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53）图你
程远山回家的第三天。
女儿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
拎着一些水果，还有几盒营养品。
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春兰正在厨房熬粥。
听见声音，她从里面出来。
“来了？”
“嗯。”
女儿看了一眼父亲。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医生怎么说？”
“还要继续观察。”
女儿点点头。
把东西放在桌上。
“这些是给你的。”
程远山看了一眼。
“又乱花钱。”
“没多少钱。”
宋春兰站在旁边。
笑了笑。
“她也是一片心。”
女儿看向她。
“春兰阿姨。”
“嗯？”
“谢谢你。”
宋春兰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我爸这次……”
她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明白了。
“应该的。”
女儿摇头。
“不是应该的。”
“如果换成别人……”
她停了一下。
“未必能做到你这样。”
宋春兰没有接话。
只是转身进厨房。
“你们聊，我去看看粥。”
客厅里只剩父女两个人。
女儿坐下来。
看着父亲。
“爸。”
“嗯？”
“你这次吓到我了。”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程远山笑了笑。
“老师的毛病。”
女儿没有笑。
过了一会儿。
她问：
“以后真的还要继续治疗吗？”
“嗯。”
“会花很多钱吗？”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会。”
女儿沉默下来。
这两个字落下以后。
客厅突然安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
才说：
“那你……”
“什么？”
“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程远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女儿。
女儿也意识到了什么。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怕你以后万一……”
“我知道。”
程远山还是很平静。
“人都会死。”
女儿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别这样说。”
“这是事实。”
她低下头。
“那房子呢？”
这句话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厨房里。
宋春兰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走出去。
程远山看着女儿。
很久。
才问：
“你很在意？”
女儿沉默。
然后轻轻点头。
“是。”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妈留下来的。”
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
“可我就是会想。”
程远山没有责怪她。
只是问：
“如果没有这套房子呢？”
女儿抬起头。
“什么？”
“如果这套房子以后没有了。”
“你还会不会觉得宋春兰应该留下来？”
女儿愣住。
很久没有回答。
她终于明白父亲在问什么。
不是房子。
是她心里到底把宋春兰当成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儿。
她说：
“会。”
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她救了你。”
程远山摇头。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女儿看着他。
眼泪慢慢掉下来。
“爸。”
“嗯？”
“我知道了。”
厨房里。
宋春兰低头继续搅粥。
她没有哭。
也没有觉得委屈。
她其实早就知道。
这个问题迟早要来的。
钱。
房子。
遗产。
谁都绕不过去。
年轻人的婚姻会谈爱情。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
婚姻还要谈这些。
她甚至能够理解程远山的女儿。
那是她母亲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
她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感觉？
真正让她难过的，并不是女儿问了房子。
而是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要用多少年的相处，才能让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真正相信自己不是为了那套房子来的？
粥好了。
宋春兰端出来。
“吃饭吧。”
女儿赶紧擦了擦眼睛。
“好。”
三个人坐下来。
宋春兰给程远山盛了一碗。
又给女儿盛了一碗。
女儿低头喝了一口。
“很好喝。”
宋春兰笑。
“你爸现在只能吃清淡的。”
“我知道。”
“以后他要是想吃辣的，你可别给他买。”
女儿看了父亲一眼。
“他以前不是最喜欢清淡吗？”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以前？”
女儿也愣住。
两个人同时沉默。
程远山却笑了。
“以前是以前。”
“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宋春兰看他。
“你喜欢吃辣。”
“我什么时候喜欢了？”
“你年轻时候喜欢。”
“那是你说的。”
“我看你以前的照片了。”
女儿忽然笑了。
“爸，你年轻的时候真的吃辣。”
程远山看着她。
“你看过？”
“妈留下来的相册。”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却忽然说：
“春兰阿姨。”
“嗯？”
“以后你可以一起看。”
宋春兰怔住。
女儿把手机拿出来。
“我手机里还有一些我妈以前的照片。”
“如果你愿意……”
她顿了一下。
“我发给你。”
宋春兰看着她。
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
才点头。
“好。”
吃完饭。
女儿没有马上走。
她帮着宋春兰把碗洗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
水声很轻。
女儿忽然说：
“阿姨。”
“嗯？”
“刚才那些话……”
“没事。”
“我不是不希望你们在一起。”
宋春兰擦干一个碗。
“我知道。”
“我有时候可能想得比较多。”
“正常。”
“我爸现在病了。”
“嗯。”
“我其实很害怕。”
宋春兰停下来。
“怕什么？”
女儿看着水池。
“怕他走了。”
“也怕他留下。”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低声说：
“因为如果他真的走了，我会很难受。”
“可如果他真的留下来……”
她笑了一下。
“以后很多事情也会变得复杂。”
宋春兰终于明白。
这个女孩不是虚伪。
她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害怕失去父亲。
也害怕失去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甚至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因为钱，而成为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
宋春兰轻轻说：
“你不用因为这些事情恨自己。”
女儿抬头。
“为什么？”
“人都会算。”
“我也会。”
“你也会？”
“会。”
宋春兰笑了笑。
“我也算。”
“算什么？”
“算我还能陪你爸几年。”
女儿愣住。
宋春兰把最后一个碗放好。
“所以你别觉得只有你在算。”
她停了一下。
“我们都是普通人。”
女儿走的时候。
站在门口。
忽然回头。
“阿姨。”
“嗯？”
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说：
“谢谢你。”
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说“应该的”。
只是看着她。
轻轻点头。
“回去路上慢一点。”
门关上。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看着宋春兰。
“你生气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沉默片刻。
“她其实……”
宋春兰打断他。
“我知道。”
“知道什么？”
“她既希望你好。”
“也希望你留下的东西最后还是她的。”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坐到他旁边。
“这有什么奇怪？”
“那是她妈妈留下来的。”
“她想要，很正常。”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以后她会因为这些东西……”
宋春兰摇头。
“远山。”
“嗯？”
“我跟你结婚的时候。”
“就知道你有女儿。”
“也知道你有房子。”
“更知道你前妻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四十多年。”
她轻轻靠在沙发上。
“我如果连这些都接受不了。”
“那我当初就不会进这个门。”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握住她的手。
宋春兰笑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别把所有东西都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
程远山愣住。
“我只要你活着。”
她停了一下。
“剩下的。”
“你愿意给谁就给谁。”
“我不跟孩子抢。”
程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轻轻问：
“那你图什么？”
宋春兰看着他。
笑了。
“图你。”
“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头子。”
“有什么好图的？”
“我也不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
“可能就是……”
停了很久。
才说：
“图你当初没有看不起我。”
“图你让我觉得，我这辈子没有白过。”
窗外。
天慢慢暗下来。
客厅柜子上的那张合照还在那里。
两个人站在一起。
没有谁真正拥有谁。
也没有谁真正欠谁。
只是到了这个年纪。
他们终于明白：
爱情最难的，从来不是走到一起。
而是在钱、疾病、孩子、旧日生活和死亡都站到面前以后，依然愿意承认——
这个人，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