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协进社下设的中国美术馆的特展
9月10号去纽约闲逛,顺便参观了纽约华美协进社中国美术馆的一个特展。

我拿着Culture Pass 换来的电子门票,所以不知票价几何。
再安利一次Culture Pass这项纽约市专属福利。有纽约市立图书馆借书证的同学们都有机会通过Culture Pass拿到纽约各大博物馆的免费门票。通过Culture Pass免费赠票的博物馆不胜枚举。包括The Met、MoMA、the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Guggenheim、The Frick Collection、JP Morgan Library Museum、Brooklyn Museum、Brooklyn Botanic Garden、Japan Society。。。。
华美协进社(China Institute in America)是一个双文化(西方(英文)文化与中国(中华)文化)教育机构,专注中华文化。最早的发起人包括约翰·杜威、胡适、保罗·孟禄和郭秉文等中美教育家。
诸位名流之中,我只熟悉胡适这个名字。早年,我的床头柜上常放一本胡适先生写的小书,临睡前信手翻几页,书名好像叫《人生有何意义》。因为这层缘故,对华美协进社尚未见面就有了爱屋及乌之意。
华美协进社成立于1926年,之前在曼哈顿上东区。2016年后搬入曼哈顿下城华盛顿街100号,新建筑由贝氏建筑事务所设计。两处皆是曼哈顿寸土寸金的地段。

1944年的一张照片,记录当年China House的一个开放参观日。
华美协进社下设的中国美术馆成立于1966年。前身是The Chinese Art Society of America, 成立于1944年。1944年11月17日为The Chinese Art Society of America的开幕之日,胡适先生致了开幕词。他说:中国艺术是增进中国和美国,世界上两个伟大的作战盟友相互理解、建立友谊的最重要的纽带。
现在的名字让我想起北京的“十大建筑”之一:中国美术馆。出国之前,经常坐北京公交103路无轨电车路过美术馆。也进去看过一两次展览。美术馆的黄色琉璃大屋顶让我印象太深刻了,但纽约的这个,有点象大帽子顶着个小矮人,面积不大,人也很少。特展的第一天,我在的时候,除了我,还有一位一头钢丝卷儿的女老外。从头到尾就俩人,真是清静。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可以一个一个地慢慢看过去。仔细读了一下介绍,展品大多为私人收藏或从耶鲁大学、普林斯顿大学、亚洲艺术博物馆、布鲁克林博物馆借来展出。展品少,就可以边看边琢磨策展人的意图。琢磨半天也没能琢磨出个子丑寅卯,书到用时方恨少。
展品的顺序大致按年代顺序。早的朝代在前,晚的朝代在后。

带面具的悬铃(钟)
(陶鸟)
商代晚期,约公元前1100—1046年
长江中游地区
青铜
史密森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
这件橄榄绿色的青铜钟气势威严,正面迎向观者。钟顶铸有两只鸟,鸟首向外,尾部的镂空纹饰呼应着大胆而富有装饰性的风格。鸟的长颈沿着钟身向下伸展,直到平坦的钟口。
钟身两面各饰有一张怪兽面具,即 饕餮(taotie)。面具的眉毛向内卷曲,形成盾牌状的眉部;双眼宽大,却没有瞳孔。松散、简化的面具,以及顶部突出的鸟形装饰,都表明这件器物并非来自安阳的北方中原铸造中心,而更可能出自长江中游地区的一处南方铸造作坊。
这件钟是在分块陶范中铸造的,两只鸟与钟体一次铸成。它是如何演奏的,目前尚不确定。如果它是一件较大的编钟(ling),那么原本可能装有一个钟舌(敲击钟内壁的部件),但现在已经遗失。如果它是一件较小的钟,则可能使用木槌敲击。钟身呈杏仁形的截面,可以产生两个不同的音高——敲击钟的中央位置会发出一个音,敲击靠近钟口的部位则会发出另一个更高的音。

嵌银环
晚期东周(公元前770年—前256年)
青铜嵌银
布鲁克林博物馆,
这件青铜环造型雅致,表面以精细的银丝镶嵌装饰。纹样经过精心布局,以十字交叉的方式围绕环身排列,共有八组重复的图案:这些图案由若干条带纹构成,条带急转弯曲,末端收成紧密的螺旋,两侧各有一个小圆圈。四组螺旋之间夹一条带纹,交替排列,让人联想到抽象的人面特征,可能是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子。
银嵌纹样的繁复设计,体现了制作这件作品的工匠所具备的卓越技艺。镶嵌装饰的青铜器因其丰富的表面质感而备受青睐,是东周时期(公元前770年—前256年)的典型特征,在战国时期(公元前481年—前221年)尤为突出。

酒器(方壶)
晚期东周,战国时期,公元前4世纪
青铜嵌孔雀石
私人收藏
在古代中国,酒是宫廷礼仪和祭祀祖先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酒器是最早用青铜铸造的器物之一,始于公元前二千年左右,因此发展出了种类繁多的酒器。
这件储酒容器造型独特:器身四面优雅地向外扩张、弯曲、收束,从窄小的方形底座一直延伸到微微外撇的颈部底端。它丰满的器形气势非凡,而孔雀石镶嵌所呈现的鲜亮绿色更增添了这种气势。镶嵌工艺是从西方传入的技术,在公元前6世纪,用绿松石、孔雀石、铜和金进行镶嵌开始流行,使青铜铸造工匠有机会为作品增添色彩。这件器物原本很可能带有器盖。

灶模型
西汉时期(公元前206年—公元8年)
青铜
私人收藏
灶的模型多以陶制,青铜制的较少见,作为随葬品出现于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6世纪的墓葬中。这件青铜灶模型采用类似乌龟的造型:龟身是灶膛,由四条纤细的腿支撑。在真实的灶中,燃料(木柴或煤)会从后部的长方形开口放入。龟那伸长的脖子则起到烟道的作用,将灶膛中的烟排出。灶面上有三个圆形灶眼,两小一大,可以放置大小不同的锅碗用于烹煮。
这件灶模型反映了墓葬中"明器"(mingqi,即"冥器")种类的变化:从礼仪性的容器,转向更为实用的器物,如罐、灯,以及猪圈、粮仓和仆俑等日常事物的小型模型。

舞者
西汉至东汉(公元前206年—公元8年)
灰陶,带有陶土结壳痕迹
私人收藏
这件纤细的人物俯身成深深的 S形曲线,形成一种优美的舞姿。一只手臂穿着长袖,从身体后方伸出并向上弯曲。值得注意的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另一只手臂已经缺失;人物表面也没有显示出真正断裂的痕迹,或原本另有陶制手臂、衣袖而后脱落所留下的孔洞。
长袍自腰部向下呈平滑、张开的柱状轮廓,头部则因岁月而磨损。尽管人物体量很小,而且可能并不完整,这件雕像依然生动传神:头部侧倾,躯干收缩,而飞扬的衣袖使烧制的陶土化作一幅凝固在空中的舞蹈画面。
这类人物雕像是作为明器(冥器)随葬的,为的是让死者能够享有生者的种种乐趣,其中也包括音乐和舞蹈。它的姿态让人联想到“翘袖折腰”(qiaoxiu zheyao)这一舞姿——这种舞蹈与南方楚国宫廷文化有关。长袖划过空中,舞动出优美的弧线,这正是这种舞蹈名称所由来的姿态。

东汉(25-220CE)时期的冥器。一公一母的眼睛是分开制作,后按上去的。

这间展屋里陈设中国人所拜的偶像。展品简单明了地说明了中国的泛神文化。

四系大罐(guan)
唐代,8—9世纪
河南省鲁山县段店窑
釉陶(炻器)
纽瓦克博物馆藏,赫尔曼·A·E·雅内与保罗·C·雅内捐赠,1941年
这件高身的卵形罐内外均施深褐色釉,釉色光亮,积釉处近乎黑色,釉层在足部上方止于一条参差不齐的线,露出浅黄褐色的胎体。罐身外部有奶白色的釉斑,从肩部呈宽舌状流淌而下,渐变为紫罗兰色和蓝色,末端收成长长的釉滴,垂挂在深色的釉面上。肩部环绕着四个双股的环形耳(系),未施釉的口沿显示原本配有罐盖,如今已佚失。
这件罐被认为出自河南西南部鲁山的段店窑,该窑是唐代烧制"花瓷"(huaci,意为"花釉瓷")的主要窑口之一,这种瓷器的特点是釉面带有斑点状的泼洒纹饰。最著名的花瓷是鲁山窑腰鼓,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它是中国禁止出境展览的195件文物名单中的一件。
AI补充说明:
"buff stoneware" 指浅黄褐色的炻器胎体,"stoneware" 通常译作"炻器"或"石胎",介于陶器与瓷器之间;国内文物说明中常直接称"釉陶"或"炻器"。
"guan"(罐)指有口有肩的储物罐,"huaci"(花瓷)是唐代黑釉上施淡蓝、乳白色斑的一类釉,因釉斑似花朵而得名。
说明牌把 "huaci" 译为 "floral porcelain",但实际上它属于炻器,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瓷器,所以我按原文直译为"花釉瓷"。
"195 works" 指中国国家文物局公布的《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其中鲁山花瓷腰鼓是其中之一。

汤显祖(1550—1616)
《牡丹亭还魂记》
1617年
两卷本中的第二卷
木刻本;纸本墨印
斯宾塞收藏,纽约公共图书馆(阿斯特、伦诺克斯和蒂尔登基金会)
展出内容:第三十五出,杜丽娘还魂
上图复制内容:第十四出,杜丽娘描绘自画像
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中国的经济与文化中心已经南移至长江以南的地区,即"江南"。当地的经济繁荣极大地促进了出版业,也带动了对木刻插图书籍的需求。《牡丹亭》是这一时期最伟大的传奇(chuanqi)剧本之一,这部1617年的刻本,体现了当时通俗文学书籍的精良品质。虽然此版本没有注明出版地,但它很可能出自安徽歙县,那里的黄氏家族以刻书闻名。在其中一页上,可以看到这个家族某位成员的署名。
这部作品由汤显祖(1550—1617)所著,讲述了一对命中注定的恋人的故事。柳梦梅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年轻书生,离家赴京参加科举考试;杜丽娘是一位正直官员的女儿。春日里,杜丽娘梦见与一位不知姓名的年轻书生相遇相爱。梦醒之后,她日渐憔悴,最终香消玉殒。然而在去世之前,她画下了自己的自画像,她的父母后来将画像供奉在为纪念她而修建的花园祠堂中。后来,柳梦梅在赴京途中,租住在这座花园里。他看到了这幅画像,对画中人一见倾心。杜丽娘的魂魄夜间来访,她认出柳梦梅正是梦中之人。她说服了阴间的判官放她出冥界,然后指点柳梦梅如何掘开她的坟墓,让她起死回生。二人一同前往京城,起初遭到不肯相信此事的杜父的拒绝。直到柳梦梅高中状元,一切才得以化解,二人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AI的补充说明:
标题部分写汤显祖生卒年为1550—1616,正文里却写作1550—1617,两处不一致。史学界通常认为汤显祖卒于1616年,正文中的"1617"应是笔误(1617年是这个刻本的出版年份)。
原文 "declines and passes away" 指杜丽娘因思念梦中人而日渐衰弱、最终去世,我译为"日渐憔悴,最终香消玉殒"。
"chuanqi"(传奇)是明清时期的长篇戏曲体裁。
《牡丹亭》全名《牡丹亭还魂记》,原剧共五十五出,与说明牌中的"第十四出""第三十五出"相对应:第十四出通常称"写真",第三十五出称"回生"。

佚名
《抚琴对鹤图》
明代,16世纪
立轴;纸本水墨设色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借展;原王季迁(C.C. Wang)家族旧藏;厄尔·莫尔斯夫妇捐赠,1972年(编号 1972.278.3)
画中一位身着白袍的文士,坐在敞开的屋舍中,对着一只鹤抚琴。场景设在一座庭园里,园中奇石嶙峋,玲珑多孔,从前景升起,绕到屋舍之后。屋前立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舒展,远远高出庭园的围墙。
这幅画曾一度被认为是明代画家文伯仁(1502—1575)的作品,大概是出于风格上的判断。但画上既没有他的签名,也没有他的印章。画中梧桐树叶上方悬着一方元代画家王蒙(约1308—1385)的印章,此印系伪造,据此该画被声称是王蒙的真迹。到了十七世纪,这一构图显然已被认为出自王蒙之手: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卞文瑜1637年的一件摹本,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王翚1673年的另一件摹本。卞文瑜在题跋中说,他所临摹的是王蒙一幅名为《一梧轩》的作品。王翚也在画面左上角以书法写下同样的画名,并附上题跋和年款,同样说明自己是在临摹王蒙的笔法。三幅画的构成元素完全相同,不过在山石的布局上,王翚的画比卞文瑜的山水更接近这幅佚名的大都会藏画。由此推测,这三幅画的背后,应当存在一件已经失传的王蒙原作。
AI翻译英文原文后的补充说明:
"wutong" 即梧桐,"qin zither" 指古琴。原文 "playing a qin zither for a crane" 即"对鹤抚琴"。
"foraminate rockeries" 指带有孔洞的假山奇石,类似太湖石,我译为"玲珑多孔"的奇石。
说明牌中的画名 "The Studio of the Single Wutong Tree" 我译作《一梧轩》,这是根据英文意译的,原画题跋的确切写法我无法从图中核实,建议以实物题跋为准。
卞文瑜(Bian Wenyu)、王翚(Wang Hui)的中文名是按常见对应写法译的,与说明牌上的年代和收藏地信息相符。
原文 "brush[work]" 中的方括号是策展人为补足语义所加,我译为"笔法"。
画是好画,越看越耐看。只是来回看了几次,心中生出了一点疑问。最明显的是画中屋前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如果把这棵树单独拿出来看,画家画的树叶从树底到树梢,画家所画的树叶大小几乎一致,并没有画出焦点透视的效果。离得越远的物体看上去应该越小才对,画家为什么没有遵循近大远小的空间处理方式呢?

画中的房子、石山像有远近的透视效果,为什么屋前的这颗树却没有高低的透视效果?有趣。

再上些局部的照片。


我对中国画实在了解太少,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这次特展的展品数量不多,规模自然无法与动辄藏品十几万件的大馆相比,但胜在观众稀少,能够安安静静地看。展品全部来自中国,即便是在中国大陆长大、受教育的人,也能从中汲取不少养分。真是一次美好的观展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