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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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路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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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路:滠口的共大岁月

破茧前的寒蝉

二月中旬了,屋子里的蚊子嗡嗡叫得不多,飞来飞去的苍蝇已经开始有了。回家时天早黑透,只有几只鸡还在屋里晃荡。鸡舍就在进门右手的屋内墙角,卧室门口,用石头和泥巴堆砌,上面放几块木板,再放个鸡窝。那个鸡窝,就是被关注最多的地方。

鸡舍的地上,是我负责填进的沙土,经常在换,臭味还是很重。换下的土运到菜地,于是,韭菜长的特别好。进门的石板上散着几坨鸡屎,像小地雷。清理它们,是我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妹妹们有时也会帮我,结果搞得自己一身鸡屎味。

扫起,倒进门口猪圈。那头瘦猪抬头看,眼里冒着怨气:吃屎的事总找我,好像我天生就爱脏。

心里装着烦心事,没心情和它较真,我狠狠瞪了它一会儿。

屋里饭桌上的煤油灯,灯芯顶部结了黑硬的碳疤,火苗豆大一点,摇摇晃晃,有气无力。父亲佝偻着背,坐在石头门槛的小凳上,指间掐着卷烟,用自己种植的烟叶手工卷制的。烟雾辛辣,呛得他嗓子里总有一口老痰在翻滚,和屋里鸡粪的味儿搅在一起,更呛人。

我完成和猪对垒,心里憋着股气。

进屋时,他冷不丁问了句:“有事?”我一惊:这么黑,怎么看出?

“有么事就说出来。办法总比困难多。”文绉绉的,让我再吃一惊。

1978年夏天,三个老师都考上重点大学,不满十六岁的我,则差十几分落榜。

七月底八月初,老师来家访,请求让孩子回校复读时,对父母说了一大堆夸奖话。

父母听不懂,只觉得自家娃从小就聪明,对老师的一片好心也心怀感激。

骨干老师考走后,新换的是县师范毕业的工农兵学员。第一次摸底考试,我坐在最后面靠门口的课桌上,不大的教室里,挤满了课桌,走路通过都很困难。

老师在黑板上写数学考题,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几分钟后,我抖了抖答卷,从外面走到前门交上去。老师皱了皱眉,接下,反扣在桌上。

随后每次上课,老师都会找机会借题发挥,当着六十几号人的面: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有的人就是骄傲自满,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核对,多检查几次,多做笔记。

他在说我,大家都知道。

老师不明白:每次考试都是满分,为什么要假装检查,熬时间?

那时候很有意思,只要是做题目,如果有错,手会自动感知到,除了考试那次。

文革期间,最恐惧的词就是“骄傲自满”。最近,已经很久没人再用这个来当面奚落我了。高一数学老师,会经常向我这个高二学生请教数学。他拿来的难题,我每次都很快证明,干脆利索、完美。每次做完,他都要看着我离开的背影,思考良久。不知道是在思考题目,还是在思考我。

同学们放学后,经常拉着我,给他们讲老师讲过的题。

有一次,一道看上去非常复杂的三角函数证明题,大家卡了好几天,怎么证明简化都无法对号。题目交到我手上,我盯着看了几秒,就在黑板左右分别写下两边的表达式。先从右边一步步简化,再从左边一步步简化,慢慢推,推到中间,对不上号的原因就露出水面:原来是少了个符号,或者是指数错了。

那时的复习资料,印刷错误到处都是。

写的时候,身后黑压压一群人,安安静静地站着,记着,只偶尔有谁深吸一口气,或者脚底挪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教室里除了粉笔摩擦声,就剩窗外知了和远处的水牛叫声。写完,我回头,大家眼睛瞪得老大。

那一刻,心里热热的,特别享受这种推导的过程,也享受他们看我的眼神。

这时我会想:呆在农村种田,和泥巴打交道一辈子,就应该是人生的全部?

没有老师,没有资料,就靠课本想提高考分,可能性极小。

物理力学我全懂,自己摸的,轻车熟路;电子学、电路图,对于连电灯都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是电流的人,理解起来困难很大。

教物理的老先生,据说是文革前的知识分子,讲话语无伦次,逻辑不清,越讲越糊涂。在黑板写字时,手控制不住的抖个不停。

无机化学的分子式能通过自学推得清清楚楚,有机化学需要做实验,却摸不着门路。县师范毕业的工农兵学员老师,真心想帮助,可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讲什么。

误人子弟,却没有办法。

这些困境,我没法让父母明白。父亲只以为,我还没有从高考失利的阴影走出。


我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机会,学校的老师都不知道。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需要花费,而这花费是家里根本承担不起的。

老师说,培训班设在滠口镇旁边的原共大校址,就三个月,生活自理,也就是自己带米蒸饭。三月到五月,应该是需要自带蚊帐。其它开支就是来回的车票,不到一块钱。

不记得老师说过,还有谁够格。

集训的消息是几天前告知的,老师讲我叫到办公室,只是说有这么回事。

我独自想了好几天,前前后后的可能得失,想过好几遍。

学校墙上贴着最近竞赛的成绩,我数理化三科第一,语文第二,语文第一是秀秀。

由此,我获得几只铅笔作为奖励。

既然县里费那么大劲筹办,肯定有它的道理和优势。可是,这蚊帐问题,可能是最难解决的。姑姑住在滠口河对过的五湖农场,我去过几次,对距离有点概念。有个同学曾吹过,他爷爷走去汉口可以当天来回。到滠口比到武汉近,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走过去!

我结结巴巴地把这件事讲给父亲听。他低着头,吸着烟,似乎没在意。

实际上,他听得真真切切。父亲没抬头,烟头在指尖一明一灭,来回不停的吸着。他用粗糙的指尖把烟头掐灭在石头上,火星碎了一地,没半点声响。

过了许久,他才问:“要去?”

声音低。他没有分析利弊,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分析。

“要去就去。蚊帐不是问题。你下一个去就是。”

“只是看相不太好。哪天洗洗,补补。”忽然,母亲在旁插了句。

我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从后面的厨房出来的。

家里只有两床蚊帐。是昔日母亲自己纺线织的,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补丁叠着补丁,厚得发硬。黑乎乎的,一股难闻的味道。

夏天时,母亲和两个小妹挤在一起,我和父亲挤在一床。

弟弟,则跟隔壁的奶奶、单身的叔父一起过。

第二天,叔父说,拿我的去,好看点。三个月,很快就熬过来了。

叔父的蚊帐是奶奶纺线织布做的,相对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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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建在山头上,按说应该蚊虫较少。可是,每家门口都是臭烘烘的猪圈,家里有鸡窝。蚊虫凶悍,数量众多,即使有蚊帐都是防不胜防。很多夜晚,都是因为蚊虫的侵扰而不得入睡,何况没有蚊帐。

这时的我还是不够肯定。如果谁向后拉一把,可能也就放弃了。

毕竟,眼前能看到的困境最现实,也很难克服。

两个小妹很可爱,经常跟在身后像尾巴,我也特别享受当大哥。

拿走家里的蚊帐不是选项,用叔父的也不是,我不能自私。

十六岁的心里乱成麻:难不成,就让一个蚊帐给困死?古人没有蚊帐,又是怎样延续下来的?对机会的渴求和对家人的愧疚绞在一起,像根细铁丝勒在喉咙口。

“不去,这辈子就烂在土里了。”我低着头,又想起在黑板上讲题的瞬间。

脑海里又冒出山哥那句:留下也不错,农村更需要知识分子。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那是一次一起在水田插秧,谈到未来打算时说的。我听不懂山哥的本意,到底是嫉妒,还是安慰?

按照他的逻辑,即使高考失利又怎么样?考上大学本来就是难于上青天,需要命中注定。可是,我不想认命!也不能认命!不想重复他的人生。

几年前山哥高中毕业后,给公社写过好几封信,他的成绩不错,字写的好,还喜欢画画。希望能有个地方用用自己的特长和知识,结果石沉大海。后来,他只能满足于当农民,连参加高考试一试都没有。按照他的水平和底子,考个中专的机会或许有。

“那就去。我们来想办法。”母亲最后一句。

我知道,她们的想办法,就是饥饿自己,再到处化缘借。老一套,也是唯一的。

母亲走向那间放杂物的房间,查看了一下家里的粮食,和腌制的几小罐咸菜。

“我吃稀的,红薯煮稀饭。三个月,熬一熬就过来了。”

我声音越说越小,心口堵得像吞了块湿冷的铅。我也怕。怕这三个月是白忙活,怕那十几分的差额,会像天堑一样跨不过,怕家里的红薯米粮全填进了一个没底的坑。

父亲没再吭声,只是盯着地上的裂缝,和几只爬进爬出的蚂蚁出神。

母亲回到厨房,往灶里加了把干草,火光跳起,映出她肩膀的一抖一抖。

她用那只长满厚茧、关节肿大的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画地为牢

高考完第二天,我就成了职业农民。

七八月份是武汉地区最热的季节,白天和村民们一样,参加队里农活,插秧、割稻、施肥积肥、除草。中午别人午睡,我则抱着书找阴凉地方沉浸进去。

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睡会吧,不然扛不住的。

父亲说过:“不要强求自己。”

我嘴里嗯,心里不服:别人能,我为什么不能?老三届有沉淀,我们有冲劲,后发优势巨大。长期下来,一定更强。

太阳毒得像铁水,直接浇在脊梁上。

田垄里,我弯着腰,锄头一下下劈开干硬的土。汗水流进眼角的裂口,蛰得人想叫出声。周围的村民一样低头,一样卑微,一样认命。

正午,知了叫得人心发毛。

人们开着前后门,坐在屋子中间,享受着穿堂风。有的躺着乘凉打着鼾,多数的像父亲一样,坐着打盹。整个村子看不见一个走动的人影,甚至连狗和鸡都懒得走动,躲在阴凉处躺平。我则坐回卧室床边,聚精会神的阅读和思考。

父母多次劝:屋里闷热,空气不流通,为什么不坐在凉快点的地方。

我回说,习惯了,这样安静。

实际上,是因为我害怕人家看见,觉得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害怕人家和我谈命运,讲认命的道理。

我的卧室在进门的左边,离鸡舍远一点,味道轻一些。

那个简易的土屋,世界被生生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带着粪味的泥土,一半是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几何题。

大家最头疼的平面几何,我玩的得心应手,再复杂的题目,我几乎都能一眼看出那个重要的引线应该画在哪。那些难整的因式分解,也能基于直觉很快找到因子。我几乎天天在黑板上给同学做解题演示。

我就在这两条命里反复撕扯,一边是牛马般的苟活,一边是那丝看不见摸不着的亮。


盛夏,夜深了,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我独自坐在昏灯下,双脚浸在水捅里。开始时有点冰凉感觉的井水水温,很快热起来。重要的是心理安慰,并不一定是降温。还有,可以回避蚊虫对脚部的侵扰。

好在蚊虫不会游泳,有时我累了,也会看着水发呆,独自得意。

很多时候,母亲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坐在床边,拿着那把边缘被她用布补修多次的蒲扇。扇子一下一下地摇,风轻得像叹息。她身上有股常年劳作的酸楚味,混着灶灰。

扇着扇着,她自己先睡着了,头一歪,有时碰到框架,有时被桌子上的煤油灯烧着眉毛。她大字不识几个。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没有力气去对抗,对抗了也没有用。爷爷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带着一家子,玩命的干活,省吃俭用购买田地,对抗了,转变了。结果,村子里田地最多的他,最终却是被迫的死于饥饿,还是在风调雨顺的年代,同时给我们留下一个富农成分。

我小的时候,母亲喜欢重复大家爱说的话:命中注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被我怼了几次之后,她再也没说过。

我低着头,感觉到有一滴凉意落在脖颈,又顺着脊梁滑下。母亲赶紧抬起手背抹眼角。冬天,即使再冷,每天夜里裹着被子,照旧学习到很晚。武汉那地方,冬天奇冷,夏天超热。勤奋出天才,是我唯一的信念。

母亲早早准备好陶火钵,灶里烧透的红炭铲进去,盖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只露一点火星,钵壁慢慢热起来,土陶的表面摸上去温热却不灼人。家里主要靠烧稻草做饭,为了陶火钵,得特意烧些树枝。虽然四处不少丘陵,满山却只长有不多的松树。集体所有,相互看着防着,偷点松树枝回家,也不是件容易事。

她把钵子搁在我腿边或被窝口,我直接把手贴在钵壁上,热气从掌心往里钻,驱散指尖的僵硬。她还给我准备手套,用分的棉花亲手纺纱、一针一线织成。集体合伙后,产量一直差强人意,能分的数量有限。母亲一直计划着,等有足够的棉线,当务之急是纺个新蚊帐。夏天时三个人挤在一个蚊帐,太热。而且,闺女们一天天长大,一张床也快挤不下了。棉花不够,计划只能一推再推。

秋天采的新棉,晒干后纺成粗纱,线头有点毛刺,颜色灰白,带着淡淡的棉籽味和土香。手背和手掌裹得严实,指尖却特意留着洞,让手指方便握笔翻书。母亲的针线手艺非常好,村里女人们都有这方面的绝活,只是很难派上大用场。带着手套,暖和不少,实在太冷,握紧拳头,手背的保护还是有不小的帮助。

她不说话,就那么把钵子放好,把手套塞我手里,转身去灶台添柴,背影在灯影里晃。记忆中,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有时,小妹喜欢站在旁边,聚精会神的看着我读书的模样发愣。不知她小脑袋里在想什么,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我总是笑嘻嘻的,喜欢。


有时爸爸妈妈会坐在门槛边,低声嘀咕,像怕吵醒我,又像自言自语。

“这昔日顽皮捣蛋的孩子,怎么突然变得乖巧?”

小时因为顽皮被人追着,说抓住要往死里打才解恨。每一次,妈妈都是担心的要死,害怕真的被抓住被打死、打残。在农村,这种事也不是很罕见。

实际上,我依然顽皮,依然朦朦胧胧地过着日子,只是没有时间去做不靠谱的事。

“书,真的会让人着迷?”爸爸自问自答,声音粗哑,烟头一明一灭。

隔壁的堂兄松哥,我初二的班主任,在八月底走了,坐着去汉口的手扶拖拉机。

他是六六届黄陂三中的高中毕业生,曾经是公社最好的学生。接近三十的他考了四百多,进入全省前百名,上了武汉水利电力学院。家里留下两个瘦得像麻杆的儿子和多病的妻子,外加多病的父亲。

“老师说,咱儿子很聪明,会不会也像松那样?”妈妈自说自话,声音轻。

我裹在被子里,听着嘀咕,心里明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对儿子的那点宠爱,应说是共同的。只要我说需要,他们都会想办法满足。

蚊帐是个问题,我觉得可以不要,带些蚊香应能解决。当时,对于集训地方的居住环境没有概念,连具体在哪里都不知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直生活在闭塞的乡村,满脑子的原始概念。即使是老师,对于滠口和共大和培训,也没啥概念。当时,如果拉人商量,感觉和现在拉人谈火星移民后的生活安置一样,不靠谱。老师只是接到了来自公社的通知说有这么件事,没人帮我分析选择的可能优劣,大家就是群坐井观天被动认命的顺民。

那几天,大脑像口烧得滚烫的铁锅,翻腾不休。补习的消息来得突然,像闪电,划破了我一贯平静的生活。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支笔,却始终写不出一个字。

窗外的风轻轻拍打着破旧的窗框,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仿佛在催促我快点做决定。可我却迟迟迈不开那一步。

77年底,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学校老师将我叫到办公室,讨论要不要让我参加高考。我当然不知道答案。高二教语文和数学的两位老师是老三届初中毕业生,正在犹豫要不要也试一试。二十八九岁的松哥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参加。我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没有让我提前参加,也没有强化训练。反倒是因为主课老师在忙着自己的考试准备,教学反倒更加放松。一切,只能靠自学。

那时候,能不能和应不应该参加考试,是老师决定的,不是我。

我曾问山哥,要不要试试,他摇摇头说,不可能的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至于我自己,要不要试一试?我不敢继续问。

夏天,松哥被录取的消息传来,我兴奋的再问山哥,他说,那是运气好。而且人家是老三届,底子好。你看看,连你也考不起。还是别瞎操心,瞎折腾。脚踏实地,别和命运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

原本特别喜欢和他聊天,他是村子里最有想法的人之一。高中毕业已经两年了。

这之后,我就开始刻意回避他。

参加,还是不参加?这是个问题。

 “要赌吗?”我问自己,“赌一把,输了似乎损失也不大。”

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呼啸的寒风,脚丫子冰得发僵,长出的冻疮越来越多,痒痒的。迷迷糊糊中梦见雨里的田埂。父亲挑着一担沉重的湿稻谷,蹒跚在泥水飞溅的窄道上,脊梁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仿佛随时会折断。肩头的雨水和额头的汗水混在一起,顺着那道深深的背沟流下,一滴滴砸进泥土,在那片无尽的泥泞里溅起小小的、灰色的泥点。

我突然坐起身,黑暗里,胸口像被什么猛然撞了一下。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声音没有发出,但在寂静的夜晚却格外清晰。我盯着黑暗中睡着的父亲,他本能的身子动了一下,或许是被我的动作惊动,或许没有。我感觉,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想过这样的生活。”脑海里这句话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自私的决绝。为了这事,我好几天茶饭不思。我怕带走家里的米粮和蚊帐,更怕自己最终还是带不走这个背影。那之前,学校为了节省我们回家来去的时间,还让住校:几个人睡在一间教室的课桌上,硬邦邦的木板硌得骨头疼。学校又联系了旁边街上村子里的人家,让我们搭伙做晚饭。

我被安排在一家靠近水塘的同学家。晚上蚊子特别多。他家漆黑一片,为的是省点柴油钱。每天得花好多时间解决顿不起眼的晚餐:几口米饭和红薯,几筷子咸菜,勉强填肚子。一个星期下来,我没觉得时间上有节省,反而折腾得更累,也就放弃了。从学校来回,山路走着不到一个小时。路上还可以想点学习的内容,甚至是难题的解题思路,实际上没有耽搁时间。而且,在家里,母亲做饭的时候我也可以学习,在同学家,我则必须帮着烧火做饭。虽然住校的效果不好,但至少校领导当时在思考、在想办法。可最应该、最有效率的部分,质量靠谱的书籍和有能力的师资,却始终无法解决。

朦朦胧胧想到这,我决定放手一搏。父母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现出高兴或值得支持的态度。他们的脸和眼神,早就被长期残酷艰苦的岁月磨成雕刻。

祖祖辈辈,能够延续到今天,不就是生存能力强吗!人家能活,我也能。带着这种信念,妈妈缝了个小袋子装了些大米,准备了几罐咸菜和一小袋红薯,准备开拔。

春节后不久,父亲挑着他结婚时打的那个泡桐木大箱子,送我去三里地外的将军庙坐长途汽车。据说,那里曾经是花木兰出征的地方。箱子里塞着一个薄被子、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外加不多的大米、一罐咸菜、若干地窖里的红薯。箱子沉,绳子勒得肩头生疼。

路上风凉,尘土扬起来,父亲的脚步慢而稳。他没说话,我也没。车站,就是一棵老树下的一片空地,坑坑洼洼,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沉默着。

破旧的汽车喘着粗气开来,车身锈斑斑驳。乘客不多,有人抱只鸡,有人抽劣质烟,汗臭味、鸡屎味、柴油味搅在一起,刺鼻得让人想咳。对于极少坐车的我,这气味倒像理所应当。父亲把箱子递上去,自己也爬上车顶。他蹲在那里,把绳子重新解开,又重新绑了一遍。绑完以后,伸手拽了两下。似乎觉得还不放心。又重新拽了一遍。

绑完,他从车顶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低:“自己小心。”

我点点头,上车找了个座位。窗玻璃满是灰尘,外面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雾。汽车发动,抖抖晃晃开走。我透过灰窗看着父亲。他没挥手,没转身,就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被尘土一点点吞没。

集训开始

在滠口街道旁边,混合石头和泥土靠压力填注的马路靠近农田的地方,我下了车。

公路不宽,勉勉强强可以容纳两辆车对错,路边是粗大的法国梧桐,树下路旁是水沟,沟外是片水田,有些长着油菜,有些长着紫云英,还有些暂时闲置着。

路的另外一边,是用泥土墙建成的一些土坯瓦房,狭窄的街道是泥土路。看上去,和家乡学校所在的小镇也没有什么差别:破旧、脏乱而简陋。

下车前司机说,穿过水田,过了小山包,能看到。

我用扁担挑着箱子和杂物,缓慢的走在狭窄的泥巴田埂上,晃晃荡荡的,一个人。

走向小山坡,再走过一片菜地和小麦田,弯弯扭扭的就爬到了山包顶部,几个坟墓上长着几棵泊松树,不高,被一小片荆棘丛围着。

举目远看,那边山坡上种植着小麦,油菜等,山脚下有些不多的水田,再之外就是一片草甸子,不高的杂草覆盖的一片有些小坑洼的地,面积还不小。

相隔距离有球场大的两栋水泥建筑物,孤零零的耸立着。每栋有两层,内空比较高。黑洞洞的巨大窗户格外醒目,孤零零的也看不到其它的配套设施。

旁边有个变压器独立的耸立着,连接着高压线,不多的线条连着两栋半拉子工程大楼。楼里有些忽明忽暗的灯光和走动的人影,草地上有不多的年轻人坐着,捧着书本在阅读。水泥大楼的左边是个平瓦房,正冒着烟。

水泥大楼背后,是片一望无际的碧波绿水,是后湖。这里应该是没有建成的半拉子变电站。我当时想:这地方,哪像个学校?怎么可能是共大呢?脑子里关于共大的概念来,自电影里的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人家那宽敞气派的教学大楼,这里一栋没有。

用水泥建教室,过于奢侈,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哪有这般经济实力。用红砖建些简易的平房还有可能。而且,这靠近水源的地方,应该是优质的水田,能被长期占用,应该不是一般单位所能。

“宿舍”在二楼,教室也在二楼。所谓宿舍,就是大楼靠湖那边没有窗户的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可以规避这时常光顾的春雨。由于有巨大的窗户洞开,又没有抵挡风雨的物体,只能选择躲避,找些犄角旮旯的空间,借助于拉来的电力照明,勉强过些时日。

一楼的空间用的不多,所有的学生聚在一起,在诺大的一个层面,也只是占据着不多的面积。不记得具体的数字,应该不到两百人。分数线在250分以上的正在复读备考的全县学生,绝大多数回绝了县里的邀请,他们中多数人的人生,应该就此写下了后悔和忧伤。

原因,部分是不理解其价值,更多的还是经济上的无能为力。

二楼靠边有些小的隔间,里面没有窗户,感觉挺安全舒适,至少是个非常好的能躲雨打的角落,比家里好很多。下雨的时候,家里都是外面大雨里面小雨。半夜所有人都得起床坐着,寻找漏雨的地方,找盆子罐子接水,再找个不滴水的地方坐着睡会儿。

宿舍里面安排了些高低床,分开男女两个区域。床和课桌,应该就是共大曾经存在过的证据。来自我所在公社的有五个,我们学校只有我,我考了268,录取线是280,1978年应届毕业生中只有波被孝感高农班录取,是华中农学院在孝感开的分院。

厕所在楼外两百多米处,靠近那排做厨房的平房旁边。

如此之远的距离,很容易中途漏水。于是,大楼四周的尿骚味,开始越来越浓。

厨房的做饭模式和原来的学校一样,每餐大家到湖边用湖水,将自己的饭钵洗好米淘好沙子,装自己感觉舒服的水,吃饭时间到了就按自己做的记号找自己的食钵。条件好的年纪大点的,有几个已经成家有老婆,吃商品粮的,则带上几个鸡蛋补充些营养。

不曾意识到,美丽清澈的湖水,生活着大量血吸虫,会通过皮肤侵入人体,并在肝脏等器官内定居、产卵,引起一系列的病变。

这片地区,长期受血吸虫病的困扰,《枯木逢春》的电影,曾让我看的心惊担颤和伤感连连。姑姑一家子都得有血吸虫,作为慢性病,一直被折磨着。

开始时老师警告过,让我们不得喝未煮开的生水,我们却没有意识到,经常性的接触被污染的水,血吸虫也会进入躯体。在我们生活的山区,根本没有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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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应该说,这就是个规模不大的短期补习班,由县教育局出资和主持。

学校从武汉的大学请了些老师来讲课。来自华中师范学院政教系的中年男老师,讲了三天政治,我不停的记,手指因书写而变形。三个月下来,手指上用力最大的地方,形成了厚实的硬皮。

物理课上,老师对电子和电路原理,讲得非常清晰易懂。我在这里,第一次用上了电灯。化学则主要讲无机化学,也做个几个小的有机化学的实验,效果自然不佳。那一年考了很多的有机,化学我只拿到47分。如果化学“发挥”正常,结局完全不同。而那根本就不是发挥的问题!

数学原本可以拿接近满分,最后一道题鬼使神差的写错了一个符号,手没有听大脑指挥!坐在旁边抄袭的同学,出考场后特别认真的告诉了我。他因此考上中专,我则耿耿于怀十几年,今天看,那是命。那时,学校老师特别安排几个成绩相对好的坐在一起,相互照顾,效果还不错。我和他,只是单向照顾。

秀秀没有坐在我旁边,是我终身的遗憾,也是老师刻意为之的“命运”使然。

语文课,则教了些范文和写作,古文方面的知识,后来的古文部分我考的不错。

补习的效果非常明显,自己能感觉到不小的进步。

记得有两位年岁较大的,近三十,一个结婚三年多,一个刚刚。当时,我们这些十六岁的,还缠着他们问些关于男女的羞羞问题,正是性激素活跃的年龄,带着天真和幼稚的好奇。虽然如此,大哥还是耐心的为我们解惑,而我们则开心的为他传道,解决学习上的问题。由于底子薄,年岁高,两位的学习困难明显大很多。

我们学的轻轻松松,信心满满,开开心心,他们学的压抑难受,愁眉苦脸,越来越绝望。虽然人数不多,男女间的距离似乎保持的很清晰,记忆里面就没有和女生交往的数据单元。一年多后从大学回家过春节时,在县长途汽车站转车时遇到一个曾经的同学,也不敢上前打声招呼,当时,只是远远的傻傻的看着,觉得那个女生好漂亮好可爱,好有吸引力。


姑姑住在滠水河对岸的武湖农场,作为农场职工,生活水平比我们这些纯粹的农民好一些。姑姑来过,看到我没有蚊帐,就主动给我买了床新的送来,那种机械织出的,漂亮还轻盈。这个蚊帐估计得花去她省吃俭用之后,一年积蓄全部的一多半。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感觉到工业产品的唯美。

爸爸又从住在汉口的姑妈那借到二十块,不记得是怎样送到我手里的。

就这样,我度过了人生最关键的三个月,成就了人生重要的转折点。

姑妈有八个孩子,都在棉纺厂当工人,日子过的紧巴。住的平房全部被睡床占据,有的还叠了三层。后来,爸爸年底卖了猪后,就赶紧还了。姑姑说,蚊帐是送的,不用还。她还说,条件有限,能做的不多,只能给哥帮到这。我听着想哭。

培训中心在镇的西北角,姑姑所在的武湖在镇的东南角,横跨滠水河,过河走的是石墩,只有枯水季节可用。护河大堤坝坡下不远处左手边,是农场的砖瓦厂,再不远处就是姑姑所在村子。四周全部是棉花田。她有四个小孩,姑父因血吸虫病,一直身体不太好。农场以种植棉花为主。

每次吃饭,打开咸菜罐子,第一件事是夹出里面新长出的蛆扔掉,再夹出几片咸菜埋在热乎的米饭里面,算是高温消毒。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脑子里的知识厚实了很多,身子骨却轻了不少。五月是最美丽的季节。那天中午,回家的路上,从下汽车到家的三里路,走到一半我就晕倒了,后被路过的同村明大哥带回家。明大哥对母亲说:你儿子晕倒在路边,可能病的不轻。妈妈流着泪,给我弄好吃的调养身体。在家歇了两天,周一我按时到学校,继续学业。

回校第一天,远远的看到人群中的秀秀,眼前一亮。我快步走过去,在簇拥的人群中,表现出是不经意的偶遇,面对面,我的脸先红了:“来了?”

“嗯。怎么样?”

“还不错。可惜你没有去。”

“没有什么可惜的。” 她回的很平淡。

从小开始,我们两人就走的近,到了高中,反倒很少说话。通常只能远远的相互偷偷看一眼,注意到对方意识到之后,就马上收起,并且还带着点脸红。

好几个男生,在头年八、九月就开始回校复读。

听说,她有六个弟弟妹妹,自己是老大。

我们家兄弟姐妹四个,父母扛不下,让叔父帮助承担弟弟的养育。

那一年,招生政策改了,中专和大学一个考卷,按分数录取。我轻松过了重点分数线,填的第一志愿是武汉地质学院的卫星探矿,我进了第二志愿的武汉师范学院数学系。来自武汉的同学的中学同学,比我分数低的就读华中工学院。

当年,就读高中被录取的有十几人,其中没有一个女生。

在大学,我遇到至少七位来自共大的同学,两位来自我原来的公社,现在的木兰湖镇,都读物理系,其中一位今天已经是著名的凝聚态物理学者。所有参加过那段培训的学生,应该都有机会考取,至少能够就读中专。

按照成绩,如果头一年也是这种录取模式的话,他们在那时就已被中专录取了。

这也是命运,幸亏没有那样的机会,不然,我自己会被困于中专,就不可能有后来的故事。没有那段补习班的岁月,就没有今天的我。感谢所有为了那段岁月付出过的人。

关于那段经历的记录,网上查不到,似乎从来不存在过。让我吃惊。

心生感激,念念不忘,写下此文。

那时我觉得,冬天手和脚长冻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年年如此,非常习惯,而且,一直到随后的大学四年,依然如此。我曾经相信,那应该也是命中注定的东西。

(汪翔,2026年6月修改稿,美国俄亥俄州,伊利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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