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过那几条街
离开温哥华几个月以后,我和太太又走上了市中心的街道。没什么特别的目的,不过是想出来走走。九月的温哥华已有了初秋的凉意,风从乔治亚海峡(the Strait of Georgia)吹来,带着淡淡的海气,也带着一丝寒意。
我们沿着固兰湖街(Granville Street)往南走,经过那家总是排着长队的咖啡馆,经过几座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浮云的写字楼,也经过一个街头艺人刚刚支起的乐器架。高楼依旧矗立,商店橱窗依旧亮着灯,行人依旧步履匆匆。
走着走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又出现在眼前。街角坐着的那个人,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面前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纸杯。我还记得他的眼睛,浅褐色,总是微微眯着,像是在躲避什么。那个推着购物车的人,我也认得。他的车里总是塞得满满的:衣服、塑料袋、几个压扁的纸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物,全都用一根已经褪色的绳子捆在一起。还有一个人,总是待在一家银行旁边。我甚至还记得他以前坐的位置——就在那棵枫树下,靠着消防栓,手里总是捧着一本书。
这些人,我过去都认识。退休之前,我的工作让我常接触这样的人。他们大多生活在市中心东端,那是一片紧挨着市中心繁华地段、由几条街组成的区域。两边其实只隔着几个街区,呈现出来的却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那里是加拿大贫困人口较为集中的社区之一。无家可归者、成瘾者、精神健康状况不佳的人以及低收入人群,长期生活在那里。
他们中,有人没有稳定的住所,有人长期受到成瘾问题的困扰,也有人因为精神健康、贫困或家庭破裂,逐渐失去了原本安稳的生活。有些人过去也有工作、有家庭,生活曾经有过自己的安稳,只是在后来经历的一些事情中,一点一点失去了原来的依靠。有时候,几种不幸会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他们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地,旁人很难说得清。
走进这一带,街景也随之变了。满是涂鸦的廉租公寓、戒毒诊所、二手商店和酒吧挤在一起,人行道上坐着、站着、躺着形形色色的人。这里的街头生活,与几个街区之外的繁华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吸毒过量、突发疾病、精神失控以及各种意外,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救护车和警车穿梭在街道之间,见得多了,也就不再让人觉得意外。
温哥华居民对这一带并不陌生。很多人经过这里时,会有意加快脚步,或者干脆绕道而行。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的贫困、混乱和街头生活,总让人感到不太舒服。即使只是从这里经过,也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多看几眼。
太太第一次跟我来这里时也有些紧张。她一个人是不敢走进来的,但有我陪着,便安心了一些。后来跟着我来得次数多了,她渐渐熟悉了这里的人,也开始看得懂一些街头的情形。哪些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哪些人状态不太正常,她慢慢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一个人走到社会边缘,很少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很多时候,变化只是从一件件小事开始:工作丢了,收入随之减少;收入不稳定,住房也渐渐失去了保障;没有了一个可以安稳生活的地方,健康、家庭以及其他问题又接踵而来。有些问题刚刚出现,另一个问题已经跟着来了。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变得难以维持。一个人如果接连失去工作、收入、住所和家庭的支持,想要重新站稳脚跟,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过去上班的时候,我看着他们,首先想到的总是眼前的问题。谁还在等廉租房的名额,谁戒毒又失败了,谁的情况有了新的变化,谁还需要社工跟进。那时候,我总是在想,一个人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还能为他做些什么。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看待他们的方式。
如今,一切都变了。
退休以后,我不再需要替谁寻找解决办法,也不用再费心替谁安排下一步该怎么走。现在的我,不过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普通居民,有时陪着太太出来散步,偶尔从他们身边经过。看到他们的时候,我不再下意识地去想他们遇到了什么问题,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处理。我只是会多看一眼,认出他们,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是,我很快发现,有些东西并没有因为退休而消失。那些人的脸,我还记得;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还留在记忆里。过去我关注的是他们正在面对的问题,而现在,我看到的却只是他们依然在那里。
我们住在舒适的公寓里,每天出门做着各自该做的事。一天结束后,我们回到自己的家,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到了晚上还要在街头寻找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这样的差别,住在温哥华的人并不陌生。对于每天从这里经过的人来说,那些坐在街角、躺在人行道上的身影,也早已成了熟悉的街景。其实,街头这些令人不忍多看的景象,看得久了,人也会慢慢习惯。第一次看到街角那个裹着旧毯子的人时,或许还会觉得心头一紧;可是,当同样的场景一次次出现在眼前,那个人也就渐渐融入了城市的日常。不是因为他们消失了,而是我们的目光已经习惯了绕开他们。
退休以后,再次走过这些街道,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过去,我总是在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现在,我不再需要寻找答案。那些熟悉的人仍然在那里,而我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认出他们,偶尔多看一眼。仅此而已。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走了一段路,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九月的夜来得早了,街灯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落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和太太也该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刚踏上温哥华时,也是这样一个微凉的傍晚。那时,我对眼前这座城市充满了新鲜的好奇。我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市中心东端那些席地而坐的人时,心底涌起的复杂情绪——同情、恐惧和困惑。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四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我从最初的不理解,到后来慢慢理解他们的处境;从理解,到真正走近他们的生活;从一次次试图帮助,到后来面对许多无法改变的事情。有些事情可以处理,有些事情却不是一个人能够改变的。
退休以后,那些经历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不再急于寻找答案的平静。如今,我又一次走过这些街区,又一次看到那些熟悉的人。我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看见了,就能够改变;有些生活,也不是伸出手去,就能把一个人拉回来。过去我总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现在,我终于明白,很多时候根本没有下一步。
我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街景一点点退到视线之外。街道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人群仍旧从身边经过。以后再走进市中心东端,我大概对那些人还是会多看一眼。他们也许还会坐在那里,推着自己的购物车,或者靠在那棵枫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我知道,再次遇见他们的时候,我还是会认出他们。只是如今的我,已经不再需要替他们寻找答案。看见了,也只能看见;认出了,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他们留在他们的生活里,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