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思孟学派考中庸 》 其四 最终篇

综合前论,思孟后学以极大之理论气魄,将孔子晚年通《易》之天道观与齐地之阴阳气论,融摄于“心性”之上,最终在《中庸》后篇完成了以“万物并育”为核心之宇宙论建构。此一由“源”及“流”的思想演进,不仅为儒家伦理秩序提供较为完整之形上依据,更将思孟学派之儒学推至当时天道论思维之高峰,为华夏先秦思想图景之理解提供关键一环,黄老依供无极底色,儒学奠定伦理基盘,墨法等诸家各有包容所成。
然则,今人将目光从宏阔壮丽之后篇天道论,重新收回至《中庸》这一篇名本身时,便有一巨大之学术迷思横亘于前,倘若《中庸》之旨归真如前文所考,是一部包罗天地化育、融汇《易》学精髓的宏大哲学巨构,则篇名“中庸”二字,为何在后世长达千年的主流释读中,却逐渐褪去其本有之宇宙论光芒,沦为一种近乎平庸的日常道德说教?以致近代西方思潮涌入后,国人往往一提及“中庸”,便易生出“明哲保身、暮气沉沉”之厌恶与误解。而《易》学在俗常认知中亦被矮化为卜筮算命之末技,屡遭搁置与唾弃。
欲破除此等千年之误解,追寻“中庸”之本义,笔者认为务必先在历史时空上,厘清《周易》与《中庸》成书之时代交集。就通行本而言,《周易》本含《易经》与《易传》。前者一般认为成书于西周中晚期,文辞古奥,至春秋时已不易辨析,后经孔门及其后学反复推求作注,终成后者《易传》(又称《十翼》)。现代主流意见认为,《易传》之最终成书年代不晚于战国中期。与此相应,考诸《中庸》,据《史记 孔子世家》“子思作中庸”之说,《中庸》之初始文本亦滥觞于战国初期,其最终成书定型或稍晚,今本《中庸》未必与太史公所言之《中庸》字字对应,然至迟不晚于汉武帝朝。但“中庸”作为该文本之核心冠名,应已确立于早期思孟学派活跃之时代,这一成书时间上的高度重合绝非偶然,它暗示着《易传》中波澜壮阔之天道观,与早期《中庸》文本之孕育,恰同处一个思想激荡、互为交融之先秦语境之中。
追溯源头,孔门之中最早言及“中庸”二字者,实乃夫子本人。《论语·雍也》载孔子叹曰:
“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然相比于“仁”字在《论语》中出现逾百次,“中庸”二字却仅此一见。足见其在孔门思想中绝非常规之日用伦常,而是极其高阶、常人难以企及之境界。然而自宋代以降,理学家出于构建心性道统之需,对“中庸”二字作出了极为经典的伦理解读。二程释“中”为“不偏”,“庸”为“不易”。朱熹《中庸章句》更系统化之,成为后世主流释义,谓“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此种释读,固然在向内收敛的心性修养上极具指导意义,却也在无形中将“中庸”窄化为一种谨小慎微、持守常态的处世哲学。若以此等偏执一隅之扁平视界,去倒推《中庸》全篇尤其后篇那“赞天地之化育”、“通天达地”的大气象,不啻以管窥天,难以自洽。思想之宏大与篇名之“庸常”间,产生强烈之落差。欲解此张力,打破宋儒释义之成见,今人务必悬置理学之玄思,重返先秦语境,求之于朴实严谨之文字训诂。


笔者虽热衷古籍,然对于《周易》幽微之大义常觉思考欠缺,未敢妄加悬揣。幸有清代汉学巨擘钱大昕先生,于其《潜研堂集》卷三有《中庸说》一文,专为“中庸”之冠名作注。晓徵先生治学素来严谨,绝不凭空臆造,而是死守“训诂明而后义理明”之铁律。正是沿着先生之考辨理路,当今人重审“中庸”二字之本义时,顿觉豁然开朗,原来“中”与“庸”,绝非宋儒所谓“不偏”“平常”二义所能尽赅,而是深蕴着上古先王治世之大智慧与天地运行之大法则。更为关键者,通过清儒之音韵训诂与字义溯源,“中庸”之核心意旨被明确指向儒家群经之首《周易》。顺此逻辑,揭开“中庸”本义,不仅是解开整部《中庸》文本结构之钥匙,更是彻底坐实《中庸》思想源出《周易》之重要论据。下文,笔者便将悬置宋代理学之旧说,围绕晓徵先生对“中庸”二字的精审训诂,条分缕析地展开考辨:
中庸之義何也?天地之道,帝王之治,聖賢之學,皆不外乎中。中者,無過不及之名。堯之傳舜曰:允執其中。而舜亦以命禹。洪範九疇,天所以錫禹也,五居九疇之中,故曰:建用皇極。皇極者,大中之謂也。孔子作易十翼,彖傳之言中者三十三,象傳之言中者三十。其言中也,曰正中,曰時中,曰大中,曰中道,曰中行,曰行中,曰剛中,曰柔中,剛,柔非中也,而得中者無咎,故嘗謂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曰中而已矣。子思述孔子之意而作中庸,與大易相表裏。其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言其體也,曰:君子而時中,言其用也。此堯舜以來傳授之心法也。
晓徵先生开篇设问“中庸之义何也?”,直指全篇纲领,抛出其统摄全篇之核心判断:《中庸》与《周易》互为表里,《中庸》之学不仅是向内收敛之道德心法,更是对《周易》天道哲学之直接继承与文字阐释。开篇立纲,全文皆围绕一“中”字展开。举凡天地运行之枢机、帝王治世之法则,乃至圣贤修身立命之学,皆不离乎“中”。“中者,无过不及之名”,此“中”绝非一成不变之僵化定标,而是因时而化、不偏不倚之至德。由此可见,先生实以“中”为贯通天道,政道与心性之核心范畴。
欲明孔门“中”之大义,晓征先生并未径入《中庸》文本,而是放眼于上古政治史源头《尚书》。尧传天下于舜,嘱以“允执其中”,舜命禹亦复如是。先生一语破的指出,大禹受天所赐之洪范九畴,以第五畴“建用皇极”居中,而“皇极”即“大中”之义,故九畴之枢纽正在于“中”。此一溯源极为关键,它确立“中”乃华夏上古先王代代相承之政统。继而,先生由政统绪转入《易》学义理,考辨孔门对《易》学之发挥。其以乾嘉朴学精核之法,统计得出《彖传》言中三十三处、《象传》言中三十处,举凡正中、时中、大中、乃至刚中、柔中,可见《易传》言“中”之密,其中“刚中”“柔中”尤明刚与柔本身非中,惟处中得宜乃可无咎。据此先生断言:《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曰中而已矣”。孔子正是将尧舜之治国政统,转化为《易》道中统摄宇宙运行之大义。
脉络既明,先生始正式落笔于《中庸》本身。子思作《中庸》,正是为了承继孔夫子这一贯通天人、统合政道之思想,故其文与《大易》互为表里、内外相通。先生在此精妙引述《中庸》原文,分疏其“体用”:“天下之大本”对标天地之道,其常态在静,是为本体。“君子而时中”对标人事践履,因时而变、随时制宜,其常态在动,是为大用。最后,先生以“此尧舜以来传授之心法也”总收全篇,将《尚书》之政教统绪、《周易》之天道观与《中庸》之心性论融合为一,形成严密论说,以彰显《中庸》与《周易》互为表里之旨。晓徵先生此说以经论经,不尚玄谈,体现乾嘉考据学本色,而归本于“心法”亦见其有会通汉宋之意。
堯舜以來,言中不言庸,孔子之言中庸何也?曰《說文》,庸,從庚從用。庸之言用也。中者,天所命之性,而用之在人。自天言之謂之中,傳曰:民受天地之中是也。自人言之謂之中庸,唐虞相傳,皆曰執中,而孔子申之雲: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然則中庸卽執中之義矣。故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中無定體,而執中莫如隨時,時中者,中之用也。雖然,時中惟聖者能之,而擇中而執之,則人皆可勉。中之所在,善之所在也,故亦謂之擇善。聖人之敎人也,欲使知愚賢不肖之倫,去其過不及而歸於中,故示之以從入之方,曰:擇乎中庸。擇也者,能不能未定之詞也。擇之而得之,得之而固執之,久之而無時之不用其中,此之謂時中,此之謂依乎中庸矣。
此段虽短,然晓徵先生论述脉络甚密,实分三层:一则庸训用,二则“时中”为“用中”之要。三则择善固执为入德之法。三层递进,先明“中庸”之名义,次揭“时中”之精义,终示学者下手功夫,由训诂而义理,由天道而人事,条理粲然。
首论“庸”义。先生据《说文》“庸,用也。从用从庚。庚,更事也”,取“用”训,复以声训申之曰“庸之言用也”,遂使“中庸”之“庸”落实为“用中”。此一训释至为关键,“中”本为天所命之性,寂然不动,若无“庸”字承接,则“中”易流于虚悬之理,无从著手。故自天而言则单言“中”,《左传·成公十三年》“民受天地之中”是也;自人而言则合言“中庸”,以用之者在人故也。“中”是本体,“庸”是发用,体用兼备,名义乃定。唐虞相传皆曰“执中”,孔子申之云:“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两端谓过与不及,执两端而用其中,即用中道于民。如此“庸”非另立一义,正所以完成“执中”之实,故先生断曰:中庸即执中之义。此不独帝王治道为然,亦下及民生日用,孔子之“中庸”较尧舜之“执中”,所广者在“民”之一字。
次论“时中”。先生引“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明中无定体,执中莫如随时。所谓“定体”,谓中非一成不变之标准,必随事势而见,若执一死法以为中,则反失其中。随时而处中,乃中之发用,故曰“时中者,中之用也”。此与《易传》“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之旨相通,盖《易》道尚变,中道亦尚时,二者同源而异名。然时中惟圣人能之,盖非大而化之、权度精审者,不足以语此。常人贸然言时中,反易流于权变无法,失其准则。故先生又示以从入之法,曰“择乎中庸”。中所在即善所在,故择中亦谓之择善。圣人教人,不别智愚贤不肖,唯欲其去过不及而归于中,此正《中庸》所以为平实可循之教。圣人之教,不择人而施,正所以使人人皆有所入,非高悬一格以拒人于门外也。
末论“择”字为全段关键。“择”者,能不能未定之词,表明此为人人可勉之工夫起点,而非已成之境。若径言“得中”,则中人以下或望而却步;若径言“时中”,则几于圣境,非常人可及。惟“择”字介乎能与不能之间,既非易事,亦非不可能,正所以接引学者。择而得之,得而固执之,积久纯熟,自能无时不用其中。至此,“择”之功成,“时中”之境见,即“依乎中庸”之谓也。先生所以特拈“择”字,正为接引学者由勉强而渐近自然。此一“择”字,使《中庸》之教自圣人境界下落为学者工夫,自先天禀赋转化为后天修持,其意义非仅训诂之事而已。


然則何以復言中和?曰:未發為體,巳發為用,發而中節者,合乎時者也。天有四時,順其序謂之太和,人有七情,中其節謂之中和。中以和為用,非時則不和,故博雅訓庸為和,而中庸一篇,首言致中和,中和卽中庸也。以道體言之曰中和,以入道言之曰中庸,言固各有所當已。
承接前文对“时中”“择善”诸义之辨析,晓徵先生笔锋一转,复归《中庸》首章,直面何以开篇即言“致中和”之疑案。历来注家或分释“中和”“中庸”,或强作调停,终未得其环中。先生揭明:“中和”即“中庸”。二者非割裂之两名,实乃同一范畴在不同视域下之表述:就道体言,谓之“中和”;就入道言,谓之“中庸”。此一判断,化解了篇名“中庸”与首章“中和”名实不合之疑。此说虽遥契程门“以性情言中和,以德行言中庸”之绪,然程门之说偏于德性分疏,晓徵先生则更从宇宙论与名物训诂两面充实之,故更具统贯之效。
为证此说,晓徵先生展布三重论证:其一,由“体用”切入:“未发”为本体,“已发”为功用,而发而中节者,全在于合乎“时”。其二,以天地四时之“太和”与人伦七情之“中和”相配,揭示天人同律之理。“太和”语出《易·乾·彖》“保合大和”。四时代序,七情中节,皆不外一“时”字之妙用。以《易》之四时通《庸》之中节,正与前文吸纳易学宇宙观之说相应。其三,复以训诂收束,引《广雅·释诂》“庸,和也”之训,于义训层面沟通“庸”“和”。此训虽属小学,却使“中”“庸”“和”三字之义理血脉打通,实非徒矜考据者所能为,亦为其说提供了坚实之小学依据。综观此段,晓徵先生融通小学考据与形上义理,不仅通经史、精训诂,其构建宏大哲学体系之功力,亦绝不逊于宋明诸儒。
然則先儒何以訓庸為常?曰:凡物之失其常者,不可以用,其可常用者,皆中道也。一人之身,其分子臣弟友,其境富貴,貧賤,夷狄,患難,位不同而各有常然之道。常然者,合乎時者也。時然後行謂之庸德,時然後言謂之庸言,故曰:君子素其位而行。素其位者,時中之用也。在易六爻之位,二多譽,四多懼,三多兇,五多功。然而當其用者,三四有時而吉,失其用者,二五有時而兇,所謂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者也,乾之用九,戒之以天德不可為首,懼其過剛而失中也,坤之用六,戒之以永貞,懼其過柔而失中也。六十四卦,不外乎時中,而乾坤特言其用,故曰易與中庸,其理一而已矣。
在全篇收官之际,晓徵先生以极洗练之笔墨,回应历代注家之陈说。对于汉宋先儒(如郑玄、朱熹)训“庸”为“常”之经典解释,先生并未全盘否定,而是顺水推舟,指陈其未透之机:凡物失其“常”则不可“用”,可长久致用者,必合中道。故“常”乃表象,“用”方为底色。先生以一人之身作譬,其伦常身份分乎“子臣弟友”,其外在境遇列乎“贵贱狄难”。位不同则各有其当行之“常道”。此“常道”绝非刻板之定规,而是“合乎时者”,即在特定境遇下各安其分、因时制宜之准则。
言及“庸德”“庸言”,先生引《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之原典,谓此即“时中之用”。为印证此理,先生更信手拈来《周易》六爻之法则以为妙解:《系辞》言爻位有“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之别,然爻位之吉凶绝非绝对,全赖当事者能否“当其用”。若能适时运用,则本多凶惧之三、四爻亦可逢凶化吉。若失其用,则本多誉多功之二、五爻亦必遭反噬。以此法参悟,正妙合《中庸》所谓“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至此,《周易》之爻变法则与《中庸》之处世哲学完美重叠。先生复以乾坤二卦统摄全局:乾卦“用九”戒过刚而失中,坤卦“用六”戒过柔而失中。一言以蔽之,六十四卦皆不外乎一“时中”。故先生重申断言:“易与中庸,其理一而已矣。”
读罢此文真有豁然开朗之感。“中庸”二字,绝非后世俗见所谓“谨小慎微、平庸圆滑”之道德说教,此乃千年之大误解。“中”乃是万物并育之天道本体,“庸”乃是君子参赞化育、因时制宜的乾坤大用。笔者以为,借由晓徵先生通透之考辨,不仅彻底消解《中庸》后篇宏阔宇宙观与篇名之间的表面张力,更坐实一段极其重要之学术公案,即思孟学派之《中庸》,正是孔门晚年《易》学天道观在心性论上最伟大之继承。这一“天人合一”的思想大厦,早已超拔于狭义之伦理心性,共同奠定先秦儒家作为华夏哲学基盘的至高地位。



至此,笔者对晓徵先生《中庸说》之疏解,藉以探明《中庸》与《周易》之表里交融,暂告一段落。然不可不辨者,此一宏论非自先生始。汉唐先儒偶有发凡,及至两宋理学,确已建构起一套严密之义理学说。宋儒之论,肇于濂溪,周敦颐《通书》首揭“诚者,圣人之本”,引《乾·彖》“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以证诚源,是已见《庸》《易》同条共贯。二程赞《中庸》为“孔门传授心法”,引《系辞》“退藏于密”以释之。朱熹论“君子而时中”,直取《艮·彖》“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其辨“未发已发”,亦遥承《系辞》“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凡此种种,皆以义理相通为宗,重在性命天道之契合,归本于心性工夫。然宋儒之根本,在于建构理学体系,非为《中庸》求一训诂之源。故其言虽精微高妙,终少经文实字之确证,不免流于“以意逆志”之嫌。
晓徵先生则不然。其《中庸说》一篇,绝去空言,专恃“经传互证”之法。如释“天命之谓性”,即引《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释“率性之谓道”,即证以“一阴一阳之谓道”。论“未发之谓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即申以《系辞》“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旨。凡此经文互证,皆信手拈来,丝丝入扣,足见学底之深。由是,《中庸》句句有来历,字字有实指。其为子思本《大易》之义而作,昭昭乎绝无可疑。
易言之,宋儒与晓徵先生,其旨归虽同,而门径迥异。宋儒言《易》《庸》,犹如金针度人,重在心传。先生言《易》《庸》,则如执规矩以量方圆,重在实证。宋儒尊《中庸》为四书之首,意在超拔于五经之外以建心法。先生则还《中庸》于群经之中,以《易》为纲维,使玄邈之义理得其坚实之附丽。此诚学术立场之大判。当清代乾嘉之际,汉宋分流,门户森严。汉学斥宋学空谈心性,宋学讥汉学泥古碎义。晓徵先生却独具卓识,取宋儒义理之命题,施以汉儒考据之实功,使《易》《庸》表里之说,由虚悬之妙理,坐实为确凿之铁案。其“以经证经”、不立门户之风,实开后世焦循、阮元诸大儒“汉宋合流”之先声。此则先生所以卓绝一时,而雄踞乾嘉诸老之巨擘也。笔者尝读《潜研堂集》,见先生于经史小学无所不窥,而此《中庸说》尤为精绝。夫以数百年理学缠绕之题,先生不沿旧说,不袭陈言,独以寥寥数行,别开生面。使后之治思孟学派者,咸知子思作《中庸》原本《易》理,而《庸》《易》之渊源,自此粲然大明。其学之博,识之卓,心之细,直令笔者仰之弥高,敬服无已。

综观全篇,笔者自《中庸》成书之疑窦切入,逐层剖析其文本结构、文体嬗变与思想源流,复藉出土简帛、先秦旧籍与清儒考据为舟楫,溯洄于孔孟之间,探骊于思孟之学,终借晓徵先生之卓识,烛照“中庸”本义与《周易》天道互为表里之真谛。此一番跋涉,虽不敢自诩尽发千年之覆,然于儒门道统之迁变、经学文献之层累,实已略见崖略。
然学问之道,如月映万川,愈近愈觉其深,愈明愈见其广。今本《中庸》之成书,非一人一时之作,乃跨数百年、经多代儒生递相增益之结晶,思孟学派之传承,亦非单向度之线性延续,而涵括对孔门多元遗产之扬弃、对诸子百家之吸纳与对抗。其始起于子思承曾子心性之绪、孟子辟杨墨邪说之蔽。其继衍为公孙尼子传《易》、邹衍流为阴阳诸枝。其终成于秦汉之际儒生应大一统之势,将《易》道宇宙观与心性内省熔铸一炉。此一“源”与“流”之交错演进,既非后世理学所构建之单线道统所能涵盖,亦非疑古派所揣测之“向壁虚构”可以释疑。它分明是一场历时弥久、波澜壮阔之思想大化合。
笔者以为,欲真正通解《中庸》,必先破除千年因袭之成见。宋儒释“中庸”为“不偏不易”“平常日用”,固于道德修养功莫大焉,然实已将一篇涵摄天道化育之哲学巨构,窄化为一家一姓之心法秘传,其失也在于隘。今人若复以“明哲保身”“暮气圆滑”视之,则更是流俗之误解,其失也在于陋。实则“中”乃天地运行之枢机、阴阳消长之准则,“庸”乃圣人参赞化育、因时制宜之大用。合而言之,“中庸”即是以人道合天道,以时中应万变,通天达地、刚健有为之大智慧。此义若明,则《中庸》后篇“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宏愿,与孔子晚年“观其德义”之易学探求,方得血脉贯通,浑然一体。
行文至此,笔者深感自身学养之限。先秦文献浩如烟海,出土古简日有新篇,笔者所涉,不过沧海一粟,所持之论,亦难免管窥之讥。譬如《中庸》与《易传》在概念范畴上之精密对应、思孟五行与阴阳五行在秦汉之际之具体交融、帛书《五行》与《性自命出》在字句释读上之确切训诂,皆有赖于后来者以更扎实之功底、更开阔之视野予以深化。此文不过抛砖之引,期以粗浅考辨,为同仁清理些许路障而已。
然则,儒学岂仅为一门陈旧之学问哉?其核心精神“极高明而道中庸”,既指向宇宙人生之终极关怀,又落实于伦常日用之具体践履,此正是华夏文明绵延不绝之生命力所在。今人治学,既拥有地下文献之新证、现代科技之助力,又面临中西文化激荡之新局,正宜以审慎理性之态度,重回先秦原典,直面历史之复杂,聆听诸子之多元,去伪存真,别开生面。笔者谨以真诚之心寄望于后之来者,愿有博学之士,兼采汉宋之长,融通经史子集,接续此未竟之业。愿有深思之人,不泥古人之说,不媚时俗之论,以哲思之锐气与考据之严谨,重启儒学之真精神。更愿有志之青年,能以“中庸”之通达、“时中”之智慧,融汇古今,贯通中西,为华夏文明之现代转化注入鲜活之生机。学问之途,漫漫修远。薪火之传,赖乎后贤。
< 全 篇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