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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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60)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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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十七分。

宋春兰刚把粥端到程远山面前。

手机响了。

是母亲楼下的邻居。

她接起来。

只听了一句话。

脸色就变了。

“什么?”

程远山抬起头。

宋春兰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她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在哪儿?”

“医院?”

“哪家医院?”

她抓起外套。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她回头。

“嗯?”

“你妈?”

她点点头。

“摔了。”

“严重吗?”

“不知道。”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下来。

回过头。

病床上的程远山还在输液。

脸色苍白。

她站在那里。

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母亲在另一家医院。

丈夫在眼前。

两个人都需要她。

而她只有一个人。

程远山看着她。

也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那……我怎么办?”

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愣住了。

宋春兰也愣住。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程远山低下头。

“你去吧。”

声音很轻。

“你妈那边要紧。”

宋春兰站在那里。

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是不管你。”

“我知道。”

“你今天中午要吃饭。”

“知道。”

“医生查房的时候,有什么就说什么。”

“知道。”

“别又说没事。”

“知道。”

“药……”

“春兰。”

程远山笑了一下。

“我知道。”

宋春兰终于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你什么都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去吧。”

她走回来。

替他把被角掖好。

又把水杯放到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妈那边有消息,我告诉你。”

“好。”

“你别乱想。”

“我不乱想。”

她点点头。

转身走了。

门关上。

程远山望着那扇门。

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刚刚升起来。

病房里却突然显得很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人生病以后。

最难受的不是疼。

是有一天发现:

自己开始需要别人了。

而那个别人。

也有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生活。

——

宋春兰赶到医院时。

母亲已经拍完片子。

坐在走廊的轮椅上。

老太太脸色很不好。

一只脚固定着。

看见女儿。

第一句话却是:

“你怎么来了?”

宋春兰怔了一下。

“你都摔成这样了。”

“我摔一下又没死。”

“妈!”

“喊什么。”

老太太皱眉。

“我还听得见。”

宋春兰蹲下来。

摸了摸母亲的手。

冰凉。

“疼不疼?”

“疼。”

“医生怎么说?”

“骨头断了。”

宋春兰的脸一下白了。

老太太反倒很平静。

“年纪大了。”

“摔一跤就这样。”

“别哭丧着脸。”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哭。”

“你眼睛进沙子了?”

“嗯。”

“医院里哪来的沙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问:

“远山呢?”

宋春兰抬起头。

“还在医院。”

“他怎么样?”

“今天还要输液。”

老太太点点头。

“那你怎么跑来了?”

“你是我妈。”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那他呢?”

“他是我丈夫。”

这一次。

轮到老太太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叹了口气。

“你现在啊。”

“也是两头的人了。”

宋春兰低着头。

没有听懂这句话似的。

老太太却没有再说。

只把手放到女儿手里。

“去问问医生。”

“我这个腿。”

“到底要怎么治。”

——

检查结果出来以后。

医生告诉她。

需要手术。

老人年纪大。

术后还需要一段时间康复。

宋春兰站在医生面前。

认真听着。

麻醉。

手术。

住院。

康复。

一个一个词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程远山。

几天前。

医生也这样坐在他们面前。

说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医学名词。

那时候。

她只觉得害怕。

现在才知道。

害怕原来可以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医生问:

“家属签字吗?”

宋春兰点头。

“我签。”

她拿起笔。

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突然想到:

如果她签了。

母亲的命运就又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不签。

她又能怎么办?

最后。

她还是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

很慢。

——

下午两点。

宋春兰终于想起程远山。

她拿出手机。

打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

“春兰。”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好。

“你吃饭了吗?”

宋春兰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医院的饭。”

“吃多少?”

“半碗。”

“怎么才半碗?”

“没胃口。”

宋春兰沉默。

“你别骗我。”

“没骗你。”

她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

闭上眼睛。

“我妈要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

“你呢?”

“我在这里。”

“我知道。”

程远山停了一下。

“你别两边跑。”

宋春兰睁开眼睛。

“我不跑怎么办?”

“我这里有护士。”

“你妈那里呢?”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那就先顾你妈。”

“我这里不用你管。”

宋春兰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说得倒轻松。”

“我知道。”

“我妈八十多了。”

“我知道。”

“你还在治疗。”

“我知道。”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

程远山轻声说:

“那就别想怎么办。”

“先把今天过完。”

宋春兰靠着墙。

眼泪慢慢流下来。

“嗯。”

“春兰。”

“嗯?”

“你吃饭了吗?”

她愣住。

过了几秒。

才说:

“怎么又问。”

“那你快去吃点。”

“我吃了。”

“骗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句话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

晚上九点。

宋春兰一直还在母亲的病房。

老太太已经睡了。

她坐在床边。

拿出手机。

看见程远山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别太累。”

只有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腿上。

她突然发现。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在照顾别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个病床上的老人。

也在努力照顾她。

只是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

只能提醒她吃饭。

提醒她别累。

提醒她晚上早点睡。

可就是这几句话。

让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

凌晨一点。

老太太醒了。

“春兰。”

“嗯。”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远山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老太太看着她。

“你又骗我。”

宋春兰愣了一下。

老太太轻轻叹气。

“你从小就这样。”

“遇到事情。”

“总想着自己扛。”

“小时候家里没钱。”

“你扛。”

“后来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

“你也扛。”

“现在你妈摔了。”

“你还扛。”

她停了一下。

“现在又多了一个病人。”

宋春兰低下头。

“妈。”

“嗯?”

“我有点累。”

这是她第一次说。

没有说“没事”。

没有说“我能行”。

只是很轻地说:

“我有点累。”

老太太伸出手。

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很多年前。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那就累。”

“累了就歇一会儿。”

“天又不会塌下来。”

宋春兰终于哭了出来。

她趴在母亲床边。

像小时候一样。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不停地颤。

老太太也没有劝。

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

过了很久。

才说:

“春兰。”

“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宋春兰抬起头。

老太太看着她。

“所以别什么都自己扛。”

病房外。

夜很深。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

而另一家医院里。

程远山也没有睡。

他躺在病床上。

看着手机屏幕。

最后一次看见宋春兰的回复:

“我妈睡了。”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忽然第一次认真想到:

如果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宋春兰怎么办?

而现在。

他又多了一个念头:

如果宋春兰也撑不下去。

谁来照顾她?

这个念头让他第一次真正害怕起来。

不是害怕自己的病。

而是害怕:

他爱的人,会不会因为爱他,最后把自己也拖垮。

他睁开眼睛。

望着天花板。

很久以后。

他拿起手机。

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女儿回复:

“有,怎么了?”

他想了一会儿。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

“你过来一趟吧。”

他第一次主动向女儿伸出了手。

而这一次。

不是为了让女儿替他承担。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有些爱,如果真的爱,就不能只让一个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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