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注册日期:2014-10-13
访问总量:4082225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最后一个春天(57)还有一个学生


发表时间:+-

下午三点。

宋春兰陪着程远山去了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程远山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校门还是原来的位置。

只是门换了。

以前那扇灰色的铁门不见了,换成了电子门禁。

旁边还立着一块新的校牌。

宋春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变了不少。”

“嗯。”

“你以前每天都从这里进去?”

“差不多。”

“走了多少年?”

程远山想了想。

“四十年。”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四十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四十年?

程远山终于推开车门。

“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车。

——

门卫已经换了人。

程远山走进去的时候,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觉得眼熟。

却没有认出来。

程远山也没有解释。

只是慢慢往里面走。

校园比记忆里小了很多。

以前他总觉得操场很大。

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块地方。

教学楼还是那几栋。

墙重新刷过。

窗户换过。

连树都比从前高了。

宋春兰跟在他身边。

“你以前在哪儿上课?”

“那栋。”

程远山指了指最里面。

“物理实验室在二楼。”

“你以前每天都去?”

“嗯。”

“那你带我看看。”

程远山笑了一下。

“好。”

——

楼梯扶手已经换成了新的。

程远山却还是习惯性地扶着右边。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宋春兰看见了。

“累了?”

“没有。”

“那怎么停了?”

“以前我在这里摔过一次。”

“你?”

“嗯。”

“怎么摔的?”

“抱着一摞实验器材,没看台阶。”

宋春兰笑起来。

“你也有不看路的时候?”

“偶尔。”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这么稳。”

程远山也笑。

“人哪有那么稳。”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

实验室的门开着。

里面有几个年轻老师。

其中一个正在调试投影设备。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愣了一下。

“程老师?”

程远山也愣住。

年轻人快步走过来。

“真的是您。”

“您怎么来了?”

“路过。”

“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远山笑。

“就是回来看看。”

年轻老师赶紧给他让位置。

“您坐。”

程远山摆摆手。

“不用。”

他站在实验台旁边。

看了一圈。

里面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新的实验箱。

新的电脑。

新的传感器。

甚至连他当年最喜欢用的那套老式电流表都没有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实验台。

“都换了?”

“差不多。”

年轻老师笑着说:

“现在很多实验都数字化了。”

“方便。”

“学生也喜欢。”

程远山点点头。

“应该的。”

他说得很平静。

可宋春兰站在旁边,却看见他的手在实验台边缘停了很久。

——

年轻老师忽然说:

“程老师,您还记不记得那个老滑轮?”

“哪个?”

“您以前自己做的那个。”

程远山想了一下。

“还在?”

“在仓库。”

年轻老师带他们过去。

仓库里堆满了旧东西。

一张破桌子。

几个旧木箱。

还有一些已经淘汰的实验器材。

翻了好一会儿。

年轻老师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套已经有些生锈的滑轮装置。

程远山看见它。

忽然笑了。

“这个还真在。”

年轻老师说:

“以前老教师都说这是您做的。”

“好多年了。”

“应该有三十多年。”

程远山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拿出来。

只是看着。

宋春兰站在他身后。

第一次觉得。

这个男人并不是没有过去。

恰恰相反。

他的过去太长了。

长到她以前根本没有办法走进去。

——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程老师?”

程远山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看了他半天。

忽然笑起来。

“真的是您。”

程远山皱眉。

“您是……”

男人走进来。

“九八届。”

程远山还是没想起来。

男人笑得更厉害。

“您肯定忘了。”

“我以前物理最差。”

程远山看着他。

“叫什么?”

男人说出名字。

程远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

“烧过电阻箱。”

男人哈哈大笑。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次您罚我写了三页检讨。”

“后来呢?”

男人收起笑容。

认真地看着他。

“后来我真成工程师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程老师。”

男人顿了一下。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您。”

“为什么?”

“因为那三页检讨。”

程远山笑。

“这也值得记?”

“值得。”

男人看着他。

“那时候我爸妈都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

“是您跟我说。”

“物理不是聪明人的游戏。”

“只要肯弄明白,就能学会。”

程远山怔了一下。

“我说过?”

“说过。”

男人笑了。

“您可能自己都忘了。”

“我后来就是靠着这句话,一路读下来的。”

“现在在一家工程公司。”

“也算混得还行。”

程远山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问:

“孩子呢?”

“两个。”

“多大?”

“一个上大学,一个高中。”

“挺好。”

男人笑着点头。

临走的时候。

他忽然回过头。

“程老师。”

“嗯?”

“您现在还收学生吗?”

程远山笑了。

“退休了。”

“可惜。”

男人说:

“您以前要是愿意多教几年就好了。”

门关上以后。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她才问:

“你还记得他?”

程远山摇头。

“其实不太记得。”

“那你怎么记得他烧过电阻?”

“这种事比较容易记。”

宋春兰笑了。

走了几步。

她忽然说:

“我今天才知道。”

“什么?”

“原来你年轻的时候……”

她想了半天。

“还挺厉害。”

程远山笑。

“谈不上。”

“怎么谈不上?”

“一个老师而已。”

“可他一直记得你。”

程远山没有回答。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以前那些学生,是不是很多都记得你?”

“应该有一些。”

“那你知道吗?”

“什么?”

她轻声说:

“你以为自己教完他们,他们就走了。”

 “其实没有。”

 “你说过的话,他们可能带了一辈子。”

程远山脚步慢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操场。

夕阳正落下来。

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跑。

声音很远。

却很清楚。

——

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坐在副驾驶。

一路没有说话。

车开了很久。

她突然开口:

“远山。”

“嗯?”

“我以前总觉得。”

“你的那些朋友、书,还有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把我挡在外面。”

程远山转过头看她一眼。

她继续说:

“今天我才知道。”

“那不是墙。”

“是什么?”

宋春兰看着窗外。

“是你走过的路。”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不用走你的路。”

“我也走不懂。”

“但是我现在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人。”

她转过头。

笑了一下。

“这样就够了。”

程远山握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

他说:

“春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愿意看。”

她笑了。

“我嫁给你以后,总得慢慢认识你吧。”

——

晚上回到家。

程远山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旧纸箱。

宋春兰问:

“这是什么?”

“以前学生写给我的信。”

“这么多?”

“没扔。”

她随手拿起一封。

信纸已经发黄。

字也有些褪色。

她看了几行。

没有继续。

“我看不懂。”

“为什么不看?”

“这是写给你的。”

她把信递回去。

程远山接过。

忽然说:

“以后你帮我收着。”

宋春兰抬头。

“为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她把纸箱推回去。

“自己收。”

“我帮你放。”

“你自己留着。”

程远山看着她。

沉默片刻。

“好。”

——

第二天上午。

医院打来电话。

让他们下周去办理住院手续。

治疗方案已经确定。

程远山拿着电话。

听了很久。

最后问:

“成功率呢?”

电话那头解释了一会儿。

他又问:

“风险呢?”

又是一阵沉默。

“明白了。”

挂掉电话以后。

宋春兰正在厨房择菜。

“医院?”

“嗯。”

“说什么?”

“下周住院。”

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定了?”

“定了。”

“你怕吗?”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点头。

“怕。”

宋春兰看着他。

“那还去吗?”

他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沉默。

“去。”

她笑了一下。

“为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想了很久。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

 “还有一个学生。”

“我没教完。”

宋春兰愣住。

“谁?”

“还没出生。”

她一下没听明白。

程远山笑了。

“我想看看。”

“如果以后我们有孙子孙女。”

“我能不能教他们一点东西。”

宋春兰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只是转过身。

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那你得活久一点。”

程远山点头。

“嗯。”

“至少比他们多活几年。”

“好。”

——

下午。

宋春兰出门买菜。

回来时发现程远山坐在阳台上。

桌上摊着一本书。

他戴着眼镜。

正在看。

宋春兰放下菜袋。

没有叫他。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程远山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买什么了?”

“你喜欢吃的。”

“什么?”

“鱼。”

他笑了。

“好。”

宋春兰走过去。

把鱼放进厨房。

回来时。

程远山还在看书。

她忽然问:

“看懂了吗?”

“懂一点。”

“那就继续看。”

“嗯。”

窗外的光落在书页上。

那本书很旧。

可程远山翻过了一页。

又翻过一页。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

可对宋春兰来说。

已经足够。

因为她知道——

一个真正开始想活下去的人,首先会重新对明天产生一点兴趣。

而下周。

他要住进医院。

他们真正的考验,也终于要开始了。


浏览(58)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