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安澜：读拉美小说小感

读拉美小说小感 

近来，读拉美《蜘蛛女之吻》《幽灵之家》《玉米人》《拉美历史研究》《中国小说史料》，前三本是小说。拉美小说几本读下来，印象最深的是不啰嗦，个人叙事置于宏大叙述之上。至少在我阅读范围内是这样。比之《魔山》《癌症楼》《十字军东征》《第三个女人》，要么宏大到你侧目，要么啰嗦到你头疼，抑或我个人的阅读兴趣偏向于个人叙事，反正比之欧洲小说，拉美小说个人叙事更合我胃口。关注小人物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更使我有亲切感，无怪乎我读到王满银之类总是抑制不住会激动乃至流泪。而《幽灵之家》里就有一个王满银式的人物马科斯舅舅，此公一忽儿周游列国；一忽儿又搞起了衔牌牌算命的小副业，门庭若市；一忽儿又把自己绑在大鸟上乘骑飞行；不知怎的，我就是喜欢如此二流子般不着边际的小人物。 

建议阅读此文的网友、文友、书友，如果爱好文学，《中国小说史略》可以不读，但此生一定要读一本叫《中国小说史料》的书，个中缘由，不是我厚孔薄鲁，而是一来鲁书和日本人夹缠不清，而且对小说的专门研究味道更浓，偏专业性，不是小说研究方家，不读也罢；而孔书，我以为是弄文学的人的必读。此书更像是文学进阶后的通俗读物，不但文采斐然，更是条分缕析。我读过相当受用。孔另境因为是辑录，谦虚地曰《史料》，但在晚学看来，不啻原创。哦，顺便推荐一下民国学人的另一本书，《中国文学源流》。 

说到王满银，个人叙事，拉美文学，我近来一直在想，什么是文学。我们知道，货币的背后是信用、契约、道德，哪站立在文学的背后是什么。于我而言，文学是逃避尘世的避风港，那于大多数人而言呢。小的时候，每次被娘打骂之后，对比其他的同年一有头痛耳热娘就心急如焚的样子，我那时天马行空地想，我是不是活在天地的角落里，情绪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孤独凋零感。长久，骨子里刻上了萦萦孑立的自卑。直到有一天，我读到王满银，才发现我不孤独，我仅仅是坐在吴家泾这一小方块井口了，天地之大，天地之外，人外有人。如果小说是宇宙的话，一本小说更像是另一个星球，我总能够在另一个星球上找到同类。有了同类，或者找到了同类的感觉，人就有了蜡烛照耀心灵的温暖，虽然细微，但却能受用一生。而且，我似乎还具备一项特殊的嗅觉，能在短短几行字中辨别出同类的气息。 

人的困境往往是，和你血缘亲近的，甚至你从那个黑洞里诞生的，和你一口锅一个勺子共同生活几十年的，无数次用过同一双筷子同一只碗的人，却也往往并不是真了解你的。非但不是了解你的，而且往往是真正忽略你的，人之悲哀，莫过于此！真正懂得你的那一个，可能偏偏存在于在另一个星球上，那另一个你存在于另一本书的描述当中。你多半和书中的人物从未见过，虽然仅仅寥寥的文字描绘的文学形象，你觉得却是似曾相识甚至气味相投，你读小说，就像看自己的投影。正因为小说中角色和你相亲、相契，所以你更加关心小说中人物的命运，久之，无形中你就对文学孜孜不倦了。这个孜孜不倦就是在感受文学的烛照，是自己的心灵和小说气场的互应。作为在生活中异类的我，在文学中总能找到同类。从这意义上说，自己是自己最好的文学，作家是自己最好的作品。 

我回答不了文学是什么的问题，但我想回答一下，中国最好的小说是什么，这个我胡编乱造的问题。老实巴交的你被这么一问，可能会愣一下，被这个冷不防的问题惊诧了。随即，你会伸手过来，摸一下我额头。停，不需要摸，我确认没发烧。此时，你仍然面露惊讶，说中国的小说不就是四大名著，最多加上一本《金瓶梅》。而我认为的小说恰恰比你列举的要早许多。我认为中国最早、最好的小说有三：一、《阴符经》；二、《道德经》；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里要提醒看倌，一是注意排名，二是没有第四。 

这就似乎论到了哲学宗教乃至文学的边界。从一元论原始混沌的意义上来讲，万事万物都没有边界，只是事物发展到一定阶段，人们为了区分鉴别，才把小说划分纯文学、通俗小说、鸳鸯蝴蝶小说、武侠小说林林总总，为了因应印刷排版的需要，又把小说划分成短篇中篇和长篇。自从新闻媒体遍及之后，有心之士又把故事浓缩成了小小说，这都是时代发展社会需求的产物，于是陈陈相因，某种边界和藩篱感就在人的脑中生根发芽，难于拔除了。小说是对生活的演绎和铺排，从人物命运揭示人生意义；哲学是对人整体的思考和凝炼。两者除了形式不同，没有本质区别。所谓诗歌、散文、小说，不过是经过公认的通行的文学类别。你很难说《小径分叉的花园》《呼兰河传》《生死场》到底是散文还是小说，你说《五柳先生传》《五香街》是哲学还是小说。小说不过是个壳，就看你往里装的是灵魂还是草包。 

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