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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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型杀人事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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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


血型杀人事件 (2)


甲贺三郎 



胜利者与惨败者


我听到毛沼博士的死讯时觉得他是被谋杀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很充分的理由。


就像我前面说过的,毛沼博士绝对不可能是病死。而要说博士会自杀,那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而“意外身亡”这种可能我也根本不会去想,所以才一不留神脱口问出他是不是被谋杀的。


不过要说完全没有理由,倒也未必。首先第一点,是毛沼博士竟然随身携带着自动手枪;第二点,则是最近两三个月来,博士好像莫名地在惧怕什么东西。


毛沼博士原本有着外科教授常见的豪放磊落性格,不仅千杯不醉,而且讲课干净利落,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二岁了,向来不拘小节。然而,最近这两三个月,虽说没有到那么显眼的程度,但总让人觉得他整个人似乎有些意气消沉,哪怕听到一点微小的动静也会吓得浑身一哆嗦,讲课时还会犯下一些低级错误,甚至连平时总是抢着做的主刀手术,也故意让给年轻的助教。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确实和往常大不相同了。


我一边观察着署长的脸色,一边答道:“倒也没什么特别充分的理由,只是老师最近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有点怪,而且他居然还带着手枪--”我把自己的想法如实道出。


署长点了点头,接着问道:“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关于毛沼博士为什么终身未娶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什么内幕?”


我又是一惊,感觉正好踩中了内心隐隐恐惧的雷区。不过我还是立刻回答道:“我不知道。”


说不知道绝对不是撒谎。但若要说知道也说得过去,不过那全都是基于坊间的传闻,再加上我个人的无端揣测罢了,根本不在确凿知情的范围内。


传闻称,毛沼博士在年轻时曾经历过一场失恋,而那个令他黯然神伤的女性,正是笠神博士的夫人。


毛沼博士和笠神博士不仅老家是相邻的村子,还在同一所县立中学里并肩同窗,争夺一二名的宝座;之后又一同考入M高中,在那里继续着激烈的竞争;最后又双双考入了帝国大学医科。在这里,毛沼博士选择了外科,笠神博士选择了法医,但在校期间他们依然展开着激烈的竞争。


细想之下,这两位博士其实是不幸的,简直就像是为了互相较劲而生的一样。而且,这种争斗并不是真刀真枪地分个胜负,而是在暗地里竞争着在家乡的声望、学科的分数、排位以及社会地位,因此其中必然会夹杂了不纯的名誉心、嫉妒心与猜疑心,我想对于当事人来说,这一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如果传闻无误、我的推测也正确的话,这两人当时为了争夺这份爱情,甚至愿意将名誉、权势、生命都如敝履般抛弃掉,实在是凄惨至极。虽然我不知道那场三角恋究竟有着怎样的曲折内情,但总之,笠神博士成为了爱情的胜利者,而毛沼博士则以惨败收场,最终孤独终老。


虽然我也是M高中毕业的,但我生在东京长在东京,直到考入帝大才接触到这两位博士,并偶尔听闻了这些流言蜚语。不过在随后的三年里,我亲炙二位老师的教导,尤其是跟笠神博士走得更近,甚至还经常出入他家里,所以以我的推测,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十分接近事实。 


然而,既然这些传闻从未经两位老师或是笠神博士夫人亲口证实过,我也毫无凭据,所以我面对署长的提问只能回答“不知道”。


署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而是骤然转换了问询的话题。


“听说你经常出入笠神博士家?”


“是的。”终于还是来了。这正是我一直暗暗担忧的事。


没错,我的确频频造访笠神博士家。现在我将这位博士不仅视作恩师,甚至将他当作慈父一样爱戴。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我其实完全没必要因此而感到心虚。退一步讲,就算笠神博士和毛沼博士之间曾有过三角恋纠葛,那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当年或许彼此心存芥蒂,可从那以后两人在同一所学校共事多年,相安无事度过了那么长的岁月,如今都早已年过半百。事到如今,两人之间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波澜?因此,就算毛沼博士死在自己家的卧室内,也绝不可能和笠神博士扯上什么关系的。


话虽如此,当署长突然当面盘问毛沼博士为何单身、以及我为何与笠神博士走得这样亲近时,哪怕这只是我的杞人忧天,也难免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我把毛沼博士亲自送回卧室的,我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毛沼博士的人。如果把这一点与我和笠神博士的亲密关系联系起来、戴上有色眼镜来看的话,说不定会招致什么防不胜防的后果。世上最可怕、最百口莫辩的莫过于误解了。


我虽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却还是忍不住辩解似地补充了一句:“我打算以后从事法医学方面的工作或者研究,所以才跟笠神博士走得很近。”


“嗯。”


署长似乎并没有像我恐惧的那样,过度看重我和笠神博士的关系,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听说笠神博士是个相当古怪的人?”


“嗯,稍微有点。”


“听说夫人是个绝色美人呢?”


“是的,不过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吧。”


“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对吗?”


“对,有些人甚至觉得她才三十岁出头。”


“听说笠神博士对家里的事完全不闻不问?”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博士确实整天只埋头于学问研究中,对美丽的夫人好像完全不放在眼里。如果不知道过去的事情,简直让人怀疑他俩是否真的曾经历过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大家都说笠神博士心里除了学问什么也没有,博士的恋人就是学问,是这样吗?”


“是的。”


“所以,关于夫人,外面也流传着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对吧?”


“没有那种事。”我有些愠怒地回答。博士夫人面对博士那种冷冰冰的态度,依然以极其贞淑的姿态侍奉左右,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妻子。


署长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意味深长地说:“是吗?丈夫沉迷工作不顾家庭,妻子难免会耐不住寂寞做出点出格的事,这种风流韵事在世上可是屡见不鲜的哦。”


“别的家庭我不知道,但笠神博士的夫人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是,像你这样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却经常出入他们家啊。”


这简直就是侮辱!我的嘴唇气得瑟瑟发抖。“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我对笠神博士敬仰有加,所以才屡次去府上拜访。你、你到底想调查什么?”


或许是被我的激愤所震慑,署长脸上的坏笑突然收敛了,冷冷地说道:“用不着这么大动肝火。我只是在调查这种事实究竟存在与否罢了。”


“这也得看是什么事。首先,你有什么必要去调查这种无聊的事?”


“有没有必要,可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署长虽然有些动怒,但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语气,说道:“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听说你对法医学很感兴趣,能帮我鉴定一下这个东西吗?”


署长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片。



血型研究


在这里我要稍微岔开一下话题,谈谈我和笠神博士之间那奇妙的缘分。


正如前面说的,笠神博士和毛沼博士虽然都是M高中的前辈,而且我在M高中上学时,就像任何学校都会有的,在关于前辈名宿的各种吹嘘中,我也经常听到帝大医科里竟然有两位声名显赫的教授前辈,但我真正与他们亲密接触,还是在考入大学之后的事。


自从接受两位老师的教导以来,正如所有人都会经历的那样,我很快就喜欢上了毛沼博士,而对笠神博士则多少有点敬而远之。因为毛沼博士豪爽开朗,而笠神博士却脸色苍白、阴沉古怪,所以大家自然都倾向于亲近前者,疏远后者。


说实在的,像两位博士这样,同乡、中学、高中到大学都在同一个班级、走着完全相同的道路,毕业后又并肩占据同一所学校教授席位,这样的事本就极其罕见,而两人的性格竟然还天差地别,就更让人觉得稀奇了。


毛沼博士表面上豪放磊落,好饮烈酒,由于单身的关系,也常去咖啡馆和出入舞厅,谈笑风生、极其善于社交。因此,任何人初次接触都会被他折服,进而心生敬爱。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内心其实相当小心眼,甚至有着不少刻薄狡猾之处。他对外在的名声极其患得患失,为了维持名望有时不惜采取巧妙而卑鄙的手段。我便知道有两三位学术精湛、外科手术技艺高超的助理教授,就是以“荣调”的美名,被他巧妙地排挤到地方大学去了;我也深知他曾让学生替他做研究,然后大言不惭地以自己的名义向学术界发表。总之,因为他口才极佳,内容空洞的讲课也能被他糊弄过去,在学者同行中或许难说,但要在世人面前把自己伪装成博学多才的硕儒,对他而言简直易如反掌。正因如此,初次接触到老师风度翩翩的讲课时,没有哪个学生不被其迷惑,而大多数人就这样一直盲目追随下去。


然而与此相反,笠神博士表面上简直阴沉无趣、不苟言笑且拙于言辞。他滴酒不沾、古板得让人无法亲近。可是,若细加观察,便会发现他内心实则无比热忱、慈悲为怀,没有一丝一毫的刻薄与狡猾,对学问忠诚且公正无私。虽然门下弟子不多,但他极其疼爱学生,甚至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拱手让人。毛沼博士只会关照对自己有利的人,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会抛弃排挤,昨天还笑脸相迎今天就能翻脸不认人;而笠神博士哪怕面对在背后说自己坏话的人,只要对方在学术上有可取之处,他也会关照到底。交往越深、相处越久,越能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


我不像N大学的A教授那样,认为人的性格完全由血型决定。不过,毛沼博士和笠神博士的血型大相径庭,这一点倒确实耐人寻味。也就是说,毛沼博士是B型,而笠神博士是A型。而这种血型上的差异,后来成为了引发惨烈悲剧的重大因素,也将成为这个故事的核心骨架,因此绝对不能轻率忽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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