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56)你不能先把手松开
那天以后,宋春兰没有再问程远山是不是害怕。
她知道了。
有些话问出来,反而会让一个人更难堪。
她只是开始盯着他的生活。
早饭必须吃。
药必须按时吃。
下午必须出去走一圈。
医生说什么,她就记什么。
程远山有时候嫌她烦。
“你现在比我女儿还像个干部。”
宋春兰头也不抬。
“我不是干部。”
“那是什么?”
“护工。”
程远山笑了。
“退休以后还管人?”
“管你。”
“凭什么?”
她看他一眼。
“凭我是你老婆。”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却让程远山一下安静下来。
——
只是他并没有真的改变。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沉到了心底。
以前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烧水。
现在有时候坐在床边,要坐很久。
以前书桌上总放着几本书。
现在书还在。
却很少翻。
以前他喜欢把报纸从头看到尾。
现在看两页,就合上。
宋春兰以为他累。
直到有一天,她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他的眼镜压在一本书下面。
书已经摊开很久。
纸页上落了一层很细的灰。
她拿起来。
发现那一页还是上次他看的地方。
一动没动。
她站在那里。
忽然有些难受。
她第一次意识到:
一个人对生活失去兴趣,并不一定会说“我不想活了”。
有时候只是——
不再翻书。
不再出门。
不再挑自己喜欢吃的菜。
不再在意衣服旧不旧。
不再计划下个月。
甚至不再问明天天气。
生活一点一点变得没有必要。
——
晚上吃饭的时候。
宋春兰炒了一盘青菜。
又蒸了鱼。
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程远山碗里。
“吃。”
“你吃。”
“我不爱吃鱼。”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不喜欢了?”
程远山没说话。
她把鱼又夹回他碗里。
“吃。”
他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骗人。”
程远山笑了笑。
“还行。”
宋春兰也笑。
只是笑完以后,她低下头。
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上午。
程远山去医院复查。
宋春兰陪着。
抽血、检查、等结果。
走廊里人很多。
一个年轻女人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旁边走过去。
老人一边走,一边抱怨:
“我自己能走。”
女人说:
“你能走我知道。”
“我就是陪你。”
老人又说:
“你上班不忙?”
“忙。”
“那你还请假?”
“请一天怎么了?”
老人不说话了。
走出去几步以后。
忽然伸手,抓住女儿的胳膊。
两个人慢慢走远。
程远山一直看着。
宋春兰问:
“看什么?”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她女儿挺忙的。”
“嗯。”
“还陪着。”
宋春兰没有接话。
程远山低下头。
“其实人老了以后,最怕的不是病。”
“是什么?”
他想了想。
“怕别人觉得你麻烦。”
宋春兰看着他。
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轻声问: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麻烦?”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
下午回家。
宋春兰做饭的时候。
程远山突然说:
“春兰。”
“嗯?”
“以后我如果走不动了。”
“你就别扶我。”
她手里的菜刀停住。
“什么意思?”
“我自己慢慢走。”
“我扶你怎么了?”
“你也有腰。”
“我腰好着呢。”
“以后呢?”
“以后再说。”
程远山笑了。
“你这个人。”
“怎么?”
“什么事情都不想以后。”
宋春兰把菜刀放下。
走到客厅。
站在他面前。
“远山。”
“嗯。”
“你最近总说以后。”
他没说话。
“以后不能走了怎么办。”
“以后不能吃了怎么办。”
“以后拖累我怎么办。”
“以后我累了怎么办。”
她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为什么不能想想——”
“以后还能一起去哪儿?”
程远山怔住。
她继续: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给学生讲物理吗?”
“嗯。”
“那你告诉我。”
“一个东西只要还在运动。”
“是不是就不能说它停下来了?”
程远山看着她。
半晌。
笑了。
“这是什么歪理?”
“我不懂物理。”
“我就会这个。”
他看着她。
忽然笑得有些苦。
“你这句话……”
“怎么?”
“比医生说的还管用。”
宋春兰也笑了。
“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医生。”
“你没有证。”
“那你别治。”
——
当天晚上。
程远山很早就睡了。
宋春兰以为他真的累了。
凌晨三点多。
她突然醒了。
发现身边没人。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
客厅里没有。
厨房也没有。
最后在书房找到他。
他坐在窗前。
没有开灯。
窗外是一片漆黑。
“你怎么了?”
程远山没有回头。
“睡不着。”
“为什么不开灯?”
“想坐一会儿。”
宋春兰走过去。
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
“没什么。”
“又骗我。”
程远山沉默。
很久以后。
才说:
“我有时候觉得。”
“我以前活得挺明白的。”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了。”
“哪里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我知道该做什么。”
“上课。”
“回家。”
“陪张洁。”
“后来退休。”
“照顾她。”
“送她去医院。”
“她走了以后……”
“我以为自己一个人也能过。”
宋春兰安静听着。
“后来遇到你。”
程远山笑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家。”
他停了很久。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
“家有了。”
“我却可能没有时间了。”
宋春兰眼睛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到他旁边。
“远山。”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摇头。
“我最怕你还没死。”
程远山怔住。
她看着他。
一字一句:
“你就先把自己活没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春兰……”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可以怕。”
“可以难过。”
“可以觉得累。”
“甚至可以有一天告诉我,你真的不想治了。”
“但是——”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抖。
“你不能在我还牵着你的时候,就先把手松开。”
程远山低下头。
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过了很久。
反过来握住她。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不能替你决定。”
“还有呢?”
他想了很久。
“我也不能替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放弃。”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天还没有亮。
——
第二天早晨。
宋春兰起来的时候。
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
还有两个鸡蛋。
她愣了一下。
“你做的?”
程远山从厨房出来。
“嗯。”
“你会煮粥了?”
“看你做了这么多年。”
“那鸡蛋呢?”
“煮的。”
宋春兰拿起来看了看。
“有点老。”
“第一次。”
“第一次?”
“以后会好一点。”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我等你以后。”
程远山也笑。
“好。”
他坐下来。
拿起勺子。
慢慢喝了一口粥。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照进来。
桌角放着他的药。
这一次。
他没有等宋春兰提醒。
自己伸手拿了起来。
吃完药以后。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今天下午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
“学校。”
“去学校干什么?”
程远山想了想。
“看看。”
“看看什么?”
他望向窗外。
“看看我教了一辈子的地方。”
“也看看……”
“我还剩多少东西没有走完。”
宋春兰没有问。
只是点点头。
“好。”
她知道。
这一次,他不是去告别。
而是重新走回生活里。
哪怕只走一步。
也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