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看棚》(下)
《西瓜看棚》(下)
水井
黑暗吞没房间的一瞬间,我听见屋外有风掠过,带着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从院子走到墙角,又停在水井边。
我屏住呼吸。隔壁传来父亲的鼾声,沉得像只野狼。我感觉那不是他,而是一头被关在梦里的狼,西瓜地里的一只。
我在黑暗中等,直到第一道风从窗缝钻进来,撩起我额前的头发。屋后的荒山在动,山上的那个看棚也在动。我看见了它,它在风中发出微光,像一颗刚露出地面的牙齿。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抽屉的锁眼上。那光太细,像根针。我轻轻拉开抽屉,里面的一切都被挪动过。原本平铺的信纸被揉皱,装死蛾子的玻璃瓶不见了,棋盒也换了方向。那是他们干的。
他们趁我睡着,打开了门。
“抽屉是活的,”我对自己说,“它会呼吸,会咳嗽,也会被人掏空。”
母亲端着洗脸盆经过,假装没看见我,眼神里有丝小心的轻蔑,好像我刚做完一件脏事。
“别总怀疑。”她说,“夜里那只是老鼠。”
“不是。”我盯着她的背影,“是人。现在哪有老鼠!”
她没回头,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踏踏”声,像是从我体内传出的回声。
我捂着耳朵,却仍听得见。
晚饭是一瓦罐红薯汤,汤面上漂着一层薄得像影子一样的油花,晃动时闪出一点金光。
我放下竹筷:“又丢了东西。”
父亲没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你老丢,这次又是什么?”母亲用围裙擦着手,眼睛看着灶屋的黑角。
“围棋子。乌木的,有三颗裂了口。”
我盯着第二层抽屉的缝,那里正往外冒着凉气,“有人趁我睡着,把它换成了兔子毛。”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别去找兔子。”她轻声说,声音像在灶膛里吹火,“人家在地下过日子,不欠你的棋。”
父亲抬起头,只用一只眼看我。让我想到山上的夜,眼闪着潮湿的光,像西瓜地里的狼。
妹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块豆腐,嘴角沾着酱油,眼睛直直盯着我。左眼的颜色有些不对,像被染过。
“也许是你自己埋了,或是送给兔子了,那个灰色的家伙,你最喜欢的。”她忽然笑。
“埋?送?”我皱起眉。
“对,你老是半夜往井边走。你啥都舍得送给它。长大了会是你的媳妇的。”她舔了舔嘴角,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是不是在找什么?”
汤匙在碗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母亲的手抖了。
那一夜,我梦见抽屉自己开了。它一层一层张开,就像一张嘴。我看见死蛾子从里面爬出来,翅膀上沾满灰。它们爬上墙,又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脸上。
我猛地醒来,额头冰凉。
隔壁传来低低的脚步声。那声音并不急,但很重,像是有人在踩着我的梦往前走。我坐起来,听见母亲在隔壁笑,笑得很小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数。
“她在数什么?”我对着黑暗问,黑暗没回答。
我起身摸到书桌前,试着把抽屉合上。它已经打不开了。我用力一拉,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碎裂声。像玻璃,又像骨头。
屋后有口井。井圈裂了好几道缝,青苔一层一层爬上来,摸上去又凉又滑。风总从井底慢慢冒出,带着点铁锈味,吹在人脸上,像有人蹲在下面,一口一口朝外面吹气。
父亲喜欢坐在井边抽烟。
烟抽完了,他总把烟灰轻轻弹进井里,低着头听一会儿,好像下面有人接着。
有一天,他忽然说:"井里有把剪刀。"
我问他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他说不知道。
"梦里。"
他想了很久。
"掉了好多年了。"
"每回都梦见它往下掉。"
"一直掉。"
他说着,把烟灰又弹了进去。我们一起低头听,井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下面才慢慢传上来一声。
叮。
像真有一把剪刀,刚刚落到底。
父亲笑了。
"你听。"
"还没到底。"
后来很多天,他都坐在那里。有时放桶,有时放绳子。
桶总是空着回来,只有绳子越来越湿。
他说快捞到了,总差一点。
母亲在旁边洗衣服,她把衣服拧得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别听他的。他开始当学徒做裁缝时才七岁,做了几十年,现在不让做了,心里难受,老想着他的那把剪刀。还说是世界上钢火最好的。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说。
"哪里是什么剪刀。"
"那是把铁掘头。"
她抬起头想了想。
"你挖红薯洞的时候丢的。"
我低头望着井,井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石圈了,只剩一个黑黑的土洞。洞口新鲜得很,四周都是刚翻出来的黄泥。
小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旁边,她伸着脑袋往里面看。
"不是井。"
她说。
"井在五斗冲。"
"要翻一座山的。"
她拿树枝朝洞里指了指。
"这是你的红薯洞。"
"天天放学就钻进去。"
"也不让我下去看看。"
她越说越高兴。
"你在下面偷吃花生。"
"吃完把花生壳埋起来。"
"等它长出更多花生。"
"再偷。"
她咂了咂嘴,舔了舔舌头。
"好吃懒做。"
我趴到洞口,那就是一口枯井,有一丈多深,我挖了三年,里面黑乎乎的。
有一点风,还有一点井水的味道。
我喊了一声,下面没有回音,却传来铁碰铁的一声轻响。
叮。
像有人拿着一把剪刀,又像铁掘头碰到了石头。可我记得,里面不应该有石头的。
我把半个身子探进去,洞越来越宽。
两边湿漉漉的泥土慢慢形成井壁,长满青苔。
绳子一直垂在那里,吊桶轻轻晃着,旁边还放着一把小巧的铁掘头。
我伸手先抓住了剪刀,再低头,手里是那把铁掘头。
父亲坐在井沿抽烟,母亲蹲在地里挖红薯,小妹从洞底朝我招手。
"快下来。你的剪刀。哥,用它给我做个书包好不好,上面做个花生的图案。"
她说,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
"你看,你种的花生熟了。"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井水味,也带着刚挖开的红薯土味。
我忽然想不起,自己到底是站在井边,还是趴在红薯洞口。
天还没亮,我已经挑着水桶翻过了山岗。草鞋踩在露水里,一步一滑,桶里的水一路晃荡,碰得木桶咚咚直响。我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回头去看,只有两只水桶,还在轻轻摇。
井边一个人也没有。
水很满,几只青蛙浮在水面上,鼓着眼睛看我,一动不动。乌龟慢慢沉下去,像一块旧石头落进井底,几条小鱼在慢悠悠游着,尾巴轻轻摆一下,井里的云也跟着散开一点。
我把桶放下。
"咚。"
不知道是木桶碰着井壁,还是井底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井口慢慢冒出白气,像刚蒸熟馒头揭开锅盖,却一点面香也没有,只剩井水凉凉的甜味,混着青蛙、乌龟和水草泡久了的腥草味。
我低头闻了闻,肚子忽然叫了,不自觉的舔了下舌头。
声音是从肚子里,还是井里出来的,我没分清。
挑起水桶往回走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麻石路被露水洗得发亮,一粒一粒小石子硌着草鞋,脚底板生疼。我低头走了几步,脚底忽然软下来。泥巴湿乎乎的,从草鞋边缘慢慢挤出来,粘在脚趾缝里。两边的田埂长满青草,露水压得草叶弯着腰,裤腿一下就湿了。
我没有停,继续走。走了一阵,脚下又是麻石路。
石头圆圆的,被多少年的人脚磨得发亮,踩上去凉凉的。
肩上的担子一直轻轻晃着,我觉得很重,肩膀火辣辣地疼。
伸手摸过去,又什么也没有。扁担轻飘飘的,桶里的水却一直晃,晃得越来越响,像两只木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满满两桶石头。
太阳还躲在山后,天边已经红了。
一条大蛇横在路中间盘着,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还没有出来。蛇却已经眯起眼睛,把影子晒得暖暖的。
我绕过去,它没有动,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猫。
雾越来越浓,小妹站在前面,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脚上没有鞋,裤脚都是露水,笑得漏风。
"哥哥。"
她朝后指了指。
"刚才那条蛇。"
"看见没有?"
我点点头,她笑得更高兴。
"我们家的。辣条老大。"
我回头望了一眼,家里的蛇这时应该还盘在屋梁上睡觉,太阳没出来,它从来不下地。
"它来接你。"
她说。
我觉得有点奇怪,蛇又不是狗,它怎么认得路,怎么知道我要回来,又为什么来接我。
小妹已经笑弯了腰。
"当然不是狗。"
她说。
"它是猫。"
她伸出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跑得可快了。"
"跟兔子一样。"
她刚说完,草丛里"嗖"地蹿过去一个影子,细细长长,拖着尾巴。
我一直看着它跑进前面的树林,怎么也没看清,到底是蛇,是猫,还是兔子。
小妹忽然问我:"哥哥,还记得你小时候掉井里吗?"
我说没有:"没有掉过。不记得。"
她笑:"掉过。你说,井里有看棚。"
"还是我把你拉上来的。"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真的一样。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后来我去井边挑第二担水,忽然发现井圈上真有两个小孩子的脚印。
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两只青蛙,一大一小,蹲在脚印里面。
青蛙跳走了,我蹲下来,把自己的脚放进去。刚刚合适。
剪刀
回家时院子静得很,鸡没有叫,屋里也没有一点响动。屋后那个藏红薯的枯井还在那里,洞口压着两块旧木板,木板边上压着半截石磨。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木板被人挪动过,斜了一点,下面露出一条黑黑的缝。
我放下水桶,站在那里听。
风没有吹,鸡没有叫,洞里也没有一点声音。
“如果有人偷,应该人还在井里,没出来。”我想,手里拿着扁担,准备来个致命一击。
井里安静。站了一会儿,我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你又在干什么?"
我回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后门口那里,头发披散着,衣角还是湿的,像刚从井边回来。天色太暗,她的脸白得有些发亮,眼睛却藏在阴影里。
"听见声音。有人偷红薯。"
我说。
她朝洞口看了一眼。
"风。"
她说。
"不是。"
我摇头。
"里面有人。嘎嘣嘎嘣,在吃。"
母亲没有说话,她望着那个洞,眼睛慢慢空下来,像忽然想起了很远以前的事情。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那把剪刀。"
"是真的掉下去过。"
我抬头望着她,她却没有看我。
"那年你才三岁。"
"天天拿着它剪纸。"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找不见了。"
"你爸下去捞。"
"差一点就没上来。没了那把剪刀,他好多天没吃下饭。"
我低头看着那个洞,洞口开着,里面黑黑的。风慢慢吹出来,带着一点井水味。
"是谁给我的?"
我问。
母亲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外婆。"
她说。
"她用它剪过你的脐带。"
说完,她转身回屋。
没有关门,风从屋里吹出来,又吹进洞里,压在洞口的木板轻轻翘了一下,接着又翘了一下。像下面有人正用头,一点一点往上顶。
我蹲下去,木板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旁边去了。
洞口张着,里面很深,我把脸慢慢凑过去,一股凉气贴着额头升上来。
先钻进鼻子,又慢慢爬到眼睛,最后停在牙缝里,我觉得嘴里都是井水味。
胃一下凉了。那股凉慢慢往上走,顺着胸口一直爬到肩膀,又从肩膀钻进手臂,最后停在手指尖上。我听见下面有东西动了一下,不像兔子,也不像老鼠,倒像有人在翻身。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沙沙的声音,像蛇肚子擦着湿泥,一圈一圈绕着洞壁往上爬。
我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洞越来越深,两边湿黄的泥慢慢变成青黑色的井壁。
泥土一点一点长出青苔,几根红薯根垂在那里,慢慢变成打水的绳子。
下面浮着一点白光,像只眼睛,又像一轮很小很小的月亮。那光轻轻晃了一下,水面也跟着晃了一下。黑暗里慢慢浮起一张脸,眼眶下面,两团淡淡的紫晕,像熬了很多很多夜。
我觉得那张脸很熟,又觉得从来没有见过。它一直望着我,我也一直望着它。
过了很久,它轻轻眨了一下眼。我眼前忽然一黑,鼻尖碰到了冰凉的井水。
那天回家,心里很沮丧。隔壁村子的张寡妇告到学校,说学生缺德,将她的南瓜挖开了一个小洞,里面放进了屎粑粑,已经干了,和瓜瓤长在一起。
我记得那次。是汉生干的,他让我也拉屎粑粑做一个,很好玩,我没有。
后来老师怀疑,是我们几个人合伙干的,我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在办公室一直看着自己穿着草鞋的脚趾:草鞋得换新的了。
我不能说实话,否则三哥会揍我的。
那天晚上我一到家,放下书包,就拿着象棋找汉生报仇去了。
三哥已经摆好了棋盘,先给我递过来一只大白兔糖:“得庆贺庆贺。用我爸的棋。你小子今天是条汉子,扛住了。”
这幅棋是他爸爸的宝贝,从来不让我们用。我脸上笑着,将糖收在裤袋里,将自己的棋盒放在身边,心里想的却是:当我用炮镇五子压着你这个缺德家伙的窝心马时,你脸上的那股一直在细微抽搐的表情,最好看。如果有机会,还想让你尝尝二鬼拍门。
那天我只下了一盘棋,我得将结局留给他,让他多难受一会儿。
离开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发呆,看着棋盘。
小妹老远向我快速跑来,她接过糖果,拉着我的手,忽然抬头问:
"哥哥,记得爸爸为什么给你买军旗吗?"
"你那时候才多大?"
"爸爸说,别跟三哥学。"
她又扇了扇鼻子:"给南瓜拉粑粑,好臭。"
她又说:“奶奶都记得。不长记性。”
这时候,村子里的福贵,摆着手,横着走过来,边走边唠叨,“骄傲自满。打光棍,打光棍一辈子。找不到媳妇。”
小妹在小白兔上舔了舔,又拿出来,举得高高的,对着福贵,再舔舔,还装出一副好甜好甜的模样,再舔了舔舌头。对着福贵。
“哥哥,别怕,你已经有媳妇了。”
回家时,父亲正坐在门口打瞌睡。听见我们的脚步声,说了句:“又炮镇五子?下次试试死亡翻滚,或者是平顶冠。多点花样。”
弹弓
父亲晚饭以后,总要出去一会儿。母亲从来不问。
那天我偷偷跟着,他只是沿着山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低头,偶尔弯腰,把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看,又放回去,再翻另一块。天黑了,什么也没有找到。
回家的时候,我问他找什么。
他说:"不知道。"
又走了几步,忽然补了句:"找到就知道了。"
夜越来越长,风从山顶刮下来,吹过杉木皮,一层一层擦过去,像有人拿着剃刀,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磨。
我在梦里听见狼嗥,声音并不远,像就在窗户外面,又像从井底慢慢浮上来。它拖着很长很长的尾音,一直拖到山那边,忽然又折回来,贴着屋后的墙根轻轻绕了一圈。
我翻了个身,墙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睡在看棚里。
隔壁传来母亲的呼吸,她一直在说梦话,只有一个字:"冷。"
她说了很多遍,每说一次,风就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
醒的时候,天还是灰的。屋子里一股潮味,像装红薯的地窖关久了,空气都有一点发甜。枕边湿了一块,我摸了摸,放到鼻子底下闻,是汗。
脚心却凉得很,像刚刚踩着井水,一步一步走回来。
我推开窗,山已经变成灰白色。看棚浮在雾里,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杉木皮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一起一伏,像有人蒙着被子睡在里面。
铁器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不知道是井里的吊桶,还是那把剪刀。
它一直响,一会儿在井边,一会儿又到了山上,后来好像就在屋梁上。
"你又没睡?"
母亲站在后面,她披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散着,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听见声音。"
我说。
"什么声音?"
"狼。"
她笑了一下,很轻。
"那是你爸打鼾。现在哪里还有狼,老鼠都很难找了。要不是你奶奶,你那辣条老大都保不住,还老鼠。"
我回头看她,再看看屋梁上的辣条老大。它正好抬起头,也看着我,还伸出舌头,在空中晃了晃又收回。月光落在母亲半边脸上,皮肤泛着一点青绿色,像刚从井里照出来。
"你不该整夜醒着。"
她说。
"你一醒。"
"屋子就睡不着。"
她转身回屋,地上留下几个湿脚印。一个一个,一直到门口又一直朝五斗冲去。
我没有跟。风把屋顶吹得啪啪直响,我还是坐在围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
什么也没有想,也想不进去。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口井。
一会儿变成红薯洞,红薯洞又慢慢长出井壁。
井绳垂下来,吊桶碰着石头。兔子从里面钻出来,蛇又顺着井绳慢慢爬下去。
一会儿,看棚又钻进了水井。
小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旁边,她抱着膝盖,望着外面的黑。
"哥哥。"
她小声说。
"井底有人。"
我没有说话。
她又指了指屋梁,那条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在睡觉。
"辣条老大不放心。"
她说。
"每次你挑水。"
"它都跟着。"
她说完,又回头看了看兔子窝。
"兔子也想去。"
"妈妈不让。怕走丢了。"
风一直吹,狼嗥越来越近。后来我听见里面有人的喘气。
再后来,蛇也开始说话,它们一直嘀嘀咕咕。
像几个人围着井口,商量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
有一次,我又找那把弹弓。屋里翻遍了,床底也找过。弹弓是我自己爬到苦楝子树上,砍下树枝做的Y形叉架,橡筋是我摘的苦楝果卖钱,去大队小卖部买的。
村子里只有看棚旁边有棵苦楝树,好多小朋友要爬上去砍树枝,被叔叔阻止了。
母亲头也没抬,她正在筛豆子。
"窗台上。"
她说。
"没有。"
我喊。
母亲看了我一眼。
"不是就在那吗?"
我跑过去。窗台上放着那把镰刀,刀刃被兔子草的汁液染得发黑。我伸手去拿,却抓到了一股干硬的橡皮筋,那是苦楝子树下、我自己砍下的那柄Y形叉架。镰刀不见了。
母亲在灶屋筛豆子,一下,一下,她一直看着的,就是弹弓。
母亲在隔壁喊我的名字,声音空空的,像从山上看棚那边飘过来。
"你该睡了。"
她说。
"有人在山上。在看棚里。"
我说。
停了一会儿,我又说:"在瓜地里。偷瓜吃。"
母亲没有回答。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拖鞋慢慢朝门口走过去,走到门边,又停下来。门缝里慢慢亮起一线绿光,冷冷的,像井水照出来。我闭上眼,那道绿光一直留在眼皮里面,越拉越长,像泥地裂开了一条缝。
风从里面慢慢吹出来。我看见荒山,已经是冬天。山坡白白的,草都枯了,瓜藤还铺满整片山坡。一个个西瓜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有的裂开了,有的还绿着。
风吹过去。它们一起轻轻转过头,那间看棚还是夏天搭的样子。杉木柱没有变,稻草顶也没有变。苦练树上挂着不少白白的果子。只是风越来越大。一层一层,把屋顶慢慢掀开。
里面蹲着一个人,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眶下面,两团淡淡的紫晕。他一直望着我,脚边放着几个刚摘下来的西瓜,上面还带着霜。
有一天,我终于把抽屉整理得整整齐齐。军旗放左边,象棋放右边,玻璃弹珠装进铁皮盒,剪刀压在最底下。
我特意数了一遍,一样都不少。
第二天再打开。军旗不见了。象棋还在,少了一枚炮。
我找了很久,却在军旗盒里找到了一枚黑色的炸弹。
我把炸弹放回去。
晚上睡觉时,总听见抽屉轻轻响,像有人坐在里面对弈,轻轻的移动棋子。
后来我就不数了。反正第二天,它们都会自己商量好。
天亮前的风最薄,像一把刀,在空气里慢慢划过去。
我坐在围椅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屋子安静得很,房梁上的辣条老大,安静的趴在那里睡觉。墙上的挂钟一直停着,母亲的呼吸也听不见,只剩风一下一下擦着杉木皮。
我推开门。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院子、菜地和远山都连在一起。山顶浮着一团灰白,像有人在那里生火。
我朝山上走去,草鞋踩着泥土,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路边的霜还没有化,草尖却已经冒出一点嫩绿,细细的,像有人夜里悄悄插上去。去年干掉的瓜藤还趴在地上,藤蔓发黑,一节一节伏进泥里,旁边却已经开出几朵黄色的小花。
远远望过去,山顶那间屋子已经亮了。
窗户开着,门前还放着水桶。
屋檐下挂着母亲晒的辣椒。我知道母亲已经起来做饭了,烟慢慢从屋后升起来。
我走得快了一点,雾散开一些,屋子矮了下去,墙没有,窗户没有。只剩四根杉木柱子立在那里,顶上一层旧稻草,被风一掀一掀,露出黑色的木梁。
还是那个看棚。
风吹过去,几片去年的西瓜叶贴着地滚了很远。
我继续往前,看棚里面暖暖的,像一直有人住着。角落放着一个破木桶,桶边摆着一双草鞋,还有半块没有吃完的红薯。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屋角。
嫩绿的瓜苗慢慢钻出来,瓜藤重新爬上木柱,黄花一朵一朵开起,苦楝树冒出绿芽。
我站在那里,看棚一点一点高起来。木柱外面慢慢覆上一层泥,窗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风里轻轻晃动。屋檐下面,两只木桶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有点磨坏的搪瓷脸盆,安静的躺在角落,里面时不时的传来水滴声。
风把稻草轻轻吹起,那个人一直蹲在里面。
眼眶下面,两团淡淡的紫晕。他低着头,一手抓着一把刚发芽的青草,一手抓着一只小灰兔,兔子抬着头盯着那把草,伸出舌头舔了舔。
听见脚步,他慢慢抬起头,一直望着我。
( 汪翔,2026年9月修改版,美国俄亥俄州,伊利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