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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顾准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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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中国思想史的叙述中,顾准常被塑造为独立思考的悲剧英雄:早年会计专家,中共财经干部,1952年后屡遭整肃,却在困境中写下对希腊城邦、民主、市场经济与东方专制的深刻反思。他的日记与遗稿,成为许多人眼中追求真理、反对教条的象征。然而,历史人物往往是多面的。回到1949—1952年他执掌上海财政税务的那段时期,可以看到另一面:一个高效、务实,甚至相当强硬的执行者,在大时代压力下运用税收工具完成政治与经济目标。接管上海与税收重建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顾准以“青州总队”总队长身份参与财经接管,随后出任上海市财政局局长兼税务局局长(后并兼华东财政部副部长等职)。他延续并改造了国民党时期的税制框架,废除部分苛捐杂税,推行“自报实交、轻税重罚”以及专户专管、查账征税等办法。这些措施在稳定货币、平衡财政上成效显著。到1950年底,上海税收已占全国税收总额的约22%,成为中央最重要的财源之一。1950年上海税收收入达到6416万元(新币),比1949年大幅增长。与此同时,中央财政极度紧张,对上海的期望极高。1950年初,尤其是“二六”大轰炸后,上海工商业本已困难,中央仍下达高强度税收与公债任务(例如3月前后公债与税收各约3000亿旧币的目标,实际压力更大)。顾准作为执行者,采取了严格查账与重罚手段,完成任务,但也导致部分工厂、店铺关闭,劳资纠纷增加。1950年2月,上海关厂53家、关店349家、劳资纠纷592起的情况,反映了当时的压力。陈毅曾多次向中央反映实际困难,请求根据情况调整税收指标(如5月电报中建议将6月征税额从4000亿减为3000亿),中央将问题交由陈云、薄一波处理。最终税收仍大幅完成,上海对全国财政的贡献得到肯定。顾准并非完全不顾地方承受力。他知道上海刚经大战与轰炸,高强度搜刮难以持续,也曾在框架内尝试平衡。但作为下级执行者,他必须完成上级压下来的指标与原则。这一角色,与后来被理想化的“思想者顾准”形成鲜明对照。“逼走法”:用地价税清理外资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对外资房地产的处理。顾准利用国民党政府1945年后已有的地价税制度,加重税率,对私有土地(尤其是黄金地段的外资房产)按估定地价严格征收,国有土地则不征。结果是,许多昂贵地段上的房产收入根本抵不上税款及滞纳金。仅仅一年多时间(到1950—1951年冬春),一批外国资本家宁愿以房地产抵交欠税,然后悄然离开。顾准自己后来总结道:“我们没有采用任何没收政策,我们却肃清了帝国主义在上海的残余经济势力。”典型例子包括沙逊家族将南京路外滩的沙逊大厦(今和平饭店)和旧租界的华懋饭店(今锦江饭店)抵税后离沪;跑马厅、跑狗场、哈同花园、法国总会等著名地产也通过类似方式被收回。这一“逼走法”随后被推广到其他城市,外资企业相继退出中国。这在当时被视为精明的主权与财政手段:既不直接没收(避免外交麻烦),又实质转移了资产控制权。它体现了顾准作为会计与财政专家的技术能力,也显示他在“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阶段中的激进执行姿态。1952年的转折1952年“三反”运动中,顾准被突然撤职。官方理由是“一贯存在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自以为是,目无纪律,违反党的政策方针”。他本人认为与税收方法之争有关——他坚持查账、依法计征,反对中央更倾向的“民主评议”运动式征税。事后材料显示,还有另一层评价:他在“五反”背景下被视为“过左”,有借机加快消灭资本主义、对大资本家采取更强硬措施的倾向。薄一波在简报中提到上海少数同志(如顾准)有把靠近我们的大资本家一并打掉、实行“社会主义”的想法;潘汉年等也指其执行政策过左。陈毅作为地方主要负责人,最终支持了组织决定。此后,顾准离开权力中心,经历多次运动,思想轨迹发生深刻转变。早年那个高效完成任务、用税收工具推进经济改造的革命者,与晚年反思制度、呼唤民主与科学的思想者,构成了同一个人的两面。复杂的历史人物顾准的另一面提醒我们:历史人物很少是单一标签。他在1949—1952年是大时代政策的坚定执行者,在税收与外资清理上展现出专业能力与政治决断;他有底线与现实感(知道上海承受力有限,也曾试图反映情况),但最终仍服从上级意志。他的撤职,既有方法之争,也有当时政治氛围中对“过左”或“不驯服”的警惕。今天回看,既不必把早期工作简单美化成“反帝壮举”,也不必以后来的思想成就否定当时的历史角色。理解顾准,需要把“局长顾准”与“思想家顾准”放在一起审视:前者是革命年代高效、有时强硬的财政干部;后者是历经磨难后仍坚持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两者共同构成了那个动荡时代里一个真实而复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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