兰属于西方联盟，将继续是美国坚定的朋友；

“你们的安全就是我们的安全，我们的安全也是你们的安全”。

最后，尼尔森把协议概括为一份：

win-win-win agreement。

尼尔森把这份协议主要定义为一项承认格陵兰主体地位，同时连接安全责任、居民权利与未来发展的三方共生契约。

附录二 签字仪式及合影主要参与者

签字仪式由美国、丹麦和格陵兰三方共同举行。《卫报》现场报道中刊出的六人同框照片：

左起：美国总统川普、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丹麦外交大臣拉斯·勒克·拉斯穆森、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格陵兰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格陵兰副总理穆特·博鲁普·埃格德。2026年9月22日，纽约。摄影：Brendan Smialowski/AFP/Getty Images。

摄影：Brendan Smialowski / AFP / Getty Images。报道将其描述为六人在三方安全协议签署后共同站立留影。(The Guard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