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 Ranger 鞋:从非洲荒野到美国超市
一双 Ranger 鞋:从非洲荒野到美国超市
前些年,我买过一双南非鞋,品牌叫 Jim Green。
我一直以为 Jim Green 大概是一个人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其实更接近一种命名的巧思:这个名字来自南非 KwaZulu-Natal Midlands 一带的一种小青蛙。那里河流纵横,也是传统的飞钓地区。1992年,一家从当地后院车库起步的小制鞋厂,用这个名字给自己的鞋做了品牌。
三十多年后,这家南非小厂做出了一双很特别的鞋:
African Ranger。
我买它的时候,却不是准备去非洲,也不是准备进森林。
我是准备穿它长途开车。
结果买回来穿了一阵,发现鞋帮和皮革有点硬。长时间踩油门、刹车,需要脚踝不断做细微动作,这双鞋显然没有运动鞋那么灵活。
长途开车没怎么穿成,最后它有了一个更加平凡的用途:去超市,买菜、逛 Costco、推购物车。
一双原本为非洲荒野设计的 Ranger 鞋,就这样进入了我的美国日常生活。
一、一只青蛙起家的南非鞋厂
Jim Green 与 Nike、Adidas 这样的全球运动鞋品牌很不一样。
它从一开始做的就是结实耐穿的工作鞋和户外靴。1992年,公司从南非 KwaZulu-Natal 的一个后院车库起步,后来把工厂设在 Pietermaritzburg。
它长期面对的消费者,不是什么时装模特,而是农场工人、户外工作者、徒步者,以及那些真正需要一双鞋每天走很多路的人。
这也形成了 Jim Green 很朴素的产品哲学:
鞋首先不是拿来看的,而是拿来走路、干活的。
它的鞋往往采用厚实皮革、宽鞋头和相对传统的制鞋结构。鞋底磨损了可以换底,缝线出了问题也可以维修。一双好皮鞋,就这样一次次被修复,又一次次重新上路。
Jim Green 做的,是一双准备陪人走很远的鞋。
二、Ranger,不只是“护林员”
后来重新看到鞋舌上的图案,我才认真注意到这双鞋的名字:
African Ranger。
Ranger 这个英文词很有意思,它与 range 属于同一条词源脉络。
Range 是“范围”,也是一片展开的空间。Mountain range 是山脉,shooting range 是射击场,而我们打高尔夫经常去的练习场,就是 Driving Range。
美国人平常甚至直接说:
I’m going to the range.
我要去练习场。
而 Ranger,最早的意思,就是那个在一大片区域里不断巡视、行走的人。
所以把 Ranger 简单翻译成“护林员”,虽然没有错,却少了一点历史的味道。它更接近:
巡行者、巡守者、在旷野中行动的人。
英国中世纪有巡视王室森林的 Forest Ranger;到了北美,又出现了著名的 Texas Rangers;美国国家公园有 Park Rangers;美国陆军还有 Army Rangers。
他们的工作完全不同,却共享一个古老的词义:
离开固定地点,到辽阔的土地上去,巡视它,了解它,也守护它。
三、African Ranger:不是一个营销出来的名字
Jim Green 的 African Ranger 更特别,因为这里的 Ranger 真的是 Ranger。
非洲自然保护区的一线巡护员,需要每天在草原、灌木和荒野中长距离步行。他们巡视野生动物活动区域,寻找盗猎者留下的踪迹和陷阱,检查保护区,也保护犀牛、大象和其他野生动物。
这就是为什么 African Ranger 看起来并不精致。
宽鞋头,是为了走久以后脚趾仍然有空间;厚皮革,是为了应付树枝、砂石和灌木;结实的鞋底,是为了泥土和崎岖地面。
整个结构追求的不是漂亮,而是:
今天走完,明天还能继续走。
这也终于解释了我当初遇到的问题。
我想的是长途开车,设计这双鞋的人想的是长途走路。
同样是“长途”,完全是两回事。
四、每卖出10双,就有1双穿到巡护员脚上
买这双鞋的时候,还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印象。
我记得销售介绍里有一个“10%”,与帮助非洲 Ranger 有关。多年以后重新查资料才知道,我记住了大意,却记错了具体方式。
Jim Green 实行的是一个很直接的计划:
每卖出10双 African Ranger,就向非洲一线 Ranger 捐赠1双靴子。
所以我后来把它记成“10%捐给护林员”,其实也不奇怪。
它不是简单地把售价的10%捐出去,而是让消费者买下的每十双鞋,最终变成另一双真正穿到 Ranger 脚上的工作靴。
这件事让我觉得,这双鞋有点不同。
因为对于生活在非洲保护区的一线 Ranger 来说,一双鞋不是时尚用品,那是工作装备。每天十几公里的土地,最终都要靠两只脚走出来。
而我脚上这双穿去超市的鞋,背后其实站着另一双正走在草原上的鞋。
五、从非洲荒野到美国超市
现在再看看我的这双 African Ranger,已经留下了不少使用痕迹。
鞋底那些密密麻麻的三角形纹路仍然很深;棕黄色皮革却已经慢慢变色,鞋头也留下了走路和摩擦的印记。
皮鞋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
运动鞋穿旧了,往往只是旧了;皮鞋穿旧以后,却慢慢有了自己的样子。
只是这双鞋最初设想的人生,与它后来真正经历的人生,相差实在有点远。
设计它的人想到的是南非草原、灌木、泥土、野生动物和每天十几公里的巡护路线。
我买它的时候想到的是美国公路。
最后,它真正熟悉的却是美国超市——水泥停车场、Costco、购物车。
偶尔,我也会穿着它去高尔夫练习场。
这时候英文突然变得特别有意思。
我脚上穿的是:
Ranger。
我要去的地方叫:
Range。
I wear my Rangers to the range.
一个英文词,就这样走出了一条很长的路:从英国森林里的巡视者,到美国西部的 Texas Ranger;从国家公园里的 Park Ranger,到非洲草原上保护野生动物的 African Ranger。最后,又到了我脚下这双棕黄色的鞋。
语言有时候就是这样。
一个词走了几百年,一双鞋走了半个世界。
而在半个世界之外,也许正有另一双 African Ranger,走在真正的非洲荒野里。
我这一双,却走进了 Costco,陪我买菜。
每次低头,鞋舌上那个背着装备的 Ranger 还在那里,仿佛一直提醒我:
这双鞋,原本是准备走远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