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万金：从卢沟晓月到珞珈樱花

2026-9-14

前一段时间带小不点儿去了宛平县城。先看了卢沟晓月和卢沟桥博物馆，又从新修的宛平县城南门进到城墙里面，参观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没想到回来以后，又在网上看到了一张八十多年前的明信片：是日本画家向井润吉（1901 - 1995）笔下的北京《宛平县城南门》。

更有意思的是，明信片的背面，是一封侵华日军士兵冈诚二寄回日本老家滋贺县的家书。

冈诚二的家书，写的是冈诚二在华中战线的生活和对家人的问候，大意如下：

• 宽治君：屡次收到您情真意切的慰问信，在下不胜感激。闻悉前阵子家乡举办武道大会的报告，得知在下离家期间，平吉家的各位依然身体健康、精神振奋，这比什么都令人欣慰。我在前方亦一如既往、精神抖擞地投身于前线勤务之中。日前我部已顺利占领此间的某处要地。如今这里已是樱花满开，竞相绽放。举目眺望这片田园，不禁令人深切怀念起故乡的春景。昨日，我还与战友在此地散步，彼此谈笑风生。前线的军粮供给十分充裕，连面包等食物也常能吃到，生活上可以说没有任何感到不便的地方。容后有暇再行奉启，仓促之间先以此信报平安。

信写于昭和十四年三月二十七日，也就是1939年3月27日。信中提到武道大会、前线勤务、伙食和家乡，最后还有一句特别醒目的话：眼前樱花盛开，田园风景很像日本。于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把卢沟晓月、华中战场和武汉大学珞珈山上的樱花，意外地串到了一起。

可是，为什么信里偏偏写到了樱花？答案其实就在这张明信片的背面。明信片的正面，是向井润吉笔下的宛平县城南门。城门从拱洞中望出去，古城、残破的城墙和远处的天空，被画成一幅颇有东方情调的风景。

向井润吉绘制的明信片《北京朝阳门内》 江户东京博物馆藏

向井润吉绘制的明信片《雨后的南京中山门》

对今天的我们来讲，这张明信片的意义已经不只是艺术，也不只是古董。因为这里是宛平县城。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就在这里爆发。眼前这座古城，后来成了全民抗战记忆中最无法绕开的一站。四十年前，我曾去那里凭吊，不久之前，又恰好带着孩子站在这座城门前。再回头看一看当年日本艺术家画的宛平县城的明信片，感觉自然完全不同。明信片的背面，是一封日本军邮，寄信人冈诚二，所属部队标为华中派遣军三区教导队，收件地址在日本的滋贺县。信中写到武道大会，也写到自己目前在前线勤务，请家里放心。然后话锋一转，说起眼前的景色：樱花盛开，田园风光很像日本。

一个正在中国战场上的日本士兵，为什么会在三月的家书里特别写起樱花？更巧的是，这封信的日期，是1939年3月27日。而在这一年的春天，武汉大学所在的珞珈山上，恰好发生了一件后来影响深远的事情：1938年10月武汉沦陷以后，武汉大学已经西迁四川乐山，珞珈山校园被日军占用，将校园作为司令部，后来又作为野战医院。到了1939年春天，约28株日本樱花树被从日本运到珞珈山，种植在校园内。这就是今天武汉大学樱花故事的一个起点。

当我看到这封写于1939年3月27日的家书，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武汉。会不会就是那里？当然，现在还不能证明冈诚二的部队当时就驻扎在武汉。他的部队究竟驻扎在哪里，这封信中所说的樱花究竟又是哪一处，都还需要进一步的考证。

这个巧合也实在有点意思：1939年春，日本樱花被种到了武汉珞珈山；3月27日，一个隶属华中派遣军的日本士兵写信回家；而在他的信里，又恰好写着樱花盛开。如果他当时真的身在武汉，那么这张明信片和这几行字，就是日本士兵目睹珞珈山春景的历史记录。即使他不在武汉，对这个远离故乡的士兵而言，战场上的樱花，首先让他想到的不是战争，而是日本。

还有一个颇有点意思的错位：冈诚二使用的军用明信片，画的是北京宛平，而他的部队却属于华中派遣军。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华北，是随军画家眼中的宛平城；背面是华中，是普通士兵写给家人的几行字；而家书里的樱花，又把人的思绪带到了千里之外的武汉珞珈山。北京的城门、武汉的樱花、日本的故乡，就这样被压缩在了一张小小的军邮明信片上。

它原本只是一张小小的纸片。一旦把正面和背面放在一起，把画上的地名、信上的部队、日期和文字一点点考索出来，纸片后面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就突然有了声音，有了故事，有了士兵的日常，有了家庭的思念，也有了战争留下的创伤与悲欢。

相隔千里的风景，卢沟晓月和珞珈樱花，也因为日本士兵的一封家书，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