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毛主席拉屎吗? 跟女人睡觉吗?
我心里出了个毛泽东——毛主席拉屎吗? 跟女人睡觉吗? 范学德
我是听着唱着《东方红》长大的。从一开始会听歌,我就听见到处有人唱它。听多了,曲调和歌词都熟了,跟着哼哼,哼着哼着就会了。上小学,音乐课的梁老师教的第一首歌就是它。她在风琴上弹一遍后说“唱”,全班五十多个同学从头唱到尾,没有走调的。
我们那一代人是唱着这首歌长大的。
《东方红》一开头就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每天早上六点三十的中央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序曲就是它。它是我们每天听到的第一首歌。
有一年,中国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了。上面通知晚上集合,收听卫星信号。传来的,当然是《东方红》。一听见那熟悉的乐曲,我激动得和大家一起高喊:“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从天上都传来了东方红,太伟大了,广播里的说得太好了——响彻云霄,传遍天下。
听了二十多年,唱了二十多年,《东方红》慢慢不再只是一首歌了,它是“神曲”。一唱,不但幸福,还有神圣从心底升上来,升到最高处,眼泪都下来了。
后来我把词也改了。“他”变成“你”,“毛泽东”变成“毛主席”,“人民”变成“我”或“我们”。于是唱成:毛主席啊,你是我的大救星;毛主席啊,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这个公式,概括了我二十二、三岁之前的信仰。毛泽东,就是我心中的神——人间上帝。
一九九九年前后,朋友从大陆探亲回美,捎来几盘磁带,说正流行,叫“红太阳”:把当年颂领袖的歌,用现代伴奏重新唱过。二十多年没听,以为早忘了。一听,立即觉得调子不对,没有昔日的神圣庄严,词却还熟。心里唤起的,不再是热血,而是哀痛、嘲讽和忏悔。灵魂拷问:你怎样参加了造神,又怎样在自己心里筑起神坛?

我先想到家里那张毛泽东画像,当时都叫“主席像”。大约是五十年代初照的,还年轻,面带微笑,不像后来电视里那么老。像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南山墙正中央,正对着里屋的门。谁一推门都看得见,而且必须仰视。
从记事起,早上一睁眼,或一推开里屋门,仰望的一定是它。
有时我特意站到像前,望得入迷。毛那双眼睛,能把什么都看透;那微笑太亲切了,我什么时候看,他就什么时候对着我笑,我只会用一个词形容:无比慈祥。这使我坚信他非常善良。我特别留意的是他下巴上那颗大痦子。王婶和于婶都说:一看就是贵人相,那痦子就是福气。贵人相是什么,她们不说,我也不懂,只觉得和那颗痦子有关。她们还说:要是从前,这就是真龙天子。主席像因此更添一层神秘。
连毛的名字也大有讲究了。一天,隔壁的康婶的一个朋友拿来了一本书,线装本的,黄乎乎,破破烂烂的,说叫什么《巧联神数》,怎么写我也不清楚。说,一查名字就知道人一生的命运。说,她们查了毛的名字,二十八划,是真龙天子下凡。说,还查了蒋介石的名字,差了一点,因为缺水。我很震惊,赶快算了算笔画,毛泽东,是十七划嘛,怎么成了二十八划?她们说,是按照繁体字查的,只有繁体字才灵。还有这一说。
家里的伟人像旧了,要去新华书店买张新的,妈妈一再叮嘱我们,可不能说买,要说请。“请”到了家里后,又贴到了墙上。但家里换下来的旧像弄到哪里去了,是个谜。大人不让小孩子知道,是父母亲自办的。
孩子呵,你们可要热爱毛主席啊——这是家里最早的启蒙教育。父母常说,多亏党和毛主席,不然哪有我们穷人今天的幸福生活。父亲不细讲。母亲说了一点:她从小要过饭,二十六七岁才穿上一条新棉裤。东北冬天,不穿棉裤受不了。现在家里仍穷,但孩子省心,又有房住,有饭吃,粥是稀了点,但不用要饭了,知足吧。父亲对生活期望本来不高,常说:你们长大有碗粥喝,我腿一蹬也放心。

主席像看得越久,我就越来越觉得毛伟大。伟大到了这样的程度,我简直都不敢想象他是一个人了。七、八岁时我曾经想:毛主席会像我们一样拉屎吗?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会,怎么可能有脏东西从他的肚子里出来呢?再说茅坑那么臭。但又不十分肯定,难道主席不吃饭吗?想不明白,又不敢问大人,在心中憋了好几年。直到后来看到了毛的警卫员写的回忆录时才相信了,毛也拉屎,并且,还在野外方便过,跟我们农民的习惯很像。
在我懂得了男女之情后,另一件事令我深深困惑——主席怎么可能和女人睡觉呢?那时连样板戏中的女主角,一个个都没有男人的。像毛这样伟大的人,怎么能呢?绝对不能!但这个结论马上又被自己否定了,如果他不和女人睡觉,他的孩子们从哪里来的呢?还是不明白,也还是不敢问。
现在想来,毛的微笑之所以那么亲切,多半和父亲有关。父亲是家里的皇帝,什么都他说了算。他对孩子非常严厉,很少笑。说发火就发火,并且一发就不可收拾。打我时往死里打,还不许哭。我怕他怕得要死。
于是,凝视主席像时,对父爱的渴望渐渐挪了过去。我渴望一个对我慈祥的父亲,我越看主席像,就越觉得毛主席太善了,简直是无所不善,他从不对我发火。
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父亲没上过学,自称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簸箕。而《毛泽东选集》有四卷,他还会写诗词——最伟大的诗词。我便认定:他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没有一件事他不知道。报上和广播里也天天这么说,于是我认定了,毛主席无所不知。
毛还能在长江中游了一个多小时。我不会游泳,也没见父亲会游。还有什么是主席不能的?没有了。
一个无所不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偶像,就这样一天天地在我心中建立起来了。
刚上小学时,雷锋死了。毛泽东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学什么?林彪的题词是: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我心里落下两个字:听话。听毛主席的话。他的话句句是真理。
这观念的确立有深刻家庭的根源。父亲从小教育我们:好孩子就是听话的孩子。父母的话,就是错了也得听;何况从来没有错。打我时他嘴里常说:我看你还听不听话!你再不听话,看我不打死你!这一切,不能不在我心灵中留下深刻记忆。
有时我觉得父亲不讲理。但我想,毛的话永远不会错。其实七、八岁时我并不知道他讲过什么。没关系。关键是心理机制已经有了:听话。
就这样,早在文革发动前的三、四年,我在心理上就已经准备好了。就两点:第一,毛就是我心中的神;第二,听话,听神的话。
红太阳升起来了,我虔诚地跪下。我在心中筑起祭坛,坛上我献上的不仅是对毛的一片忠心,并且还有一个大脑——一个放弃了自由思想的大脑,一个被人任意灌输的大脑。
2002.1.19
修改于年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