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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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54)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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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回家后的第十二天。

早晨七点。

宋春兰起得很早。

她把粥煮上,又把昨天换下来的床单放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以后,她换了一件外套。

程远山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买菜?”

“不是。”

她顿了一下。

“去找张姐。”

程远山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哪个张姐?”

“以前医院那个护工头。”

他手里的报纸慢慢放下。

“你找她干什么?”

“说说工作的事。”

屋里一下安静了。

“你要回去?”

“嗯。”

程远山看着她。

“这么快?”

“已经快半个月了。”

“医生不是让你休息?”

“我身体没什么问题。”

“你的检查还没完全结束。”

“我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回去?”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走到厨房。

把火关小。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程远山皱了皱眉。

“待在家里不好吗?”

她回头看他。

“好。”

“那为什么?”

“因为好,也不能一直这样。”

——

上午九点。

宋春兰还是去了。

她没有告诉程远山具体去了哪里。

只是说:

“中午回来。”

程远山坐在家里。

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忽然大了。

以前宋春兰在的时候。

厨房有声音。

阳台有声音。

拖把在地上划过。

水龙头开了又关。

她一边收拾,一边跟他说话。

哪怕他说:

“别一天到晚擦。”

她也会在厨房里大声回一句:

“你管我。”

现在安静下来。

他反而不习惯。

十点。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十一点。

还是没有。

十一点四十。

他终于忍不住发过去:

“中午回来吃饭吗?”

过了几分钟。

宋春兰回复:

“回来。”

只有两个字。

程远山把手机放下。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以前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

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等。

现在才知道。

一个人出去以后。

另一个人会在屋里等她。

——

中午十二点半。

门开了。

宋春兰提着一个袋子进来。

程远山看了一眼。

“买菜了?”

“没有。”

“那是什么?”

“工作服。”

他愣住。

“已经定了?”

“还没有。”

“那你拿工作服干什么?”

“试试看。”

她把袋子放到椅子上。

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护工服。

程远山看了很久。

“你真的想回去?”

“嗯。”

“为什么?”

宋春兰坐下来。

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把袖口理平。

“因为我做了这么多年。”

“突然不做了。”

“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

程远山说:

“你现在是我妻子。”

“我知道。”

“你不用再出去挣钱。”

她抬头。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钱?”

程远山愣了一下。

宋春兰笑笑。

“虽然钱也重要。”

“但不全是。”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喜欢做这份工作。”

“有人需要我。”

“我知道该怎么照顾他们。”

“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家属打电话。”

“知道老人什么时候是真的难受。”

“什么时候只是想有人陪着说句话。”

她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

“不是有了钱以后就没用了。”

程远山沉默。

——

下午。

他陪她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病。

而是去见那个张姐。

张姐五十多岁。

看见宋春兰,第一句话就是:

“你可算来了。”

“怎么?”

“还真有人等你。”

宋春兰笑。

“谁?”

“老王家。”

“他们那个老太太?”

“嗯。”

“怎么样?”

“还问你呢。”

“说换了两个护工,都不合适。”

宋春兰低头笑了。

张姐看了一眼程远山。

“这是……”

“我丈夫。”

张姐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哎呀,我还没当面恭喜你呢。”

“谢谢。”

“不过你现在还回来干这个?”

宋春兰点头。

“嗯。”

张姐看看她。

又看看程远山。

“家里同意?”

程远山还没说话。

宋春兰先说:

“他不同意。”

张姐笑了。

“正常。”

“男人嘛。”

“自己老婆生病了,哪舍得出去伺候别人?”

程远山却没有笑。

他忽然说:

“不是因为这个。”

张姐看向他。

“那是为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

“我只是觉得,她现在应该照顾好自己。”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

回去的路上。

两个人都很安静。

走到楼下。

宋春兰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去工作,就是不听你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路不说话?”

程远山停下来。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以前我以为。”

“只要我把钱挣够了。”

“你就不用吃苦了。”

宋春兰看着他。

“可后来我发现。”

他停了一下。

“你可能并不需要我替你把所有苦都拿走。”

“你只是希望自己还有选择。”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说中了她。

她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对。”

“我就是这个意思。”

——

晚上。

程远山拿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宋春兰看了一眼。

“干什么?”

“家里的钱。”

“我不要。”

“这是我们的钱。”

“我知道。”

“那你拿着。”

她把银行卡推回去。

“我有。”

“你有多少?”

“够用。”

“够用多久?”

宋春兰没有回答。

程远山看着她。

“你是不是又想把自己的钱留着?”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你。”

“那你还问。”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就这样。”

“你去工作。”

宋春兰愣住。

“真的?”

“真的。”

“你不反对了?”

“我反对有用吗?”

她忍不住笑。

“没用。”

“那就不反对。”

他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不能接夜班。”

“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不好。”

“我哪儿不好?”

“医生说了。”

“我知道。”

“那就不能。”

宋春兰想了想。

“好。”

“也不能连续上太多天。”

“好。”

“晚上必须回家。”

“知道了。”

“如果身体不舒服,马上停。”

“好。”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起来。

“你这是同意我工作?”

“嗯。”

“怎么跟签合同似的?”

“因为我是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管这么多?”

“以前管学生。”

“现在管老婆。”

宋春兰笑着摇头。

“你真是……”

说到这里。

她忽然停住。

看着他。

“远山。”

“嗯?”

“谢谢你。”

程远山却摇摇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生病。”

“就把自己的人生也停下来。”

宋春兰怔住。

——

那天晚上。

她重新把那套蓝色工作服挂进衣柜。

没有穿。

只是挂在那里。

程远山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明天去?”

“嗯。”

“几点?”

“八点。”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你身体还没好。”

“我送你,又不是跑马拉松。”

她笑了。

“那行。”

两个人关了灯。

躺在床上。

过了很久。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以前都是你养着这个家。”

“现在开始……”

她停了一下。

“我也想养一点。”

黑暗里。

程远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

摸到她的手。

轻轻握住。

“好。”

“那就一起。”

窗外很安静。

这一刻,他们终于不再是谁欠谁。

不是程远山用钱保护宋春兰。

也不是宋春兰用牺牲偿还程远山。

而是两个已经走过大半生的人,第一次真正明白:

婚姻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养起来。

而是两个人都允许对方继续成为自己。

第二天清晨。

八点。

宋春兰穿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

站在门口换鞋。

程远山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饭盒。

“带上。”

“什么?”

“午饭。”

“医院有饭。”

“我做的。”

宋春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个鸡蛋。

还有一点青菜。

她笑了。

“你做的?”

“嗯。”

“能吃吗?”

“能。”

“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

她把饭盒抱在怀里。

忽然觉得眼睛有一点热。

然后抬起头。

“远山。”

“嗯?”

“我晚上回来。”

“好。”

门关上。

程远山站在门里面。

没有追出去。

只是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这一次。

他没有觉得孤独。

因为他知道。

她还会回来。

而她也终于重新拥有了——

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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