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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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依旧:再婚的烦恼(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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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老陈跟辛迪说,他准备再婚。辛迪愕然地看着他,喃喃道:“妈妈走了还不到半年。”

辛迪又问:“那人可是姓姜?”

老陈点点头,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辛迪说:“妈妈离世前,有一次跟我说,她走之后,你很可能会跟一位姓姜的女士在一起,她叫我不要阻拦。”

老陈没想到赵梅会这么说,心里对她的尊重又多了一分。他把这句话转告给了炎炎,炎炎嘴上没说,心里对赵梅的敌意似乎有所缓解。

他又去了普林斯顿一次,和炎炎的关系越发亲密。炎炎还亲自下厨,给他做了蒜香辣味鲜虾意面,说是跟意大利同事学的。学霸的学习能力毋庸置疑,那份意面,让老陈从心到胃都感到满足。

四月的一个周六,老陈邀请炎炎到家里来。炎炎坐火车过来,从普林斯顿到这里,快车不到半小时。老陈去车站接她。

春天到了最美的时刻,一路上花树如云,紫色的丁香,粉色的海棠,白色的玉兰,层层叠叠,如云似霞。

他们的房子,是十五年前赵梅挑的。那时一是为了给大卫换学区,二是她想住新房。赵梅外表温柔,心性却极为坚定,凡她想要的事,最终总会实现。比如在长女十岁时坚持生下老二,比如这一生,总要住一次全新的房子。

姜炎炎走进屋里,环视一圈,很快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个家里,处处都有赵梅的痕迹。

老陈为了迎接炎炎的到来,其实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将赵梅的照片大多收了起来,除了客厅里的遗照和书房里的全家福。

炎炎看见那张遗照,神情微微一肃,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快移开,掠过沙发上花花绿绿的抱枕,掠过角落里的假树假花,神色淡淡的,什么也没评论。

老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快,迟疑了一下,把那张遗照也收了起来。随后,他带她去地下室,那里有他引以为傲的家庭电影院。巨大的高清屏幕,多声道环绕音响,厚实的灰色地毯和沉静的深蓝色墙面,一张蓝色弧形长沙发。

老陈兴致勃勃地说了他对这个影院声学和光学的处理,炎炎笑着说:“你动手能力一向很强。”

他们一起看了电影《爱在日落黄昏时》。炎炎说,这个系列有三部,她都很喜欢。

电影中有一句话:We wanted to pick up where we left off. Which would have been fine if it had worked. (我们都怀念曾经拥有的感觉,如果这份感觉可以永存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里,老陈忽然伸手,把炎炎紧紧抱住。

看完电影,老陈说要给她做牛肉面。他们年轻时,常在校门口的小店吃这一口。前一天,他已经熬好了牛骨汤,也备好了酱牛肉。以前的时候一直是赵梅做饭,他在旁打下手,手艺虽比不上赵梅,但做几样简单的菜并不成问题。

牛肉汤滚开,他放入薄切的白萝卜和面条,煮熟后再铺上酱牛肉,最后撒一层鲜红的辣椒粉。炎炎也喜欢吃辣,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放辣椒。

两个人吃得额头微微冒汗,炎炎赞叹老陈厨艺不错。

就在这时,辛迪打了电话过来。

辛迪说:“我在Costco买了些腊肉,这就给你送过来。”老陈喜欢吃腊肉,以前赵梅会自己做。现在赵梅不在了,辛迪恰好看见Costco有,就给父亲买了几包。

老陈应了,又补了一句:“姜阿姨也在这儿。”

辛迪家离这里不过十分钟车程。当初她选择住得近,就是为了照顾渐渐年老的父母。

辛迪进门后,与姜炎炎点头致意,两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彼此。虽然两个人长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是老陈总觉得辛迪跟炎炎是一类人,她们都是美丽聪慧的女子,性格骄傲率真。

辛迪把腊肉放进冰箱里,她四下看了下,眉头皱了起来。她经常来父母家,对家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她径直走到书橱前,拉开最下面的柜门,把收起来的照片一一翻了出来,放回它们该放的地方。然后什么也没说,便告辞离开。

于是炎炎看见了赵梅和老陈各种亲热的照片,执手相望的、亲密依偎的、笑意温软的,那些画面太具体,也太真实,她只觉得好刺眼。因为老陈一直说一生只爱她,所以她想当然地以为他跟赵梅在一起只有责任和依赖,可这些照片,却无声地讲述了另一种亲密。

她忽然说:“我想回去了。”

老陈想挽留,可炎炎的态度十分坚决。

老陈送炎炎去火车站,炎炎一直很沉默。临上车时,她说:“你的生活里有太多那个人的痕迹,我很难接受,我们还是算了吧。”说着,她走进了车厢。

老陈沮丧地回到家里,望着那些熟悉的照片与陈设,忽然有些理解炎炎。

他在屋子里站了很久,终于做出一个决定。

第二天是周日,老陈又去了一趟普林斯顿。他对炎炎说:“我会买一个房子,在天普大学和普林斯顿的中间,家里的装饰都由你做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愿意这么做?”炎炎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陈。

“我愿意。你要相信我对你的心意,以后不要再说分手的话。”

他们的关系重新修复。老陈立刻开始找房子。他看得有点眉目了,就拉着炎炎一起去。他们很快找到了一个喜欢的房子,三室两卫半的连栋屋,带有一个阳光屋。

炎炎特别喜欢阳光屋。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眉眼飞扬地说:“我以后要在这儿读书备课。”

老陈看着她,眼中尽是欢喜。他拿出一枚戒指,当场向她求婚。炎炎没有迟疑,干脆地答应了。

转眼到了五月底,Memorial Day假期。新房刚刚过户,屋里只简单添置了床和几件家具。阳光房摆了两把藤椅,墙上挂着炎炎带来的两幅摄影作品,其余还空着。两人坐在藤椅上,兴致勃勃地规划家居摆设。

这时,辛迪打来电话,说要过来看看。

她带着丈夫和儿子一同前来。丈夫是做医学研究的博士,温和安静;十岁的儿子也很有礼貌。辛迪看了一圈新房,没有多做评价。然后她说:“今天是Memorial day,清明节因为不是节假日,错过了,就今天去给妈妈扫墓吧。”

老陈点点头:“好,也是该去的。”

炎炎原本不想去。辛迪说:“姜阿姨也一起吧。”她迟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辛迪准备了两束花,一束康乃馨,她写了卡片。她递给老陈一束白玫瑰搭配蓝色勿忘我:“这是给你准备的,你把卡片写一下吧。”

老陈犹豫了一会,感到炎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简单写了一句:愿你在天堂安好!

他们同乘一辆车,来到一片绿树环绕的墓地。大家一起走上山坡,赵梅的墓在半山坡。辛迪和老陈蹲下身来,拭去墓碑上的灰尘,将两束花放在墓碑前面。

姜炎炎望向墓碑,忽然身体一僵,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墓碑上不仅有赵梅的名字与照片,还有老陈的名字与照片,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而立,两个人的身影相依相偎。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点,她的眼睛刺痛难耐,一瞬间心猛地往下沉,脸色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她低声说:“我有点不舒服,去车上坐一下。”说完拿了车钥匙,快步离开。

其余人站在墓碑前,默默地跟赵梅说着话。老陈也在心里说:赵梅,谢谢你四十年的陪伴,谢谢你给了我两个这么优秀的孩子。我现在跟炎炎又在一起了,谢谢你告诉辛迪不要阻拦我们。我不会忘记你的,你在天堂要好好的。

他们回到车里,姜炎炎依旧脸色苍白。老陈问她怎么啦?她说头有些晕,便不再开口。

待到老陈和炎炎回到他们的新家,炎炎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干涩而苍凉:“我看见你的名字和照片在墓碑上,我非常震惊。在我的认知里,名字刻在墓碑上,不是身死就是心死。你已经……死……了吗?死……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求婚?”

“我……”老陈一时语塞,他解释道:“这是赵梅临终前的愿望,我不好忤逆她最后的心愿。”

“你们一副生生世世在一起的样子,那我算什么?”

“要不以后你也葬在我身边,我们也生生世世在一起。”老陈一急,脱口而出。

炎炎盯着老陈,眼里要冒出火来:“说你渣,你还真渣,还想左拥右抱!”

“那……你说怎么办?”老陈为难地问。

“把你的名字和照片从墓碑上去掉。”炎炎干脆利落地回答。

“这……”老陈犹豫道。

炎炎颤抖着手,褪下订婚戒指:“否则我无法接受。要不……我们还是就此算了吧。”

她转身离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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