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58)旧人来借钱
住院前的那几天。
程远山的生活忽然慢了下来。
每天早晨还是七点起床。
洗脸。
喝水。
吃药。
然后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
只是书翻得比以前慢了。
有时候一页看了十几分钟。
宋春兰也没有催。
她知道。
他不是看不懂。
只是心思已经不全在书上了。
医院那边的住院通知放在餐桌抽屉里。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
像是只要不去碰它。
那一天就可以晚一点到来。
——
周三上午。
宋春兰去医院拿药。
程远山本来要陪她。
她没让。
“你在家休息。”
“我陪你。”
“不用。”
“我也没什么事。”
宋春兰看着他。
“你就在家把那几页书看完。”
程远山笑了。
“你现在开始管我了。”
“嗯。”
“管得还挺有道理。”
“知道就好。”
她拿上包。
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午等我回来吃饭。”
“好。”
门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
医院里人很多。
宋春兰拿完药,正准备走。
经过住院部的时候。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春兰?”
她停住。
那声音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
可她还是一下认了出来。
回过头。
站在走廊尽头的人。
比记忆里老了很多。
头发稀疏。
脸瘦了。
肩膀也塌了。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
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宋春兰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
才轻轻叫了一声:
“春兰。”
她点了一下头。
“嗯。”
两个人中间。
隔着十几米的走廊。
却像隔着几十年。
——
他走过来。
脚步很慢。
“你怎么在这儿?”
“拿药。”
“哦。”
他点点头。
“你……”
话说到一半。
又停下来。
宋春兰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缴费单。
“住院。”
“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
“严重吗?”
“死不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还是从前那种笑。
只是现在没有了年轻时候的底气。
宋春兰没再问。
她准备离开。
他却忽然开口:
“春兰。”
“嗯?”
“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轮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动。
“多少?”
“五千。”
他说得很轻。
“住院押金差一点。”
宋春兰看着他。
“你儿子呢?”
“找过了。”
“他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最近也紧。”
宋春兰没有马上答应。
只是问:
“你那个……”
她停住。
没有把那个女人的名字说出来。
男人明白。
“走了。”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
“嫌我病。”
宋春兰没有说话。
男人苦笑。
“人家也没错。”
“跟着我这么多年。”
“总不能陪我一辈子吃药。”
这句话说出来。
宋春兰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第一次发现。
这个男人是真的老了。
不是脸老。
是说话的语气里。
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理所当然。
——
“钱我给你。”
她说。
男人抬起头。
“真的?”
“嗯。”
“谢谢。”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他怔了一下。
宋春兰看着他。
声音不重。
“以后你有病,可以去医院。”
“缺钱,可以找你儿子。”
“实在没有办法,也可以找社会救助。”
“但不要再来找我。”
男人低下头。
“我知道。”
“还有。”
宋春兰停了一下。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
“是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他抬头看她。
半晌。
轻声说:
“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家里的窗户。
想起每天早晨程远山放在她手边的温水。
想起那张摆在柜子上的照片。
想起他生病以后,明明害怕得厉害,却还是每天问她吃没吃饭。
她点头。
“很好。”
男人笑了笑。
“那就好。”
——
她转身准备走。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
“春兰。”
她停下来。
“以前……”
他声音很低。
“我对不起你。”
宋春兰背对着他。
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她没有回头。
走了。
——
中午。
宋春兰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厨房里淘米。
听见开门声。
回头。
“回来了?”
“嗯。”
“怎么这么久?”
宋春兰把药放下。
“医院人多。”
程远山点点头。
“吃饭吧。”
她没有马上动。
“远山。”
“嗯?”
“我今天碰见他了。”
程远山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问“谁”。
他已经猜到了。
“你前夫?”
“嗯。”
程远山把手里的米放进电饭煲。
“他找你了?”
“借钱。”
“多少?”
“五千。”
“给了?”
“给了。”
程远山点点头。
“好。”
宋春兰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愿意给,自然有你的理由。”
“你不生气?”
程远山沉默片刻。
“生气。”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关上电饭煲。
转过身。
“因为他曾经有你。”
宋春兰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这么好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珍惜。”
“现在老了。”
“病了。”
“才想起来找你。”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但宋春兰听得出来。
那里面有一点压不住的心疼。
她轻声说:
“我不是因为还爱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程远山看着她。
“因为我相信你。”
宋春兰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
下午。
宋春兰去厨房洗杯子。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过了很久。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你给他钱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
宋春兰从厨房出来。
“想过。”
“怎么想?”
“我想。”
“如果以后有一天你也病得很重。”
“有人来找你借钱。”
“我希望那个人至少知道。”
“你以前也帮助过别人。”
程远山愣了一下。
“所以?”
宋春兰坐到他旁边。
“所以我才给。”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只顾自己的人。”
程远山低下头。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春兰。”
“嗯?”
“你比我想的要强。”
她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
“以前就知道。”
“那你还总怕我受欺负。”
“因为知道你强。”
“才更怕你什么都自己扛。”
宋春兰没有说话。
——
晚上。
宋春兰的儿子来了。
一进门。
脸色就不好看。
“妈。”
“嗯?”
“你今天是不是给他钱了?”
宋春兰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给了五千。”
“嗯。”
儿子一下坐到沙发上。
“你给他干什么?”
“他住院。”
“住院就该找我?”
“他是你爸。”
“他以前把你当什么了?”
宋春兰没有回答。
儿子越说越气。
“你跟他过了那么多年。”
“他赌的时候你跟着受罪。”
“后来那个女人跑了。”
“他现在病了。”
“又回来找你。”
“凭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
才轻声开口:
“因为他是你爸。”
儿子转头看他。
“我知道。”
“可我也有自己的日子。”
程远山点头。
“这也是真的。”
年轻人沉默下来。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
忽然说:
“他今天还跟我吵架。”
“为什么?”
“他说我不孝。”
宋春兰闭了一下眼睛。
儿子苦笑。
“妈。”
“你说是不是挺可笑?”
“他年轻的时候不管我们。”
“现在老了。”
“反过来说我不管他。”
宋春兰坐在那里。
没有替谁说话。
只是轻轻说:
“你爸这辈子。”
“做错了很多事。”
“但人老了。”
“也不能因为他年轻时候做错过。”
“就让他一个人等死。”
儿子看着母亲。
“那你还管他?”
“我不管。”
“我只是给了他五千。”
“以后呢?”
“以后他还是你爸。”
儿子沉默了。
程远山看着这一幕。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家庭的问题。
不是谁对谁错。
而是几十年积下来的账。
没有人算得清。
——
儿子走后。
已经很晚了。
宋春兰坐在沙发上。
有些疲惫。
程远山给她倒了一杯水。
“累了?”
“嗯。”
“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接过水。
喝了一口。
忽然问:
“远山。”
“嗯?”
“如果以后我生病了。”
“你会不会也像我今天这样?”
程远山几乎没有犹豫。
“会。”
“哪怕很贵?”
“会。”
“哪怕把钱都花光?”
“会。”
宋春兰看着他。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肯让我给你治?”
程远山一下沉默。
她没有逼他。
只是轻声说:
“你看。”
“你也会自私。”
程远山低下头。
笑了。
“是。”
“我也会。”
宋春兰把手放到他手背上。
“这就对了。”
“人本来就不是圣人。”
“你怕欠我。”
“我怕失去你。”
“其实都是舍不得。”
程远山抬头看她。
眼睛慢慢红了。
“春兰。”
“嗯?”
“我现在终于知道。”
“什么?”
“原来被人照顾。”
“也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宋春兰笑了。
“知道就好。”
窗外很安静。
屋里的灯亮着。
桌上的住院通知单还在那里。
而在很远的另一间屋子里。
宋春兰的前夫一个人坐在床边。
手里攥着医院的缴费单。
他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拿出手机。
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
原本想说钱。
最后却只说:
“没什么。”
“早点睡。”
电话挂断。
他坐在那里。
第一次没有再拨第二遍。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而有些人到了晚年才明白——
一个人真正失去的,从来不只是钱。
还有那些曾经愿意无条件站在你身边的人。
而宋春兰已经走出了那段日子。
这一次。
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