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论文

注册日期:2026-09-20
访问总量:36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从九一八谈起


发表时间:+-

每到九月十八日,我们都会说一句:勿忘九一八。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蓄意制造柳条湖事件,随即进攻北大营和沈阳,九一八事变由此爆发,并成为中国人民十四年抗日战争的起点。九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当然应该记住。但如果认真想一想,“勿忘”其实包含着几个更深的问题:我们究竟要勿忘什么?为什么不能忘?怎样才算真正没有忘?记住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这些道理成立,那么中国近现代史上的其他巨大灾难呢?

一、勿忘什么?

勿忘,首先是勿忘事实。谁做了什么,为什么发生,造成了什么后果,应当有档案、证言和研究作为依据,而不能让历史随着时间变得模糊。但仅仅记住“1931年9月18日”这个日期还远远不够。历史书上的几十万、几百万乃至几千万,看久了很容易成为抽象的数字,而每一个“1”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姓名,有父母妻儿,有自己的家,也有原本准备继续过下去的一生。

所以,勿忘历史,更应该是勿忘人。一个民族保存历史,不只是保存战争的胜负、国家的兴衰,也应该尽可能保存普通人的命运。否则,几十年过去以后,留下的可能只是几个宏大的历史名词,而那些真正承受历史的人却消失了。

二、为什么不能忘?

过去我们常说“勿忘国耻”。但是,如果“勿忘”的目的只是让后代继续仇恨另一个民族,这样的记忆并不足够。今天的日本普通人并不是1931年的日本军国主义者,记住侵略战争的责任,与把仇恨延续给今天的人,是两回事。

历史真正不能忘,是因为死亡无法重新来过,而被忘掉的错误却可能再次发生。所以纪念九一八,不应该只问“谁伤害过我们”,还应该问:军国主义为什么能够兴起?一个国家怎样一步步走向战争?宣传、权力和群体心理如何使无数普通人卷入其中?如果我们只记得谁是侵略者,却没有理解灾难形成的机制,那么我们记住的只是结论,还没有真正吸取历史的教训。

三、怎样才算真正没有忘?

一年响一次警报、举行一次纪念,并不等于真正没有忘记。真正的“勿忘”需要很多具体工作:保存档案、照片、影像、日记和书信,记录幸存者与亲历者的口述,让研究者查阅资料、核对事实;对于存在争议的问题,也应该允许后来的人根据新的证据不断研究和修正。

教育下一代也不应该只是让他们背诵几个日期和结论,而应该让他们学会问“为什么”。为什么错误能够发生?为什么有时能够延续很多年?为什么真实的信息不能及时传递?为什么反对的声音不能阻止错误继续扩大?保存历史最重要的目的,不是把过去凝固起来供后人瞻仰,而是让后人有机会从中学习。

四、为什么一定要追问“为什么”?

因为纪念历史最终面对的并不是过去,而是未来。纪念地震,不只是为了哀悼,还要改善建筑标准、预警和救援;研究战争,不只是为了记住侵略者,还要理解战争为什么能够发生;研究政策和政治运动造成的灾难,也不能满足于找到一个责任人,而应该进一步研究什么样的政治、社会和信息机制会使错误不断放大。

这一点其实也可以从中共自己对历史的总结中看到。1981年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在总结“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时明确提出,“忽视错误、掩盖错误是不允许的”,并分析了权力过分集中、个人专断和个人崇拜等问题。如果纪念不能帮助我们发现造成灾难的条件,不能使社会减少下一次灾难发生的可能,那么“勿忘”便很容易只剩下一句口号。

五、那么,其他灾难呢?

这就带来了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如果九一八不能忘,是因为受难者不应该被历史抹去,因为事实应该保存,因为灾难发生的原因应该被研究,那么同样的原则是否也应该用于1949年以后中国人经历的重大灾难?

1959—1961年的大饥荒就是无法绕开的历史。究竟造成多少超额死亡,人口学研究由于资料和计算方法不同而存在较大差异;一些研究估计约为1650万至3000万,也有更高的估算,因此不宜把某一个数字当成最终定论。但是灾难规模极其巨大是明确的。1981年中共历史决议也承认,“大跃进”和“反右倾”的错误,加上自然灾害等因素,使1959至1961年国家和人民遭受重大损失。

1966—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则是另一场性质不同的灾难。关于死亡和受迫害人数,各项研究也有不同估算;但大批人员受到迫害、正常社会秩序遭到严重破坏并不存在这样的基本争议。1981年的中共历史决议将文化大革命称为使“党、国家和人民遭到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挫折和损失”,并称其为“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

1989年又留下了另一道至今没有完全愈合的历史伤口。那年春天,以北京学生为主体的抗议活动逐渐扩大,工人和普通市民也加入其中;5月20日北京实施戒严,6月3日晚至4日,军队进入北京市中心并使用武力和实弹,造成平民和军人伤亡。死亡人数至今没有各方共同接受的数字:中国政府当时公布200多人死亡,其中包括36名大学生;其他来源提出的估算则从数百到数千不等。由于缺乏一个得到广泛认可的完整调查,负责任的态度不是挑选一个最符合自己立场的数字,而是承认确切死亡人数至今仍有争议

还有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所有这些事件当然不能简单混为一谈:日本侵华是外国侵略;大饥荒涉及政策错误、自然灾害以及当时的政治经济机制;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政治运动;六四涉及政治抗议、戒严以及军队武力镇压;唐山和汶川首先是自然灾害。原因不同,责任不同,性质也不同,所以没有必要拿死亡数字给灾难排一个大小次序。

但是,它们之间仍有一个最简单的共同点:死去的人都是人。一个在侵华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值得我们记住,一个在1960年前后饥荒中失去孩子的母亲也值得记住;一个文化大革命中的受难者值得留下姓名,一个1989年失去生命的人也不应该从历史中消失;自然灾害中消失的生命同样值得纪念。

于是,“勿忘九一八”最终把我们带到一个比九一八本身更大的问题:我们究竟选择记住什么样的历史?如果别人给我们造成的苦难必须世世代代记住,而发生在自己社会内部的苦难却可以慢慢淡去,那么“勿忘”就可能变成选择性的记忆。

真正成熟的历史记忆,或许应该遵循一个更加一致的原则:不以制造灾难的人是谁,决定受难者是否值得被记住;也不因为一段历史令人难堪,就决定它是否值得被保存和研究。别人犯下的罪行,我们有勇气记住;自己走过的弯路和犯过的错误,我们也有勇气面对。

因此,九一八九十五周年,我们当然仍然应该说:勿忘九一八。但“勿忘”的最终目的不应该是保存仇恨,而是保存事实,保存人的记忆,寻找灾难发生的原因,并把这些经验交给后来的人。无论灾难来自外敌、自然,还是来自我们自己的错误,都不应该轻易遗忘。

不是为了让后人永远生活在历史的伤口里,而是让他们知道伤口怎样形成,并尽可能不让同样的伤口再次出现。

这,或许才是“勿忘”二字真正的分量。


浏览(82)
thumb_up(1)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