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记七首
秋来费城
九月的风，在斯库尔基尔河畔
把夏日最后的喧闹，递给
红砖墙缝里的常春藤
我打马走过独立厅前的草坪
历史的钟声化作
脚下橡子碎裂时，清脆的微吟
风吹黄叶
一片片，像一张张旧时宣言
慷慨地散落给行色匆匆的路人
白云被阳光切成碎屑
有些微湿的 洒在富兰克林大道的林荫间
毕加索和罗丹的雕塑在午后沉思
它们身上的古铜
比昨日的黄昏更深，比明日的落叶更冷
长椅上，依然有人捧着微热的咖啡
看着南街的涂鸦
在渐凉天色里，跟世人一样 形形色色
芝士和牛肉的香气
在转角处，纠缠在一起
黄昏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一些
三十街车站的穹顶下，脚步声变得空旷
当红砖瓦房亮起灯火
费城，便如一幅历经年月的油画
斑驳错落
然而蔚蓝的天色与弯月的光亮
依然那么笃定
2026年9月9日星期三
新泽西的秋早
当矮松上的露水
折射着晨曦，像印第安女人凄茫的眼神
哈德逊河对岸的曼哈顿，是一排
尚未从宿酒里醒来的醉汉
我打马穿过橡树林
古老的纳索堂在薄雾里，像一位
闭目合十的清教徒
斑斑点点的路灯是谁遗落在红砖曲径的手帕
我的马蹄沉闷而迟疑
295号公路上的车流已汇成红色的灯河
他们奔向纽约，奔向费城
奔向那些被楼群割碎的白昼
小镇面包房前
肉卷与芝士的香气，正透过冷冽的秋色
召唤着
早起赶路的人
此时，天边的雾
正被大西洋的微风吹散 红日显现
有几只在沼泽地落脚的雁形目
试探着，将头从翅膀下拔出……
2026年9月10日星期四
纽约的秋云五章
一
秋云，被哈德逊河风吹得惆怅
在帝国大厦的针尖上
撕扯成几缕慵懒的白绸
二
就这么俯瞰着 下城步履匆匆的行客
转过身去
复在华尔街的玻璃幕墙上 孤傲地对镜
秋云，你将西装革履的野心
倒映得苍白 渺小
三
中央公园的红枫梢头
为何突然驻足 秋云
多像一张寄给上个世纪的旧信笺
染上属于哈林区爵士乐的微醺与昏黄
四
在这个季节 云是最后一位
义人
当它低低地压过百老汇的剧院
把阴影 慷慨地分给那些等候开场的人
而当它奔向大西洋的怀抱
又被落日 烧成一抹不甘熄灭的灰烬
五
云，还是这座城市
唯一不肯遵守规则的流浪汉
不打领带 不赶地铁
在摩天大楼割碎的指缝间
拼凑出 纽约最完整、自由的蓝天
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旧金山的秋雨
我自南骑着白马走来
九曲花街，在冷雾中似笑非笑呆着脸
西风吹动
金门桥的海水就拨起琴弦
游子的心是恶魔岛上寂寞的灯塔
是渔人码头向晚的、空荡的栈桥
多年前的伊人不在
九月密云亦不曾揭开
她的窗帷是紧掩的太平洋么
那自九层云霄跌落的，不是秋雨
是马蹄，踢踏作响的伤心交响
向夜清脆的雨
一声一声皆是昔时别我的低语
——哎，今秋复来
我把那把伞留给叮当车
把身影印在打湿的石板路上
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
赌城的夜
夕阳，从最后一艘筹码的沉没中
退场。千座欲望的摩天楼
轰然点亮
霓虹是现代泼墨，空中挥洒
高高的明月将塞纳河与金字塔
折叠进同一个橱窗
爵士乐里夹杂的丝竹声
哎，我这一个多乡愁的行客
将老虎机的轰鸣
硬生生听成金戈铁马的古战场
绿呢绒台面展开，便是楚河汉界
指尖翻飞的扑克
扑闪 扑闪，冷兵器在月光下相撞
摇晃的威士忌，盛满夜光杯
管甚么今夕何年
骰子在象牙盅里旋转，飞星传恨
落定的一瞬，便惊乍万里银河
这满城的浮华
不过是一张巨大的宣纸
现代的电光石火，正临摹着古典的荒凉
人们在不夜城里买醉
在欲望里长歌
君且尽欢，我归去
酒店的落地窗外
喷泉还赤裸地跳着钢管舞
水幕里隐约有霓裳羽衣的旧影在摇晃
那是谁的红颜，又是谁的执念
我是早把这人生输赢
看作场终将醒来的黄粱了——
呀，夜色是一袭薄凉的袈裟
我且在床上打坐
任凭那繁华，在指缝间，漏尽
天，粲然鲜亮
2026年9月13日星期日
圣地亚哥的秋月
风，还没来得及吹掉橡叶
秋天已乘着太平洋的潮水
某一个黄昏 悄然登陆
科罗拉多大桥
将圣地亚哥湾，拉成一把长弓
那轮高高的满月
是今夜引而不发的弹丸
冰凉 银亮
军港的桅杆，微光中肃立
它们曾见证过无数次远航与归航
如今，都被夜色镀上锈黄
中途岛号沉重的铁甲
在波光里，泛起一层古典的白霜
胜利之吻的雕塑被树影遮掩
一二杆路灯，躲在那厢
偷偷张望
巴尔博亚公园的回廊
影子与光在石柱间捉着迷藏
海风间隐约传来圣菲火车的汽笛
和着秋虫的低吟
去往未知的远方
这异国的月亮啊
不照长城，不照长江
偏偏把那高楼窗口
擦拭得，像一枚挂满乡愁的胸章
我骑白马踏踏而过
忍不住回首 一望
再望
2026年9月14日星期一
夏威夷的秋风
没有枯叶敲打窗棂
太平洋的秋风
吹送去一整片盛夏的蔚蓝
在火山岩和白沙滩之间
换成一种微凉的深绿
掠过茂宜岛的甘蔗林
带著木槿花瓣的体香
秋风，把咸涩的海浪揉碎
化作一点点湿润的轻吻
棕榈树的影子由此变轻
像一段被放慢的夏威夷吉他弦
远方的云亦不再拥挤
跟顺着，泊向没有边界的晴空
秋风在这里，莫要说离别
——我们青年时代的炽热
早已慢慢凝成 相对处
眼神交错的余温
2026年9月15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