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学九月奇观——满眼新兵蛋子
中国大学九月奇观——满眼新兵蛋子
每年九月,中国的大学校园都会出现一道颇为壮观的风景。
成千上万刚刚走进大学校门的年轻人,穿上统一的军训服,戴上统一的帽子,站成整齐的方阵,在教官的口令声中立正、稍息、转身、踏步、齐步走。操场上人山人海,口令此起彼伏。远远望去,校园不像校园,倒更像一座巨大的军营。
这大概是中国大学每年九月最有特色的一道“风景线”。
我却对此始终深不以为然。
我并不是说年轻人不应该锻炼身体,也不是说大学生不需要了解国防,更不是说纪律、责任和集体意识没有价值。恰恰相反,年轻人应该有健康的身体,应该懂得公共责任,也应该知道战争是什么、国防为什么重要。
我真正不能理解的是:
为什么一个刚刚进入大学的年轻人,首先迎接他的不是图书馆、实验室、课堂和运动场,而是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军营?
一
中国大学生军训早已不是一种偶然的校园活动,而是一项制度化的教育安排。
现行法律明确规定,普通高等学校学生在就学期间必须接受基本军事训练。国防教育法也规定普通高等学校应当设置国防教育课程,并按照规定组织学生军事训练。
所以,问题并不是“某所大学为什么喜欢军训”,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认为,所有普通大学生都应该接受这种教育?
法律可以规定一件事情,但“法律规定”并不能自动回答另一个问题:
这种教育为什么是必要的?
更不能自动回答:
为什么这种教育必须采取军事训练的形式?
国防教育当然可以有很多形式。
可以学习战争史,可以学习现代军事科技,可以学习国际关系,可以学习国家安全,可以学习国际法和战争伦理,可以学习急救和灾害救援,也可以讨论核战争、网络战争、无人机战争以及现代战争给人类带来的巨大灾难。
可是,我们偏偏选择了一种最具有军事象征性的方式:军装、队列、口令、军姿和服从。
这就不能不让人产生疑问。
二
更值得注意的是,军训的目的并不只是“让学生知道一点军事常识”。
有关规定明确把增强组织纪律观念、培养集体主义和爱国主义、磨炼意志、培养吃苦耐劳精神等列为军训目标。军事技能训练中又明确包含队列训练,并强调培养“令行禁止”的观念。
于是,军训实际上已经超出了狭义的军事知识教育。
它也是一种行为训练和人格塑造。
而这恰恰是我最不舒服的地方。
因为大学教育与军事训练,本来就是两种很不一样的教育逻辑。
军队需要什么?
统一、纪律、服从、迅速执行命令。
大学最应该培养什么?
独立、思考、质疑、选择、创造。
军队需要一个命令下来,所有人迅速行动。
大学则应该允许一个学生在听到一个观点以后问:
为什么?
甚至说:
我不同意。
这不是大学的缺点,而恰恰是大学最宝贵的地方。
一个真正的大学生,应该逐渐学会的不是“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而是:
别人为什么这么说?我是否同意?我的理由是什么?
因此,军事化训练的组织逻辑,与大学所追求的人格独立和思想自由之间,至少存在着明显的内在张力。
三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进入大学,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次转折。
从这一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听父母和老师安排的孩子,而应该逐渐成为一个能够自己决定生活、自己判断是非、自己承担责任的成年人。
大学最珍贵的东西,恰恰是这种独立人格的成长。
我甚至觉得,大学新生真正应该经历的“入学仪式”,应该是打开大学生活的各种可能性:
去图书馆,发现一本从来没有读过的书;
走进实验室,第一次接触真正的问题;
坐在课堂里,与教授讨论一个自己不同意的观点;
去运动场跑步、打球、游泳;
参加社团,结交不同专业、不同背景的朋友;
然后慢慢发现,这个世界远比高中课本宽广得多。
可是,我们给年轻人的第一课却常常是:
立正!
稍息!
向右看齐!
齐步走!
这当然不能说几个星期的军训就会“摧毁一个人的人格”。
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选择用“服从统一口令”作为大学生活的开场白?
四
有人会说,军训不过是锻炼一下身体,吃一点苦,有什么大不了?
这话当然有道理。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锻炼身体,为什么不能去运动场?
如果是为了培养意志,为什么不能长途徒步、野外生存?
如果是为了培养合作精神,为什么不能做团队项目?
如果是为了培养公共责任,为什么不能参加社会服务?
如果是为了国防教育,为什么不能认真学习军事史、战争史、国际安全、军事科技和战争伦理?
换句话说:
我们想达到的教育目标,并不必然要求军事化的教育手段。
既然如此,我们就有理由问:
为什么偏偏选择军训?
这个问题不能用“大家一直都是这样”来回答。
因为“大家一直这样做”只能说明一个制度已经习惯化了,不能说明它就是最好的教育方式。
五
还有一个问题,更值得我们想一想。
进入文明时代以后,我们究竟应该向年轻人强调什么?
国防当然重要。
一个国家当然需要保护自己。
军队当然需要训练。
这些都是无可争辩的事情。
但是,一个文明社会如果只告诉年轻人:
要强大,要备战,要有战斗精神。
是不是还应该告诉他们:
战争为什么可怕?
和平为什么珍贵?
战争为什么应该成为最后的选择?
国家之间发生冲突时,除了战争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常常觉得,真正成熟的国防教育,应该同时是一种和平教育。
让年轻人知道怎样保卫自己的国家,是一种教育;
让年轻人知道怎样避免战争,同样是一种教育,而且也许更加重要。
如果我们的教育不断训练年轻人的军事意识,却很少让他们认真思考战争的代价,那么他们得到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文明观?
我们不妨提出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打谁?为什么打?
如果这个问题都没有认真思考过,仅仅强调“准备战争”,教育究竟是在培养什么?
一个成熟的社会当然可以拥有强大的国防。
但强大的国防并不意味着一个社会必须把大学校园变成军营。
六
这里还牵涉到一个中国军队本身的特殊政治属性。
中国现行制度明确规定,武装力量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这是中国政治制度的一项公开规定。
同时,中国武装力量内部承担的任务也并非全部是对外战争。特别是武警,依法承担警卫、守卫、巡逻以及处置骚乱、群体性事件等国内安全任务。
因此,中国的军事教育从制度环境上说,并不能简单等同于一个政治中立意义上的“军事常识课程”。
当大学军事教育同时承担纪律教育、价值教育和政治教育的功能时,我们更应该追问:
为什么一个刚刚进入大学的年轻人,需要首先接受这样一种带有明显组织纪律和政治教育色彩的军事训练?
这不是说军训一定会把学生培养成某一种人。
而是说:
教育所选择的形式,本身就在传递价值。
一个社会让年轻人反复经历什么,年轻人就会逐渐知道这个社会认为什么是重要的。
七
我尤其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许多中国父母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孩子考上大学,九月军训,好像天经地义。
很少有人问:
我愿不愿意让孩子接受这种教育?
当然,我们不能仅凭日常观察就断言所有中国父母都赞成军训。也许很多父母只是把它当成大学生活的一个固定程序。
可是,这恰恰更加值得思考。
一个制度如果存在得足够久,人们往往就不再问它为什么存在。
它从“需要讨论的事情”,变成了“本来就应该如此的事情”。
孩子考上大学——军训。
就像报到、注册、体检一样。
可是,如果有一天大学告诉父母:
我们给新生准备了三种入学教育:军事训练、户外生存与急救、社会服务。学生可以自主选择。
恐怕很多人会突然发现:
原来军训也是一种教育选择。
既然是教育选择,就应该允许人们问:
为什么一定选择这一种?
八
我作为一个父亲,如果让我选择,我不会愿意让刚刚进入大学的孩子接受这种军事化训练。
我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
不是因为我怕孩子吃苦。
也不是因为我反对孩子锻炼。
更不是因为我认为孩子不需要纪律。
而是因为我认为:
孩子进入大学以后,最应该首先学习的是独立。
我宁愿他去图书馆。
宁愿他去运动场。
宁愿他参加一个学术讨论。
宁愿他和几个同学争论一个问题争到深夜。
宁愿他读一本暂时没有用的书。
宁愿他提出一个老师都没有想到的问题。
甚至宁愿他犯几个错误,然后自己承担错误的后果。
因为大学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把一个年轻人训练得更加听话。
而是帮助他逐渐成为一个能够自己思考的人。
纪律当然重要。
可是,一个人只有在能够独立思考以后,他的纪律才真正具有道德意义。
否则,纪律很容易退化为服从。
九
所以,每年九月的那个景象,在我眼里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一群刚刚从高考的巨大压力中走出来的年轻人,刚刚跨进大学的大门,本来应该开始面对一个无限开放的世界。
可是校园里首先出现的,却是一片片整齐的方阵。
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
做着同样的动作。
喊着同样的口号。
接受着同样的命令。
从远处望去,满眼都是——
新兵蛋子。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大学景观。
恰恰相反,我觉得它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
为什么大学每年九月,都要把自己变成一座军营?
大学不是军队。
大学的使命也不应该是培养一个个整齐划一的人。
大学应该容纳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兴趣、不同的观点,甚至不同的价值选择。
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大学校园,本来就应该是“杂乱”的:
有人在图书馆读书;
有人在实验室做实验;
有人在草坪上辩论;
有人在运动场奔跑;
有人在琴房练琴;
有人在咖啡馆写诗;
有人在课堂上和教授争论。
这才应该是大学的九月。
而不是千人一面的方阵。
十
也许有人会说,这不过是两三个星期。
可是教育从来不是只有“结果”,也有“象征”。
一个社会怎样迎接自己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宣言。
如果我们把大学新生迎进校园以后,首先让他们学习的是:
统一、服从、口令和纪律;
那么我们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们:
你首先应该成为一个能够服从集体的人。
而如果我们让他们首先面对的是:
书籍、知识、问题、实验、运动、讨论和选择,
我们传递的则是另外一种信息:
从今天开始,你应该学会成为你自己。
两种教育方式,没有谁能够声称完全没有意义。
但它们塑造的精神气质,显然不同。
十一
因此,我真正想问的,并不是:
“大学军训有没有用?”
这个问题太小了。
我想问的是:
我们究竟希望大学培养什么样的年轻人?
是整齐划一、令行禁止、习惯服从命令的年轻人?
还是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兴趣、自己的个性,甚至敢于对权威说“不”的年轻人?
我们当然希望青年有责任感。
希望他们身体健康。
希望他们有纪律。
希望他们热爱自己的国家。
希望他们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能够承担责任。
可是,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同样希望他们:
珍惜自由,尊重个体,能够质疑权威,懂得和平,反对战争,并且敢于独立思考?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大学的第一课究竟应该是什么?
是:
“立正!”
还是:
“请你自己想一想。”
这其实不是一个关于军训的小问题。
这是一个关于教育的大问题。
更是一个关于我们究竟希望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学生、自己的国家,在下一代身上留下什么样精神遗产的问题。
我们今天把孩子送进大学,到底是希望把他们训练成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也许比每年九月操场上的口令声,更值得我们安静地想一想。

中国传媒大学新生军训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