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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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姬谍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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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九


妖姬谍影(上)


大仓烨子



一、密码


走进会客厅时,与一个正要离开的绅士擦肩而过。


“那是我的表哥哦。”S夫人把手里拿着的笔记本递给我,接着说道:

“如果有空的话请你读一读。这是那个表哥写的。”


“他是从事文学创作的吗?”


“不,不是,他是个商人。他最初的目标并不是这一行,但人在年轻时,往往会因为一时心智松懈,而犯下意想不到的错误。真可怜,表哥也曾失业并闲散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好不容易才进了一家公司。”


我立刻开始读那本笔记,下面就是那个笔记本上的内容。


–那是离开神户后的第二天晚上。我有些晕船,不过两天下来也逐渐适应了,便琢磨着是不是该去餐厅吃点东西。


肩负着重要使命这样的念头在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所以这次旅行怎么也无法像以往那样轻松惬意。因为当时我身藏着密码。


出发之际,S夫人叮嘱过的话语至今仍在耳畔回响。“你必须把这密码看得比你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行李箱也很危险,手提箱就更不用说了。一定要贴身藏好。”--正如她所说,我确实将密码贴身藏着。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的方法了。


不过,既然没人知道我身上带着这么重要的密码,只要自己多加小心,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如果总是想着这件事,我都要神经衰弱了。总之,接下来还是放轻松点好。--一边想着这些,我走进了餐厅。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乘务长旁边。因为来得稍微晚了一些,大家都已经在用餐了。围着圆桌坐着的五六个客人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叉,一边跟乘务长谈笑风生。大家全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所以这张桌子最为热闹。


就在差不多要上甜点的时候,两个中国客人静悄悄地走了进来,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仅从他们的服装上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想必是很有身份的人吧。


这两人大概是父亲和女儿,眉眼间有些相似。父亲身体微微前倾,身材高挑瘦削。面相还很年轻,但头发却已经全白了 。


女儿大约二十四五岁年纪,那身粉红色的中式旗袍让她显得既漂亮又可爱。不过,她看起来像是个病人。虽然身材娇小,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却是个绝顶的美人。可惜的是,她全身虚弱到了极点,连走路都显得十分吃力,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让人看了十分心疼。


落座时,她微微颔首鞠躬,随即抬头迅捷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美得惊人,深深地震撼了我。那感觉就像是:身体早已死去,唯独双眼依然活着,那种凄美的神情彻底扰乱了我的心神。在此之前,我从未遇到过具有如此可怕魅力的眼眸。甚至可以说,我的灵魂完全被她那惊鸿一瞥给夺走了。


用过晚餐后,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甲板上溜达。刚刚看到的那个女子实在让我挂怀,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我想着吃完饭后她肯定会来甲板上散步的,便满心期待地等候着,可她却迟迟没有出现。大概是因为身体抱恙,她已经回舱房休息了吧。我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


月色正好,实在舍不得就这样回到狭窄逼仄的船舱里去,不知不觉便熬到了深夜。看样子是因为闷热难耐,就连刚才一度回舱房睡觉的人们也都又重新来到了甲板上。但不知不觉间,大家又都各自回到了房间,最后留在甲板上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也差不多该去睡了吧。”我掏出表一看。“哇,已经一点了!”


我站起身,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将双臂高高伸举起伸了个懒腰。顺着这个动作,我隔着马甲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自从出发以来,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一天要做好几次。毕竟这腰间缠着至关重要的密码啊。在到达任所并平安无事地将它亲手交出之前,我是无法安心的。责任相当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明明我们的生活难得只有在旅行期间才能无忧无虑如同极乐一般,可偏偏在旅行途中却必须时刻紧绷着神经,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怪悲凉的。连喜欢跳的舞都不能跳,去酒吧也不得不克制。明明才三十岁的大好年华啊,我突然感到一阵意兴阑珊。


我咂了咂嘴,刚迈开步子准备下楼梯,无意间回头一望--看见我牵挂着的那位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甲板,此刻她正孤零零地倚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独自一人望着月亮沉思。深更半夜的,一个如此病弱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我心里觉得有些蹊跷,但又舍不得离去,便在那儿默默注视了她瘦削的背影一会儿。


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船舱圆形舷窗的正中央,突然出现了一只约莫五十钱银币大小的眼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只眼睛猛地变大,占满了整个圆窗,最终,整扇窗户竟然变成了一只眼睛。那巨大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我的脸。那眼睛跟昨晚那位姑娘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我不禁哑然失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想肯定是自己太把这事放在心上了,才会做这种梦。不过要是那位姑娘本人的眼睛真的来探望我一眼,那我该有多高兴啊。我怀着一丝眷念的心情望向舷窗,那里却连那位病弱的姑娘的影子也没有,只有一个呼吸着晨间空气、正精神抖擞地散步的西洋人的背影。


我起床后也立刻去甲板上散步。渐渐地有了几个面熟的人,每次碰面都会互相打招呼。带着某种隐隐期盼见到那父女俩的心情,早晨和中午我都去了餐厅,但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折叠成花朵形状的餐巾孤零零地趴在盘子上。我放心不下,便旁敲侧击地向乘务长打听起他们的事。


“听说女儿生病了,正要回国呢。”


“他们是什么身份的人啊?”


“出身挺高贵的,是中国的大富豪呢。--不过现在好像什么也不干。”


“这样啊。看起来在日本待了相当长的时间,简直跟日本人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日语也说得很溜呢。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是挺让人同情的。因为女儿身体那么虚弱,父亲一边照顾她,一边专挑气候宜人的地方,带着她在全世界到处游玩呢。”


“真是令人艳羡的身份啊。”


“谁让人家有钱呢。”乘务长满脸羡慕地说。


晚餐时,我稍微迟了点走进餐厅,那父女俩已经坐在桌旁了。


女儿连动一动手指似乎都感到痛苦不堪,看着实在让人心疼。她极其安静地用着餐,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全程低垂着眼睑,几乎不曾抬起过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真是个美丽的女子啊,我在心底由衷地赞叹。


我的注意力全落在女儿身上了,对父亲便没怎么留意。不过在某个间隙偶然一瞥,却惊讶地发现他有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习惯。那是一种堪称神经痉挛的症状吗?当他伸手想要拿桌上的东西时,他的手在抓住那个东西之前,会在空中画出类似英文字母形状的轨迹。起初我还以为他在跟什么人打联络暗号。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不论他伸手拿酱油瓶时,拿食盐时,还是拿胡椒、水果,无论拿什么东西时,他都会这样比划。由于这动作过于眼花缭乱,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心里想着这真是个令人讨厌的习惯动作,看着看着,甚至连自己都快被传染、忍不住要跟着动手比划起来。这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哪怕把脸转过去、竭力不去看它,却还是忍不住想看。我急急忙忙吃完饭,逃也似地离开了餐厅。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那就是尽管正在用餐,那姑娘左手上却依然戴着手套。那是纯白的手套,纤尘不染,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可不知为何,也同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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