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54)留门
程远山回家后的第十二天。
早晨七点。
宋春兰起得很早。
她把粥煮上,又把昨天换下来的床单放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以后,她换了一件外套。
程远山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买菜?”
“不是。”
她顿了一下。
“去找张姐。”
程远山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哪个张姐?”
“以前医院那个护工头。”
他手里的报纸慢慢放下。
“你找她干什么?”
“说说工作的事。”
屋里一下安静了。
“你要回去?”
“嗯。”
程远山看着她。
“这么快?”
“已经快半个月了。”
“医生不是让你休息?”
“我身体没什么问题。”
“你的检查还没完全结束。”
“我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回去?”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走到厨房。
把火关小。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程远山皱了皱眉。
“待在家里不好吗?”
她回头看他。
“好。”
“那为什么?”
“因为好,也不能一直这样。”
——
上午九点。
宋春兰还是去了。
她没有告诉程远山具体去了哪里。
只是说:
“中午回来。”
程远山坐在家里。
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忽然大了。
以前宋春兰在的时候。
厨房有声音。
阳台有声音。
拖把在地上划过。
水龙头开了又关。
她一边收拾,一边跟他说话。
哪怕他说:
“别一天到晚擦。”
她也会在厨房里大声回一句:
“你管我。”
现在安静下来。
他反而不习惯。
十点。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十一点。
还是没有。
十一点四十。
他终于忍不住发过去:
“中午回来吃饭吗?”
过了几分钟。
宋春兰回复:
“回来。”
只有两个字。
程远山把手机放下。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以前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
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等。
现在才知道。
一个人出去以后。
另一个人会在屋里等她。
——
中午十二点半。
门开了。
宋春兰提着一个袋子进来。
程远山看了一眼。
“买菜了?”
“没有。”
“那是什么?”
“工作服。”
他愣住。
“已经定了?”
“还没有。”
“那你拿工作服干什么?”
“试试看。”
她把袋子放到椅子上。
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护工服。
程远山看了很久。
“你真的想回去?”
“嗯。”
“为什么?”
宋春兰坐下来。
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把袖口理平。
“因为我做了这么多年。”
“突然不做了。”
“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
程远山说:
“你现在是我妻子。”
“我知道。”
“你不用再出去挣钱。”
她抬头。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钱?”
程远山愣了一下。
宋春兰笑笑。
“虽然钱也重要。”
“但不全是。”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喜欢做这份工作。”
“有人需要我。”
“我知道该怎么照顾他们。”
“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家属打电话。”
“知道老人什么时候是真的难受。”
“什么时候只是想有人陪着说句话。”
她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
“不是有了钱以后就没用了。”
程远山沉默。
——
下午。
他陪她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病。
而是去见那个张姐。
张姐五十多岁。
看见宋春兰,第一句话就是:
“你可算来了。”
“怎么?”
“还真有人等你。”
宋春兰笑。
“谁?”
“老王家。”
“他们那个老太太?”
“嗯。”
“怎么样?”
“还问你呢。”
“说换了两个护工,都不合适。”
宋春兰低头笑了。
张姐看了一眼程远山。
“这是……”
“我丈夫。”
张姐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哎呀,我还没当面恭喜你呢。”
“谢谢。”
“不过你现在还回来干这个?”
宋春兰点头。
“嗯。”
张姐看看她。
又看看程远山。
“家里同意?”
程远山还没说话。
宋春兰先说:
“他不同意。”
张姐笑了。
“正常。”
“男人嘛。”
“自己老婆生病了,哪舍得出去伺候别人?”
程远山却没有笑。
他忽然说:
“不是因为这个。”
张姐看向他。
“那是为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
“我只是觉得,她现在应该照顾好自己。”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
回去的路上。
两个人都很安静。
走到楼下。
宋春兰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去工作,就是不听你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路不说话?”
程远山停下来。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以前我以为。”
“只要我把钱挣够了。”
“你就不用吃苦了。”
宋春兰看着他。
“可后来我发现。”
他停了一下。
“你可能并不需要我替你把所有苦都拿走。”
“你只是希望自己还有选择。”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说中了她。
她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对。”
“我就是这个意思。”
——
晚上。
程远山拿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宋春兰看了一眼。
“干什么?”
“家里的钱。”
“我不要。”
“这是我们的钱。”
“我知道。”
“那你拿着。”
她把银行卡推回去。
“我有。”
“你有多少?”
“够用。”
“够用多久?”
宋春兰没有回答。
程远山看着她。
“你是不是又想把自己的钱留着?”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你。”
“那你还问。”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就这样。”
“你去工作。”
宋春兰愣住。
“真的?”
“真的。”
“你不反对了?”
“我反对有用吗?”
她忍不住笑。
“没用。”
“那就不反对。”
他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不能接夜班。”
“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不好。”
“我哪儿不好?”
“医生说了。”
“我知道。”
“那就不能。”
宋春兰想了想。
“好。”
“也不能连续上太多天。”
“好。”
“晚上必须回家。”
“知道了。”
“如果身体不舒服,马上停。”
“好。”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起来。
“你这是同意我工作?”
“嗯。”
“怎么跟签合同似的?”
“因为我是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管这么多?”
“以前管学生。”
“现在管老婆。”
宋春兰笑着摇头。
“你真是……”
说到这里。
她忽然停住。
看着他。
“远山。”
“嗯?”
“谢谢你。”
程远山却摇摇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生病。”
“就把自己的人生也停下来。”
宋春兰怔住。
——
那天晚上。
她重新把那套蓝色工作服挂进衣柜。
没有穿。
只是挂在那里。
程远山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明天去?”
“嗯。”
“几点?”
“八点。”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你身体还没好。”
“我送你,又不是跑马拉松。”
她笑了。
“那行。”
两个人关了灯。
躺在床上。
过了很久。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以前都是你养着这个家。”
“现在开始……”
她停了一下。
“我也想养一点。”
黑暗里。
程远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
摸到她的手。
轻轻握住。
“好。”
“那就一起。”
窗外很安静。
这一刻,他们终于不再是谁欠谁。
不是程远山用钱保护宋春兰。
也不是宋春兰用牺牲偿还程远山。
而是两个已经走过大半生的人,第一次真正明白:
婚姻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养起来。
而是两个人都允许对方继续成为自己。
第二天清晨。
八点。
宋春兰穿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
站在门口换鞋。
程远山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饭盒。
“带上。”
“什么?”
“午饭。”
“医院有饭。”
“我做的。”
宋春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个鸡蛋。
还有一点青菜。
她笑了。
“你做的?”
“嗯。”
“能吃吗?”
“能。”
“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
她把饭盒抱在怀里。
忽然觉得眼睛有一点热。
然后抬起头。
“远山。”
“嗯?”
“我晚上回来。”
“好。”
门关上。
程远山站在门里面。
没有追出去。
只是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这一次。
他没有觉得孤独。
因为他知道。
她还会回来。
而她也终于重新拥有了——
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