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50)扯平了
治疗开始后的第三天。
程远山已经住进了隔离病房。
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便小了很多。
护士进来时,会先敲门。
送药的时候,会戴着口罩。
每天都有固定的检查。
固定的时间。
固定的问题。
吃了多少。
睡得怎么样。
有没有发烧。
有没有恶心。
程远山原本最习惯秩序。
可到了这里,他第一次发现。
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被别人安排得这样彻底。
早上七点抽血。
八点吃药。
九点检查。
十点半医生查房。
下午继续输液。
晚上再检查一次。
他曾经给学生讲过无数次“系统”。
现在自己成了系统里的一个数字。
——
宋春兰每天都来。
只是她现在不能像以前一样一直陪在旁边。
医生告诉她:
“你也是治疗的一部分,要注意休息。”
她点头。
“知道。”
可第二天还是早早来了。
程远山看见她。
第一句话却是:
“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挺多。”
“几个?”
“七个。”
“真的?”
“真的。”
“你骗我。”
宋春兰把饭盒放下。
“你现在怎么这么烦?”
程远山笑。
“以前不是我管你吗?”
“现在轮到你管我了?”
“嗯。”
她打开饭盒。
“那你就老实一点。”
——
吃到一半。
宋春兰忽然问:
“明天是不是到我了?”
程远山的筷子停了一下。
“嗯。”
“几点?”
“早上。”
“那我今天晚上早点睡。”
“别来了。”
她抬头。
“为什么?”
“明天你也要检查。”
“我知道。”
“那就别在这里耗着。”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说: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希望我什么都不要做?”
程远山沉默。
“是。”
她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春兰……”
“你不用解释。”
她把饭盒盖上。
“你怕。”
程远山没有否认。
——
晚上。
宋春兰走到医院门口。
没有马上打车。
她站在那里。
看着住院楼一层一层亮着的灯。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第一次进医院做护工的时候。
也站在这样的门口。
那时候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只知道有人生病。
有人花钱。
有人哭。
有人签字。
有人在病床旁边睡觉。
她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
自己会站在这里。
等一个自己最舍不得的人。
——
第二天清晨。
宋春兰比预约时间提前到了医院。
她换好衣服。
做完检查。
坐在椅子上等待。
护士过来。
“宋阿姨。”
“嗯。”
“紧张吗?”
她笑了一下。
“有一点。”
“怕疼?”
“不是。”
“那是什么?”
宋春兰想了想。
“怕他知道我疼。”
护士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
“医生不会告诉他的。”
宋春兰点头。
“那就好。”
——
另一边。
程远山坐在病房里。
他知道今天是宋春兰接受采集的日子。
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种陌生的无力。
以前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都是他决定。
钱不够,他想办法。
事情麻烦,他处理。
女儿有问题,他解决。
宋春兰不舒服,他陪着。
可现在。
隔着一道门。
他甚至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紧张。
是不是疼。
有没有害怕。
他问护士:
“她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不好说。”
“顺利的话呢?”
护士笑笑。
“程老师,您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自己。”
程远山没说话。
护士走出去以后。
他看着窗外。
第一次觉得。
原来等待一个人平安回来。
比自己躺在病床上。
还难。
——
下午。
门终于开了。
宋春兰走进来。
脸色有一点白。
程远山马上坐直。
“怎么样?”
“挺好的。”
“疼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盯着她看。
“你脸怎么这么白?”
“医院灯光的问题。”
“春兰。”
“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笑了。
“有一点。”
程远山的脸色一下变了。
“哪里?”
“没什么。”
“是不是头晕?”
“有一点。”
“那你坐下。”
他甚至忘了自己身上还连着输液管。
起身时动作太快。
身体晃了一下。
宋春兰赶紧过去扶他。
“你干什么?”
“我没事。”
“你自己都站不稳。”
“我就是想看看你。”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看见了。”
“我没事。”
程远山却没有笑。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
过了很久。
才低声说:
“我后悔了。”
宋春兰一怔。
“后悔什么?”
“让你做这个。”
她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听你的?”
程远山摇头。
“不是。”
“那你后悔什么?”
他看着她。
“后悔让你爱上我。”
宋春兰一下愣住。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她才问:
“为什么?”
程远山说:
“如果你没有爱上我。”
“你现在不会躺在这里。”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伸手。
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这个人。”
“嗯?”
“有时候真的很自私。”
程远山没有反驳。
“我知道。”
她低下头。
声音很轻。
“可我也是。”
“什么?”
“我也自私。”
“我不想看着你死。”
程远山眼睛慢慢红了。
宋春兰却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扯平了。”
——
当天晚上。
宋春兰回家休息。
程远山第一次没有劝她别来。
只是临走前问:
“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
“你想我几点来?”
程远山想了想。
“早点。”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很久。
才说:
“我想早点看到你。”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好。”
——
接下来的几天。
两个人都没有再谈钱。
也没有谈房子。
没有谈遗产。
没有谈谁欠谁。
甚至没有再谈“万一”。
他们开始谈一些非常小的事情。
比如:
“等我出院以后,家里的窗帘要不要换?”
“不要。”
“为什么?”
“现在这个挺好。”
“那阳台呢?”
“你不是一直嫌花盆太多?”
“那就留两个。”
“两个够吗?”
“够。”
“那种什么?”
“你决定。”
这些话听起来毫无意义。
可宋春兰知道。
他们其实在谈一件事情:
以后。
——
一天晚上。
程远山忽然问:
“春兰。”
“嗯?”
“等我好了。”
“我们去趟东北吧。”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看雪?”
宋春兰笑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
“我记得。”
她看着他。
“那去哪里?”
程远山想了一会儿。
“你决定。”
“我?”
“嗯。”
“为什么让我决定?”
他笑了一下。
“以后都让你决定一点。”
宋春兰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
“那我想去一个很冷的地方。”
“好。”
“冷得我们都不想说话。”
“好。”
“就坐在那里看雪。”
“好。”
“你什么都答应?”
程远山点头。
“只要你愿意去。”
宋春兰抬起头。
看着他。
忽然明白。
一个人真正开始相信自己还能活下去的时候,
不会说“我一定会活”。
而是会开始认真计划:
出院以后去哪里。
春天吃什么。
明年夏天住几天。
以后还要不要换一张沙发。
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才是生命真正的证据。
——
而他们不知道。
就在这一夜。
医生已经看到了程远山最新的检查结果。
治疗正在发生变化。
接下来的几天。
才是最难熬的阶段。
而宋春兰也即将第一次真正明白:
救一个人,并不是把自己的一切给出去那么简单。
有时候。
爱一个人。
还意味着陪他一起承受那些你原本最害怕的结果。
这一次。
轮到他们两个人。
一起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