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代漏掉的一页

国内微信群里，有人晒出孙辈中学毕业典礼的影像。

照片一张接一张发到群里，像翻开一本精致的画册。孩子们身着毕业袍，头戴四方帽，手捧证书。远景、近景、俯拍、特写，每一个角度，仿佛都在替他们把少年时光好好保存下来。视频里有笑声，有掌声，还有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把属于他们的那个毕业时刻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群里的人纷纷点赞，感慨现在的孩子真幸运，连中学毕业都可以这样隆重。

如今，中国许多中学似乎越来越重视为孩子们留下毕业的记忆，毕业典礼也带上了浓重的西式色彩。毕业本来就是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而照片、视频和证书则把成长过程中那些值得记住的片刻保存了下来。几十年以后，他们还可以翻出这些影像，看看自己少年时的模样，也会记得那个曾经充满欢笑的中学时代。

看着这些照片，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同学们的中学岁月。

几十年前，我们结束高中学习的时候，学校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形式的记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离开高中的，只记得是在1977年寒假前。我们这一届恰好赶上了一个特殊的时期。那几年实行春季开学、春季始业，学制也不同于传统的秋季入学。我们初一是在寒假以后入学，而高中结束则是在寒假之前。

离开高中的那一天，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回想的细节。我们没有毕业典礼，没有毕业证书，没有全班合影，没有校长致辞，也没有老师的祝福。就这样，我和同学们走出了校门，从此各奔东西，渐渐与大多数人失去了联系，也各自走上了一条无人知晓的路。

几十年后，我曾在网上问过几位老同学，还记不记得当年高中毕业时的情景。没想到，大家的记忆竟然惊人地相似：我们没有毕业证，没有毕业照，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时候的我们还没有经历过多少人生，并不知道一个高中时代的结束究竟意味着什么。学校本应该替我们留下些什么，让多年以后的当我们还能找到一点属于那段青春的痕迹。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

几十年过去了，我们这一届学生的高中岁月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值得珍藏、可以追忆的东西。我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学校，仿佛从未在这所学校留下过什么，也仿佛只是被时代匆匆翻过、遗忘的一页。

如果只是没有拿到毕业证，或许还可以看作那个特殊年代里学校对我们的一次疏漏。可是后来听说，似乎只有我们这一届没有毕业证书，前后几届都有，有的班甚至还留下了同学和老师一起拍的毕业照。这样一来，那份遗憾便不再只是当年的一次疏漏，而像是属于我们这一届学生的一段缺失。

这样一件当年谁也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隔了几十年再回头看，心里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感慨。

也许要理解当年的这一切，还得回头看看我们在校的那些年里，学校本身经历了怎样的变化。我们这一届学生，正是在一个政治局势不断变化的时代里走进校园，又走出校园的。

1972年寒假过后，我们升入初一。那时学校还叫“北京延安中学”，是从隔壁的北京著名中学——北京第二十七中学分出来的。两所学校紧紧相邻，中间只隔着一堵墙。我们入学不久，学校便改名为一六九中学。等我们高中阶段结束后不久，一六九中学又重新并回了二十七中学。也许，正是这一连串的变动，使我们这一届学生在不经意间被忽略了。

当然，这些都是几十年后的猜想。那个时候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也不会去想这些事情有什么特别。学校就是学校。那里是我们每天上课、放学，和同学说笑、打闹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读书，也在那里一点点长大。

留在记忆里的那所学校，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和我们当时的生活一样，朴素、简单，甚至有些简陋。操场是泥土地，灰蒙蒙的校舍显得陈旧，校园里也没有多少树木。教室里的木桌椅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漆面早已磨得发亮，桌面上还留着一届又一届学生刻下的字迹。

这些在当时再普通不过的景象，几十年后回想起来，却成了我对那所学校最具体的记忆。那时候的我们并不知道，平常的日子其实也是有尽头的。更没有想到，离开以后，这所陪伴了我们全部少年岁月的学校竟然没有为我们的离去留下多少可以回看的东西。

如今，与这所学校有关、还留在我手里的，只有几张不完整的中学成绩单。纸张早已发黄，边角也已经残破。印刷简单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意之处，却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它们反而成了我手里仅存的、与那段校园岁月有关的东西。可是，这几张成绩单能说明的毕竟有限。它们只能证明我曾经在这所学校读过哪几个学期、各门功课的成绩，却无法证明我是否完整地读完了高中课程，更无法替代一张正式的高中毕业证书。

然而，当年的我们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一张毕业证书并不是我们最在意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以后的出路。那时的我们并没有多少真正可以自己选择的道路。一个人的出路，往往取决于政府部门的安排，而这样的安排并不完全取决于个人的能力和意愿，家庭背景也常常会影响一个人的去向。摆在我们面前的，无非是几种选择：有人去当兵，有人下乡插队，有人留在城里，等待工作分配。

那时候，当兵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有吃有穿，退伍后政府还会安排工作。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是人人都有，家庭背景往往在其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当兵的名额有限，有些人即使条件并不符合，只要有关系、有门路，照样可以穿上军装。

能够走上当兵这条路的，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人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有人去了农村插队，有的留在城里进了工厂，有的站柜台，有的读中专，也有人像我一样，被划归街道，等待工作分配。

面对这样的安排，我们很多人感到无奈。那时候，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更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很快就会发生改变。

七八个月以后，我的命运真的出现了转机。

1977年10月的一天，广播里传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中断多年的高考重新恢复，大学再次通过考试成绩选拔学生。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这意味着一条曾经关闭的路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对我来说，这更像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我报名参加了高考。那时的我自认为，从小学到中学，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如果大学能够凭考试成绩，而不是家庭背景来决定录取，我相信自己有把握考上。

准备高考的那些日子里，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原来命运并不一定只能听凭安排，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

高考结果如我所愿，我顺利考上了大学，也从此走上了一条与许多同学不同的人生道路。大学毕业后，我工作了几年，随后又出国读研。毕业后，我留在了海外，开始了另一段人生。后来，我在那里工作、生活，人生也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几十年过去了，我也先后取得了不同阶段的学历证书。当年没有拿到的那张高中毕业证书早已被岁月掩埋在记忆深处。可是每次回到北京，经过我曾经读中学的地方，那段没有拿到学校毕业证书的经历还是会被轻轻触动，心里总会泛起一丝难以释怀的遗憾。

其实，遗憾的并不只是一张毕业证书。更深一层的遗憾，是我们的高中岁月结束时，没有留下一个应有的告别。

几十年过去了，那些原本可以帮助我们记住、回想那段岁月的人和物，也在一点点离开我们的生活。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早已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有些人渐渐失去了联系，有些人甚至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今，同学们的面孔渐渐模糊，昔日的校园也早已不复存在。新校园很难再与几十年前的校园联系起来。那些曾经熟悉的教室、操场和走廊，也都消失在岁月深处。真正留下来的，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沉在记忆深处，随着岁月流逝，时而浮现，时而又慢慢淡去。

而当我回头想起我们这一届时，才发现，留下来的似乎不仅仅是这些零散的记忆。我们那一届，就像一页被时代遗漏的书，没有页码，没有装订，也无法归入任何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