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依旧:再婚的烦恼(4)
4.
辛迪在机场看到老陈时,一脸诧异。
去时形容枯槁,满面愁思,只过了两个月,再见已是面色红润,神采焕发。
就跟这季节一样,去时西风凛冽,万物凋零,归来时满目春色,万象更新。
老陈回来后,很快就和姜炎炎约好了去普林斯顿的行程。从费城出发,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在一处安静的社区,他找到了姜炎炎的家。门一打开,他伸出手与她相握,随即递上一束猩红的玫瑰花。
“礼数真周到。”姜炎炎微微耸肩。
“我记得你喜欢红玫瑰,喜欢这样纯粹的红色,就跟你这个人一样,明亮又纯粹。”老陈说道。
姜炎炎看了老陈一眼,将红玫瑰放入花瓶。
老陈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三室两卫的连栋屋,家里布置得大气舒适,奶白色的墙上挂着不少构图别致的摄影作品。家具用料厚实,式样却简洁流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家里真干净。”老陈赞叹道。
“我有个钟点工,每天下午来打扫卫生,然后做晚饭。”
“哦,原来如此。”老陈点点头。炎炎显然是事业型的女子,她不喜家务,可有能力让别人来做,这也不失为一种生活方式。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许多。
炎炎带他到了晨间室,这里阳光明媚,一张圆桌边有几张软垫靠背椅,他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炎炎给他泡了一杯茶,说道:“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咖啡还是茶,不过这是我刚从国内带来的龙井明前茶,很珍贵的。”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碧绿清香,老陈享受地呷了一口茶:“我咖啡和茶都喝,还是更喜欢茶。”
他们悠然地喝茶聊天,老陈了解到炎炎的日子过得丰富而充实。她加入了网球俱乐部,每周至少打一次球;还参加华人摄影协会,经常外出采风;有时也跟登山队、游泳队活动。
“怪不得你身材保持得这么好,状态这么年轻。”老陈说道,又指着墙上的摄影作品问:“这都是你拍的?”
“是的。”炎炎点头。
“才华横溢,天资卓绝。”老陈赞不绝口。
“你的嘴上功夫倒越来越好了。”炎炎笑道。
老陈也说了一些自己的趣事。他说他在课堂上教学生们“陈”的中国发音,美国学生总是将“陈”念着“欠”,听起来像“欠博士”。
“Dr. Chen。”炎炎念了一遍,忍不住笑出声:“确实是欠博士。”
“Dr. Jiang。”老陈说道:“你的名字应该还行吧。”
“还行,大多数人能发‘姜’这个音,不过也有人发成Young,朋友们就直接叫我的英文名,Yanny。”
“Yanny,燕妮…… ”老陈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炎炎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的英文名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老陈肯定地说道。
“哈哈哈,Karl Chen!”炎炎也笑得停不下来。
卡尔·马克思与燕妮,曾是他们年轻时共同仰望的理想伴侣,如今不约而同取了相互呼应的英文名,那种久违的默契,仿佛在一瞬间重新归来。
老陈看着她笑,眼睛弯成月牙,心中一阵柔软。这样的炎炎,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了。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依旧很爱这个女人,这一生真正爱过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女人。
“Yanny Young。”他也半开玩笑地唤她,又说:“Young也好,你就是forever young,比我的‘欠’好多了。我是亏欠你太多。”他顿了顿,看着炎炎低声说:“我想要补偿你,希望还有这个机会。”
炎炎的笑意渐渐收敛。她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划圈。
四十年的时光,已经把爱和恨都磨平了,有时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怀念。不是怀念他,而是那个曾经全心全意去爱的人生阶段,还有那种跟别人不曾有过的灵犀相通的快乐。如今他回来了,相隔了四十年,依旧带着原先的默契和吸引,她要接受他吗?
“你知道我进来时为什么跟你握手吗?”老陈将藤椅移近炎炎。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从哪学来的礼数。”
“还记得我们在大学时很喜欢的一本书吗?”
“《第二次握手》。”炎炎反应极快,她即刻脱口而出。
“记得那时你很喜欢丁洁琼。我跟你的第二次握手隔了四十年,比他们更久。”
“你可比苏冠兰差劲多了,那位更是跟叶玉菡没有半点可比之处。”炎炎不客气地说道。
“是的,我比苏冠兰差劲多了,你却是跟丁洁琼一样的聪慧高洁。”老陈诚恳地说道:“但我比苏冠兰幸运,因为还有跟丁洁琼在一起的机会。炎炎,重新见到你,我发觉对你的感情依然如昔,我想跟你第三次、第四次、第N次握手。”
他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炎炎的手。她明显一震,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回缩了一下。但那一下之后,她没有继续用力。她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两种力量之间僵持,一边是抗拒,一边是某种熟悉的让人留恋的温暖。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指尖却一点点失去抗拒的力度。那种僵硬,终究是慢慢软了下来。
老陈在普林斯顿待了整整一周。
他参观炎炎的实验室,听她的讲座。看着她站在讲台上,从容优雅,心中依旧为她感到骄傲。
他们像许多年前那样,一起在办公室读书写字,依旧是轻轻一点,彼此心领神会,这是他们最怀念对方的一种默契。他们在社区网球场打球,依然势均力敌,有来有回。老陈记得炎炎打球时爱出汗、爱喝水,便在帆布袋里备好水和毛巾,休息时递到她手中。他们在月色下并肩而行,细细说起这四十年里的挫折与得失,在老陈的坚持下,他每一次都能牵住她的手。
那一夜,他们在柔软的地毯上赤足而舞。窗外月色清明,屋内灯光温暖。炎炎依然轻灵优雅,老陈依然从容稳健。两人步伐舒展,配合如流水般自然,爱意绵长的舞曲在屋中低回,一种温暖而静谧的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他们在相拥中渐渐靠近,又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界线。
四十年的距离,在这一刻,悄然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