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52）结果
上午十点。
医生终于来了。
程远山刚吃完半碗粥。
宋春兰把剩下的半碗放到一边。
她没有问医生。
只是站在那里。
等。
医生翻开手里的报告。
先看了看程远山。
又看了看宋春兰。
“目前有一个好消息。”
宋春兰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程远山却很平静。
“您说。”
“治疗后的几个关键指标，比之前有改善。”
宋春兰一下松了口气。
可医生紧接着说：
“但是，还不能认为已经稳定。”
她刚松下来的肩膀，又慢慢绷紧。
“还要继续观察。”
程远山点头。
“明白。”
“接下来一段时间，还是比较关键。”
“可能还会有反复。”
“治疗方案也需要根据后面的结果不断调整。”
宋春兰问：
“那现在算是有效吗？”
医生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她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像一个一直憋着的人，终于允许自己喘息。
程远山却问：
“下一步呢？”
医生告诉他后续安排。
他说：
“好。”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医生离开以后。
宋春兰坐下来。
过了很久。
她才说：
“有效。”
程远山看着她。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有效。”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眼睛红了。
程远山伸手。
握住她。
“听见了。”
中午。
宋春兰去楼下买饭。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饭盒。
一个是他的。
一个是自己的。
她把饭盒打开。
程远山看了一眼。
“你也吃？”
“当然。”
“我还以为你又不吃。”
“我为什么不吃？”
“昨天你就没吃多少。”
宋春兰坐下来。
“以后不这样了。”
程远山看着她。
“为什么？”
“医生说了，要休息。”
“嗯。”
“我听医生的。”
程远山笑了一下。
“难得。”
宋春兰瞪他。
“什么意思？”
“平时让你休息，你不听。”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
忽然说：
“远山。”
“嗯？”
“你是不是很高兴？”
“什么？”
“结果比之前好一点。”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是。”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他低下头。
“因为我看见你瘦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嗯。”
“我本来就不胖。”
“以前没这么瘦。”
她笑了一下。
“那你养回来。”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笑。
“我就是怕这个。”
“怕什么？”
“你为了我，把自己弄坏了。”
宋春兰放下筷子。
“你看。”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又开始替我想。”
“这不是应该的吗？”
“是。”
她点头。
“可你想来想去，最后总是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你觉得我应该离你远一点。”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少为你做一点，你就少欠我一点？”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逼他。
只是重新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才说：
“我怕你累。”
宋春兰轻声说：
“我知道。”
“也怕你受伤。”
“我知道。”
“还怕……”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
宋春兰抬头。
“还怕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声音很轻。
“怕最后救了我。”
“却把你赔进去。”
屋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
她才问：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程远山摇头。
“我最怕的是。”
她看着他。
“你活下来了。”
“可是从那以后，每一天都在想着自己欠我。”
程远山怔住。
“那样的话。”
她低下头。
“我救你有什么意思？”
下午。
护士来通知后续检查时间。
宋春兰拿出手机记下来。
程远山看了一眼。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是护工。”
“你以前照顾别人。”
“现在照顾你。”
“累不累？”
宋春兰想了一下。
“累。”
程远山愣住。
她笑了。
“当然累。”
“我又不是铁打的。”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是你老婆。”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爱你”。
只是说：
“我是你老婆。”
程远山低下头。
眼睛慢慢红了。
傍晚。
宋春兰去缴费。
回来以后。
程远山发现她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用。”
“春兰。”
“真的没什么。”
程远山伸手。
她还是递给了他。
他看了一眼。
是她自己的检查单。
有几项指标需要复查。
没有严重问题。
但医生已经提醒她：
近期不要过度劳累。
程远山看完。
脸一下沉下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两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为什么检查？”
“医生让查的。”
程远山把单子放下。
“从明天开始，你不要来了。”
宋春兰怔住。
“什么？”
“我说你不要来了。”
“我不来？”
“嗯。”
“那谁来？”
“护工。”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又开始了。”
“这不是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医生都说了你要休息。”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也是病人。”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把单子拿回来。
“你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
“那我也不可能不管你。”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地争执起来。
没有大声。
却比大声更让人难受。
程远山说：
“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宋春兰看着他。
“我也没想证明什么。”
“那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
这句话出来以后。
两个人都安静了。
宋春兰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看着他。
“你不愿意什么？”
程远山没有回答。
“你不愿意我照顾你？”
“不是。”
“你不愿意我为你花钱？”
“不是。”
“那你到底不愿意什么？”
他终于说：
“我不愿意你为了我，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
宋春兰怔在那里。
她忽然明白。
程远山说的不是身体。
而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正在一点一点放弃的东西。
她的工作。
她的生活。
她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时间。
她一直以为这是爱。
可对程远山而言，却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负担。
她低下头。
“我明白了。”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没事。”
她站起来。
“你休息吧。”
“你去哪儿？”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远山。”
“嗯？”
“你以后别总想着怎么还我。”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说完。
她走了。
晚上七点。
病房里只剩程远山一个人。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护士来换药。
他忽然问：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哭？”
护士愣了一下。
“谁？”
“我爱人。”
护士笑了笑。
“没有。”
程远山点头。
“谢谢。”
护士走后。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编辑了一条消息。
删掉。
重新写。
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五个字：
路上慢一点。
发送。
过了几分钟。
手机亮了一下。
宋春兰回复：
知道了。
没有多一个字。
程远山看着那三个字。
忽然笑了。
第二天上午。
宋春兰没有来。
第三天。
也没有来。
第四天。
她还是没有来。
程远山开始有些坐不住。
医生查房的时候。
他问：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笑了。
“现在就开始嫌医院了？”
“想回家。”
“回家以后也要继续治疗。”
“知道。”
“有人照顾吗？”
程远山顿了一下。
“有。”
医生看着他。
“那就好。”
第五天。
程远山终于可以短暂下床。
他没有告诉宋春兰。
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的时候。
阳光很好。
他坐上车。
司机问：
“去哪儿？”
程远山报了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很久。
他忽然改变主意。
“师傅。”
“嗯？”
“去一个地方。”
“哪里？”
程远山想了想。
说：
“菜市场。”
一个小时以后。
宋春兰正在家里择菜。
门响了。
她以为是邻居。
打开门。
整个人愣住。
程远山站在那里。
手里提着两袋菜。
还有一条鱼。
“你怎么回来了？”
“医生让我回家。”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
她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远山把菜递过去。
“今天我做饭。”
“你？”
“嗯。”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宋春兰忍不住笑。
“你那个能吃吗？”
“以前张洁说能吃。”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程远山没有再解释。
宋春兰却笑了笑。
“那就试试。”
她接过菜。
两个人一起走进厨房。
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
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
厨房还是原来的厨房。
只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自己。
程远山打开水龙头。
开始洗菜。
宋春兰站在旁边。
忽然问：
“远山。”
“嗯？”
“医生说你现在情况比之前好一点。”
“嗯。”
“你高兴吗？”
程远山点头。
“高兴。”
“为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看着她。
“因为我想多活几年。”
宋春兰愣住。
“以前不是不怕死吗？”
“以前不一样。”
“现在呢？”
程远山笑了一下。
“现在家里有人等我。”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
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
“那你就好好活。”
“嗯。”
“别让我白等。”
程远山点头。
“好。”
窗外。
风从阳台吹进来。
把那张他们领证以后拍下的照片轻轻吹动了一下。
照片里。
两个人站在一起。
都已经不再年轻。
可他们第一次开始认真地计划一件事情——
不是怎么告别。
而是怎么把明天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