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栽在狗身上

名犬频收自不同，荷花场院对晴空。

背手徐行斜照里，玉豹奔来气势雄。

陈欣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上欣运集团的党委书记、董事长兼总经理，也不是用九千二百万拍下整个公司，而是在自家的狗场里踱步。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站在荷花狗场的红色别墅前，背着手看那条叫“玉豹”的德国牧羊犬在回型走廊里跑。玉豹是条公狗，骨架大，毛色亮，跑起来像一阵风。陈欣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这三十亩地的狗场、这红色别墅、这盆景和员工宿舍，都是理所当然长在这片红土地上的。

“玉豹是一九九九年买的，”他有时会对身边人说，“饶春荣掏的钱，一万块。”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饶春荣是第一个给他买狗的人。那年在湖南省警犬基地，陈欣一眼就看中了这条德国牧羊犬。他没开口，只是多看了两眼，饶春荣就抢着付了款。后来陈欣给狗取名叫玉豹。第二年又买了一条母的，叫哈斯，也是饶春荣出的钱，六千。再后来，江西的牧羊犬、挪威纳，广西的雪橇狗——那条公的还得过香港名犬大赛青年组冠军——都是饶春荣一路跟着付账。光是那四条狗，花了他四万六。

饶春荣图什么？图工程项目上的照顾。这谁都明白，陈欣也明白。但这种事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大家心照不宣，狗在笼子里叫几声，合同上就签几个字，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陈欣是浙江宁波人，一九五六年生的。一九九三年到常德，当了汽车运输总公司的总经理。后来公司改成欣运集团，他还是头儿。他不怎么爱说话，但爱狗。这一点，整个集团上下都知道。想找他办事的人很快就摸清了门道：送钱太露骨，送狗就雅致多了。

陈初忠就更明白这个道理。他被陈欣派到西藏山南雅新公司去，在那儿没别的事，就是给陈欣买藏獒。第一次买了三条，五千块。年底回来，又带了三条。都是送给陈欣的。陈欣收下了，连句客气话都没说。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狗越来越多。杨家后院养不下了，杨家是人家的姓，具体叫什么陈欣也记不太清。他想着得盖个正经的狗场。于是饶春荣就去租地，签了荷花村砖厂旁边那块复垦地，三十亩。租金三万多，饶春荣出的。后来又加了十四亩，谭家鹏出的。再后来有人举报违规用地，罚款两万三，饶春荣交的。再后来修别墅、修回廊、修员工宿舍，前后花了一百三十七万，都是金福军、饶春荣这些人掏的。

为掩人耳目，狗场注册成了“常德市鹂翠高效农业生态园”。名字起得好听，但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那就是陈书记的养狗场。陈欣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狗住得舒不舒服。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甘心送狗。

王伯秋就是个例外。他是浙江温岭的运输公司经理，想在常德到台州的线路上跑车。协议签了，车站拖着不履行。王伯秋找到了陈欣，陈欣说好好好，我帮你过问。年底了，王伯秋送了八千块的两条狗过来，通过徐清珍站长转交的。陈欣看了一眼，说品种不纯。也没多说什么，但心里有了看法。

王伯秋急了。第二年又送了十条。十二条狗送出去，陈欣还是没把那线路给他。王伯秋在电话里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没办事，那钱得退我。”陈欣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狗折价退了他六万。

这件事陈欣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那六万块钱，而是因为王伯秋这个人太不懂规矩。什么话都往明面上说，一点都不含蓄。

二〇〇三年十月，欣运集团拍卖。陈欣以九千二百万拍下了百分之百的股权。拍卖过程很顺利，顺利得不像真的。他的对手没有举牌，从头到尾没有举过一次牌。后来有人说是虚假拍卖，说拍卖之前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千多个股东把他告上了法庭。二〇〇五年，法院判定拍卖无效。

但这些事都没有影响陈欣遛狗的心情。那两年他常在荷花狗场散步，身后跟着七八条大狗，威风得很。玉豹走在前头，哈斯跟在右边。陈欣走路不快，步子稳稳的，偶尔低头拍拍狗头，那只手白净、干燥，保养得很好。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六日，下午。娄底市中级法院。陈欣站在被告席上，法官念判决书念了很久。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比从前瘦了一些，头发花白了，但腰还是挺直的。他听到“受贿罪”“有期徒刑十五年”“没收财产人民币三十万元”这些字眼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眨了几下眼。

宣判完了，法警带他往外走。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晃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玉豹现在谁在喂。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他低下头，跟着前面的脚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像一条老狗在空院子里踱步。

小史公曰：人之好恶，小物也。然以小物丧大节，古来多矣。陈欣以一方之帅，掌万民之舆，本当守土安业，不负所托。乃以养狗之癖，纳贿营私，建园筑舍，费以百万，狗肥而人瘦矣。昔人言“玩物丧志”，陈欣岂止丧志，直丧其身。悲夫，非狗之祸，其人之自祸也。

有词《梧桐影》赞叹：

狂吠声，荷塘畔。收犬敛财谋利频，东窗事发空嗟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