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60)摔了一跤
早晨七点十七分。
宋春兰刚把粥端到程远山面前。
手机响了。
是母亲楼下的邻居。
她接起来。
只听了一句话。
脸色就变了。
“什么?”
程远山抬起头。
宋春兰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她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在哪儿?”
“医院?”
“哪家医院?”
她抓起外套。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她回头。
“嗯?”
“你妈?”
她点点头。
“摔了。”
“严重吗?”
“不知道。”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下来。
回过头。
病床上的程远山还在输液。
脸色苍白。
她站在那里。
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母亲在另一家医院。
丈夫在眼前。
两个人都需要她。
而她只有一个人。
程远山看着她。
也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那……我怎么办?”
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愣住了。
宋春兰也愣住。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程远山低下头。
“你去吧。”
声音很轻。
“你妈那边要紧。”
宋春兰站在那里。
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是不管你。”
“我知道。”
“你今天中午要吃饭。”
“知道。”
“医生查房的时候,有什么就说什么。”
“知道。”
“别又说没事。”
“知道。”
“药……”
“春兰。”
程远山笑了一下。
“我知道。”
宋春兰终于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你什么都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去吧。”
她走回来。
替他把被角掖好。
又把水杯放到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妈那边有消息,我告诉你。”
“好。”
“你别乱想。”
“我不乱想。”
她点点头。
转身走了。
门关上。
程远山望着那扇门。
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刚刚升起来。
病房里却突然显得很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人生病以后。
最难受的不是疼。
是有一天发现:
自己开始需要别人了。
而那个别人。
也有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生活。
——
宋春兰赶到医院时。
母亲已经拍完片子。
坐在走廊的轮椅上。
老太太脸色很不好。
一只脚固定着。
看见女儿。
第一句话却是:
“你怎么来了?”
宋春兰怔了一下。
“你都摔成这样了。”
“我摔一下又没死。”
“妈!”
“喊什么。”
老太太皱眉。
“我还听得见。”
宋春兰蹲下来。
摸了摸母亲的手。
冰凉。
“疼不疼?”
“疼。”
“医生怎么说?”
“骨头断了。”
宋春兰的脸一下白了。
老太太反倒很平静。
“年纪大了。”
“摔一跤就这样。”
“别哭丧着脸。”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哭。”
“你眼睛进沙子了?”
“嗯。”
“医院里哪来的沙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问:
“远山呢?”
宋春兰抬起头。
“还在医院。”
“他怎么样?”
“今天还要输液。”
老太太点点头。
“那你怎么跑来了?”
“你是我妈。”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那他呢?”
“他是我丈夫。”
这一次。
轮到老太太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叹了口气。
“你现在啊。”
“也是两头的人了。”
宋春兰低着头。
没有听懂这句话似的。
老太太却没有再说。
只把手放到女儿手里。
“去问问医生。”
“我这个腿。”
“到底要怎么治。”
——
检查结果出来以后。
医生告诉她。
需要手术。
老人年纪大。
术后还需要一段时间康复。
宋春兰站在医生面前。
认真听着。
麻醉。
手术。
住院。
康复。
一个一个词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程远山。
几天前。
医生也这样坐在他们面前。
说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医学名词。
那时候。
她只觉得害怕。
现在才知道。
害怕原来可以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医生问:
“家属签字吗?”
宋春兰点头。
“我签。”
她拿起笔。
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突然想到:
如果她签了。
母亲的命运就又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不签。
她又能怎么办?
最后。
她还是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
很慢。
——
下午两点。
宋春兰终于想起程远山。
她拿出手机。
打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
“春兰。”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好。
“你吃饭了吗?”
宋春兰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医院的饭。”
“吃多少?”
“半碗。”
“怎么才半碗?”
“没胃口。”
宋春兰沉默。
“你别骗我。”
“没骗你。”
她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
闭上眼睛。
“我妈要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
“你呢?”
“我在这里。”
“我知道。”
程远山停了一下。
“你别两边跑。”
宋春兰睁开眼睛。
“我不跑怎么办?”
“我这里有护士。”
“你妈那里呢?”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那就先顾你妈。”
“我这里不用你管。”
宋春兰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说得倒轻松。”
“我知道。”
“我妈八十多了。”
“我知道。”
“你还在治疗。”
“我知道。”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
程远山轻声说:
“那就别想怎么办。”
“先把今天过完。”
宋春兰靠着墙。
眼泪慢慢流下来。
“嗯。”
“春兰。”
“嗯?”
“你吃饭了吗?”
她愣住。
过了几秒。
才说:
“怎么又问。”
“那你快去吃点。”
“我吃了。”
“骗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句话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
晚上九点。
宋春兰一直还在母亲的病房。
老太太已经睡了。
她坐在床边。
拿出手机。
看见程远山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别太累。”
只有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腿上。
她突然发现。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在照顾别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个病床上的老人。
也在努力照顾她。
只是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
只能提醒她吃饭。
提醒她别累。
提醒她晚上早点睡。
可就是这几句话。
让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
凌晨一点。
老太太醒了。
“春兰。”
“嗯。”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远山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老太太看着她。
“你又骗我。”
宋春兰愣了一下。
老太太轻轻叹气。
“你从小就这样。”
“遇到事情。”
“总想着自己扛。”
“小时候家里没钱。”
“你扛。”
“后来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
“你也扛。”
“现在你妈摔了。”
“你还扛。”
她停了一下。
“现在又多了一个病人。”
宋春兰低下头。
“妈。”
“嗯?”
“我有点累。”
这是她第一次说。
没有说“没事”。
没有说“我能行”。
只是很轻地说:
“我有点累。”
老太太伸出手。
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很多年前。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那就累。”
“累了就歇一会儿。”
“天又不会塌下来。”
宋春兰终于哭了出来。
她趴在母亲床边。
像小时候一样。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不停地颤。
老太太也没有劝。
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
过了很久。
才说:
“春兰。”
“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宋春兰抬起头。
老太太看着她。
“所以别什么都自己扛。”
病房外。
夜很深。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
而另一家医院里。
程远山也没有睡。
他躺在病床上。
看着手机屏幕。
最后一次看见宋春兰的回复:
“我妈睡了。”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忽然第一次认真想到:
如果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宋春兰怎么办?
而现在。
他又多了一个念头:
如果宋春兰也撑不下去。
谁来照顾她?
这个念头让他第一次真正害怕起来。
不是害怕自己的病。
而是害怕:
他爱的人,会不会因为爱他,最后把自己也拖垮。
他睁开眼睛。
望着天花板。
很久以后。
他拿起手机。
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女儿回复:
“有,怎么了?”
他想了一会儿。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
“你过来一趟吧。”
他第一次主动向女儿伸出了手。
而这一次。
不是为了让女儿替他承担。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有些爱,如果真的爱,就不能只让一个人承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