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51)如果明天还在
凌晨三点十七分。
程远山醒了。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外面有一点很淡的灯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他没有动。
只是睁着眼睛。
胸口有一点闷。
不算疼。
却让他第一次没有办法把它归结为普通的不舒服。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呼叫铃。
停了一下。
又松开。
他想再等一会儿。
也许就好了。
这是他一辈子养成的习惯。
身体有一点问题。
先忍一忍。
事情有一点麻烦。
先想办法。
人生走到某个地方。
先自己扛过去。
可这一次。
他忽然发现。
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宋春兰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最近瘦了很多。
头发也有些乱。
一只手还搭在床沿。
程远山看了她很久。
然后慢慢伸出手。
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宋春兰立刻醒了。
“怎么了?”
声音还有些含糊。
“没事。”
“哪里不舒服?”
“没有。”
她已经坐直。
“你刚才叫我了?”
“没有。”
“那你碰我干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
他看着她。
“想握一下你的手。”
宋春兰怔了怔。
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
“握吧。”
程远山握住。
很轻。
却没有松开。
早上六点。
护士进来。
量体温。
抽血。
又测了几项指标。
护士离开以后。
宋春兰问:
“怎么样?”
程远山摇头。
“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都知道。
真正的结果要等医生来。
上午九点。
医生来了。
身后跟着几个人。
程远山看了一眼。
坐直了身体。
医生没有马上说话。
先翻了翻报告。
“今天有几项指标变化比较明显。”
宋春兰的心一下提起来。
“严重吗?”
“需要密切观察。”
“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她。
“目前身体对治疗的反应不算理想。”
程远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问:
“下一步呢?”
“先调整方案。”
“如果还是没有改善?”
医生停了一下。
“我们会再评估。”
程远山点头。
“好。”
医生离开以后。
病房里很安静。
宋春兰站在窗边。
过了很久。
她才问:
“远山。”
“嗯?”
“你怕不怕?”
程远山看着她。
笑了一下。
“怕。”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得这么直接。
宋春兰转过身。
“我也怕。”
两个人看着彼此。
没有人安慰谁。
中午。
宋春兰没有吃饭。
程远山看见了。
“你去吃饭。”
“等会儿。”
“现在去。”
“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
宋春兰突然有些烦。
“你能不能别管我?”
程远山怔了一下。
她也怔住了。
过了几秒。
宋春兰低下头。
“对不起。”
程远山摇头。
“没事。”
“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程远山却明白。
她不是在生他的气。
她是在害怕。
下午。
宋春兰突然被护士叫出去。
医生找她谈话。
“宋女士。”
“嗯。”
“您这段时间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
“您不要逞强。”
她没有说话。
“您的身体状况虽然目前允许继续,但您毕竟年龄也不小了。”
“如果出现明显不适,要马上告诉我们。”
宋春兰点头。
“知道。”
“另外,后面还有一些检查。”
“如果身体恢复得不好,可能需要调整时间。”
她愣了一下。
“调整?”
“对。”
宋春兰没有再问。
走出医生办公室以后。
她站在走廊里。
很久没有动。
回到病房。
程远山看见她。
“医生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
“说什么了?”
“说让我多休息。”
“那就休息。”
“嗯。”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说:
“春兰。”
“嗯?”
“如果医生让你停。”
“你就停。”
她看着他。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真的知道。”
程远山沉默。
“你不能因为我……”
宋春兰忽然打断他。
“你又来了。”
“什么?”
“又想把我推回去。”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
看着他。
“你以前说怕欠我。”
“后来又说怕我受伤。”
“现在又怕我因为你把身体弄坏。”
她停了一下。
“远山。”
“你有没有发现?”
“你总是在替我决定。”
程远山怔住。
“我不是……”
“我知道。”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你不是不爱我。”
“恰恰因为你太爱我。”
“所以你总觉得。”
“只要把所有坏的东西都挡在我外面。”
“就是在保护我。”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坐下来。
握住他的手。
“可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站在你身后的人了。”
“我是跟你一起走的人。”
晚上。
程远山睡着了。
宋春兰却坐在窗边。
她拿出手机。
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妈?”
“嗯。”
“这么晚了怎么了?”
“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问:
“如果……”
话说到这里。
她停住。
儿子问:
“如果什么?”
“没什么。”
“妈,你是不是又去医院了?”
“嗯。”
“程叔叔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
儿子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妈。”
“嗯?”
“你自己也注意点。”
“知道。”
“别把自己身体搭进去。”
宋春兰握着手机。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说:
“你放心。”
电话挂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次觉得。
原来连自己的儿子。
也会害怕她付出太多。
她没有生气。
反而觉得很正常。
人到了这个年纪。
谁都没有义务为了另一个人牺牲自己。
包括自己的孩子。
包括她自己。
可是她还是坐在那里。
没有走。
凌晨。
程远山醒来。
“春兰。”
“嗯?”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她看着窗外。
“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
她回头。
“如果明天还在。”
程远山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明天还在。”
“我们就回家。”
“好。”
“回去以后,我给你做饭。”
“好。”
“你不许嫌我做得不好吃。”
“不会。”
“你也不许再偷偷整理那些东西。”
程远山笑了。
“好。”
“还有。”
“嗯?”
“你不是说想去东北吗?”
“嗯。”
“等你身体好一点。”
“我们就去。”
程远山看着她。
“如果去不了呢?”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就不去。”
“为什么?”
“因为去不去不重要。”
她伸手。
把他的被角掖好。
“重要的是。”
“明天还在。”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他忽然明白。
他们现在谈的已经不是东北。
不是旅行。
甚至不是明天。
而是一个老人面对生命时,最朴素的一点愿望:
再给我们一天。
一天就够。
明天再说。
窗外开始下雨。
很轻。
程远山握住宋春兰的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一夜。
他们第一次没有谈钱。
没有谈治疗。
没有谈谁欠谁。
只是坐在那里。
等天亮。
而天亮以后。
新的检查结果也会出来。
那才是真正决定他们接下来还能走多远的东西。
爱情从来不能保证明天。
但至少这一刻。
他们还在一起。
而这已经是两个走过大半生的人,
能够握住的,
最真实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