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依旧:再婚的烦恼(2)
2.
老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掰下半根油条,笑道:“一直惦记这一口。可惜现在三高了,油条也不敢多吃。”桌上摆了烧饼、油条、豆浆、生煎包,热气腾腾,香味诱人。
妹妹陈虹打量着他,忽然说:“哥,这次回来,怎么一下就见老了……”
陈虹比他小两岁,常年跳广场舞,脸色红润,皮肤泛着光泽,日子也过得滋润。
老陈住在家里的老房子。那是父亲当年单位分的一套三室一厅一卫,后来可以优惠购房时,他用几千美金就买了下来。父母去世后,他便把房子留给了妹妹。
这些年他在美国,父母的养老送终,全靠陈虹一人操持,他心里存着深深的感激。兄妹俩只差两岁,自小感情便极好,有心事也总是互相吐露。
老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叹道:“这几个月一直睡不好。屋子里到处是赵梅的气息,人就安不下心。倒是在飞机上,反而睡了一觉。”
“嫂子确实走得太早了。”陈虹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她是个好女人。”
“是啊,好母亲,好妻子,好女人。”老陈点了点头。
陈虹想了想,又说:“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有一次妈骨折了,她端茶送饭,照顾得特别细致。妈原本不太喜欢她,后来也承认,有她在你身边,是你的福气。”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放轻:“你刚出国那会儿,她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心心,一边逼着孩子学英语,一边自己也拼命学。可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担心你会去找……那一位。”
心心是辛迪小时候的中文昵称。老陈出国后,赵梅过了两年才办好陪读的手续,那段时间,她和心心住在老陈家。
老陈听到陈虹提起“那一位”,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笑了笑:“那一位的名字在我们家是禁忌,很久没听人说起了……”
陈虹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道:“赵梅也许不如那一位耀眼,但在做妻子、做母亲这件事上,也许更合适你。”
“她给我生了一双那么出色的儿女,又陪伴照顾了我四十年。”老陈的目光里透着怀念:“我很感激她。”
回国后的日子,是一场接一场的聚会。亲朋好友为他的丧妻之痛表示哀悼,也用各自的方式给予他温暖与安慰。或许是因为这里不再处处有赵梅的气息,又或许是因为人来人往的热闹冲淡了孤独,老陈心中的郁结与寂寥,渐渐松动了。他的神色,也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冬去春来,阳光变得明亮而柔和,街巷间满是新生的颜色,嫩绿、鹅黄、紫红与青白,交织成一幅清新的水彩画。
在一次大学同学的聚会上,老陈见到了陈虹口中的“那一位”,他曾经的恋人姜炎炎。
这一次相见,隔了整整四十年。
老陈,那时还是小陈,与姜炎炎是同班同学。他们是班里公认的金童玉女,兼具颜值和智慧。每次考试,两人总是轮流占据第一的位子,他们暗暗竞争,又互相欣赏和吸引。当小陈壮着胆子约会姜炎炎时,她毫不扭捏地一口答应。
那段时光,是老陈一生中最明亮、最幸福的日子。姜炎炎身材高挑,细腰长腿,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一双美丽的大眼格外夺目。天然的又卷又翘的长睫毛,扑闪扑闪使眼睛愈发流光溢彩。她红润柔软的小嘴,天然卷曲的黑发,还有肉肉的鼻子,在小陈眼里无处不美。小陈常常看着她出神,心里想道,她是多么的美丽,我是多么的爱她!一会儿又想,我是多么幸运,能够得到她的爱,能够尽情地爱她。
他们从大三开始正式在一起,一起上课、吃饭、自习,一起看电影、打网球、跳交际舞。他们相处的每一刻,都充满了默契与快乐。小陈说昨晚没睡好,炎炎便递来一杯浓茶;炎炎说天气干燥,小陈就替她买来一盒蛤蜊油。老陈英语较弱,炎炎便陪他练口语;炎炎动手能力差些,小陈常常趴在地上帮她检查线路。做题时,一人卡住,另一人三言两语便点破关键。两颗年轻的心沉浸在爱情之中,学业不但未受影响,反而愈发精进。
大三暑假,他们见了双方父母。小陈的父母喜欢炎炎的美丽大方,炎炎的父母也对小陈的沉稳俊朗十分满意。
大四那年,系里请来一位来自麻省理工的怀特教授做讲座。他三十多岁,正是系里所用教材《信号处理》的作者。他思维敏锐、气度不凡,令人仰之弥高,台下学生皆投以崇敬的目光。姜炎炎因为英语出众,担任了他的翻译。她声音清亮,发音准确流畅,站在台上从容自信。小陈望着她,心中满是骄傲。
怀特教授对姜炎炎也极为欣赏,主动邀请她毕业后前往麻省理工深造,并为她办理了相关手续。八十年代出国潮席卷全国,多少人趋之若鹜。当炎炎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几乎羡煞全校。麻省理工,那所让人仰望的学校,就这样向她敞开了大门。
小陈自然为她高兴,但离别的阴影也随之而来。炎炎对他说:“你去考托福,考GRE,争取早点出来。”
姜炎炎有个闺蜜赵梅,也是同班同学,两人关系亲密,只是老陈此前几乎没有注意过她。赵梅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净,不美也不丑,但站在光彩夺目的炎炎身边,便像皓月边上的萤火虫,几乎没有存在感。
姜炎炎出国那天,小陈和赵梅一同去机场送行。登机前,姜炎炎美丽的眼睛带着爱意看着小陈,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对新生活的向往。她一遍遍叮嘱小陈:“一定要争取尽早出国”,又笑着对赵梅说:“你替我照看他,看住他。”
但凡请闺蜜或者哥们照看自己恋人的,大多会鸡飞蛋打,成就了另一对。小陈和赵梅,也未能例外。
毕业后,小陈留校任教,赵梅被分配到校办工厂。单身年轻教师住在两人一间的宿舍,平日里在教工食堂吃饭,偶尔也自己做些吃食。赵梅性子内敛,却极擅烹饪。自那时起,她开始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照料起小陈的生活。
起初,她常给他煲汤,鸡汤、排骨汤、红豆汤。她拎着汤煲来到他的房间,看着他一口口喝下去,一边跟他聊天。
一开始,小陈还有些不好意思。赵梅笑着说:“这是炎炎交代的。”他便也不再推辞。次数多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总喝你的汤,我也该回报你吧。”
赵梅便说:“那你请我吃饭,或者看场电影。”
于是他们去餐馆吃饭,又一起看电影。
因为有炎炎的嘱托,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小陈心中并无杂念,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不得不说,赵梅的陪伴,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对炎炎的思念。
那段时间,小陈全力准备托福与GRE。由于英语基础较弱,他付出了很大的努力,过程颇为辛苦。就在他考完托福之后,一场意外突然降临,他染上了甲型肝炎。
他被单独隔离在学校医院里,心情跌入谷底。医生告诉他,至少需要隔离三周,出院后也得好好休息。那意味着,他将错过本来计划好的GRE考试。这一年的出国计划,几乎无望。
赵梅每天给他送来一茶缸绿豆汤,说对甲肝恢复有益。她戴着口罩,说自己已经打过疫苗。那段日子里,赵梅像是小陈沉闷生活里唯一的星光。他整日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渐渐发觉,自己期待她每天出现的那一刻。
托福成绩出来了,他过了学校要求的及格线,但算不上理想。第一年申请学校,毫无悬念地以失败告终。
小陈有过气馁,但对炎炎的思念与爱意,让他不愿放弃。第二年,他重考托福,又参加了GRE。托福成绩有所提升,GRE也过了线,可真正申请学校时,依旧困难重重。
炎炎离开的第二个春天,他再度遭遇了一连串的打击。那天,教研室主任邱老师把他叫去谈话,语气不无严厉,说他留校近两年,却一心想着出国,备课敷衍,实验不上心。教研组人手本就紧张,一人松懈,便意味着他人加倍承担,大家难免心生不满。
小陈心情低落地回到办公室,桌上正放着一封来自美国的来信,那是他最寄予希望的一所学校。他拆开信封,开头那句“We are pleased to notify you(我们很高兴地通知你)……”让他心头一跳,可再往下读,却是沉沉的失落,学校虽录取了他,却不提供奖学金。
这一年,看来出国依旧无望。
“小陈,你听说了吗?”同办公室的李老师说道:“国家要出新政策,本科生得工作满五年,研究生两年,才能出国,不然要交一大笔费用。”
“真的?”小陈愣住。
“听说我们学校不久就开始执行。”
按照这个政策,他还要再等三年多。小陈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前路愈发模糊。
那晚,他独自坐在宿舍里,目光呆滞,不知未来在何处。他忽然很想喝酒。
门被轻轻敲响,赵梅带着一瓶桃花酒进来了。
自从去年那场甲肝之后,小陈对赵梅的感觉变得有点微妙。他开始留意这个个子小小的女人,也渐渐习惯她的陪伴,甚至有些依赖。
赵梅熟门熟路地从小陈的柜子里取出两只杯子,斟上酒;又打开饭盒,一半花生米,一半酱牛肉。她说:“老家带来的桃花酒,你尝尝。”
桃花酒色是淡淡柔柔的粉,芬芳沁人。小陈仰头喝了一口,笑道:“我正想喝酒,你就来了,你永远是这么善解人意的及时雨。”
赵梅笑了起来:“有什么郁闷,说给我听听。”
小陈把白天的事一一说给她听,最后叹道:“全是不好的事!”
赵梅静静听着,她柔声细气地开导:“邱老师说得也有道理。出国的事不知什么时候能成,你可以努力,但也不能丢下眼前的生活。我觉得你可以考在职研究生,两边都不放弃。即便那个政策是真的,等你读完研究生,时间也正好。”
这一番话,说得小陈心里舒展了一些,随即他又蹙眉道:“那我和炎炎,至少要再分开四年……”
赵梅低下了头,手指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她斟词酌句、小心翼翼地说:“炎炎好像跟她的导师怀特教授很暧昧……”
小陈脑中“嗡”的一声。他其实隐隐有过这样的猜测,却始终不敢面对。炎炎每次来信,有半页纸总是在说怀特教授。怀特教授学术上多么了不起,怀特教授帮助她找房子,怀特教授成为她的导师……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语气不自觉地变得生硬。
“同学间有传言,她也在信里跟我提过……怀特教授在追求她。”
小陈低下头,又闷闷地喝了一大口酒。他与那位教授之间的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一个是事业有成的麻省理工教授,一个不过是刚毕业、前途未定的年轻人。他拿什么跟人竞争?不要说怀特教授,他跟炎炎的距离也是越来越大。他觉得炎炎就像天上的云,变得遥不可及了。
桃花酒入口香甜,却后劲不小。小陈本就不胜酒力,很快便醉得伏在桌上。赵梅费力将他扶到床上,替他脱去鞋子,又从热水瓶里倒了些水在脸盆,浸湿毛巾,轻轻替他擦脸。
醉意朦胧间,小陈只觉有一双手温柔地拂过自己。他模糊地看见一张白净的圆脸,一双眼睛带着水一般的柔情望着他。那份温柔,这两年来一直在他身边,陪伴着他,温暖着他,疗愈着他。他忽然有一种念头,想要抓住这份温柔。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赵梅。赵梅顺势落入他的怀里。他们的唇碰在了一起,两人的界限,在沉默中悄然模糊。
那天,小陈的室友正好出差未归。
那一夜,赵梅留在了他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