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棠复活救死囚
旧仇村井引奇风,壁影刑痕证不通。
九纸虚言迷日月,十年身陷铁窗中。
那年冬天,赵楼村有两个人因为一个名叫杜金惠的女人闹了别扭。一个叫赵作海,一个叫赵振裳。他们本来是一块儿去延安打过工的交情,后来就不说话了。
一九九七年十月三十日的夜里,赵振裳拿了把菜刀,去杜金惠家找到赵作海,朝他头上砍了一下。然后他害怕了——怕赵作海报复,也怕自己把人砍死了。他连夜收拾了一床被子、一张身份证和四百块钱,骑上自行车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赵作海摸了摸头上的口子,没当回事。日子照旧过。
第二年二月,赵作海的侄子赵作亮去派出所报案,说他叔父赵振裳失踪半年多了,怕是让赵作海害了。公安来了,把赵作海带去关了二十多天。问来问去,没有凶器,没有尸体,没有人看见。于是把他放了。
赵作海回到家里。他的妻子赵小齐在灶上烙饼,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最大的十三岁,小的才六岁。赵作海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觉得这事儿就算完了。
一九九九年五月八日,村里人淘一口老机井。那井废弃多年,没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打的。淤泥里拉出一具尸体,没有头,没有胳膊,没有腿。躯干泡得发白,像一块从坛子里捞出来的腌菜。有人看了一眼,说:“这不是赵振裳吗?”
当天下午,赵作海又被带走了。
这回不一样。派出所长丁中秋开了个会,说大家要坚定信心。刑警队长罗明珠把审讯的人分成三组,轮番上阵。他们不让赵作海睡觉,不给他吃饭。有人拿木棍敲他的头,有人拿手枪砸他的头。赵作海说我没杀人。他们不信。他再说一遍。他们还是不信。他说了一整夜,声音渐渐哑了,像一把生了锈的锁。
五月十日上午,他认了。他说他杀了赵振裳,还碎了尸。
认罪之后,他被铐在连椅上、床腿上、桌子腿上、摩托车后轮上。三组人轮流来,像看管一台昼夜不停的机器。有人问他凶器在哪里,他说不上来。有人问他头扔到哪里去了,他说不上来。他们说你再想想。他想了一夜,还是说不上来。但供词已经有了,九份供词,每一份都说自己杀了人。到后来,连赵作海自己都有些恍惚了:也许我真的杀了?也许那个夜里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赵振裳拿菜刀砍过他,头上那道疤阴天的时候还会痒。
案子送到商丘市检察院。检察院看了一遍,说证据不足,退回去。警方补充了些材料,再送过去。检察院又看了一遍,又说证据不足。再退回去。第三次送去时,检察院说我们不接了。
没有凶器。四次DNA鉴定都做不出来,那具无头尸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道。但警方不肯放人。他们觉得赵作海就是凶手,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杀人,怎么会承认九次?
赵作海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年零三个月。三年零三个月里,他学会了看着天花板发呆,学会了在放风的时候数院子里的砖缝。
二〇〇二年十一月,检察院终于提起了公诉。一个月后,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判他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赵作海站在法庭上,什么都没说。他的脸很平,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后来他去了监狱。他在监狱里表现很好,做鞋垫,叠被子,从来不和人吵架。死刑缓期变成了无期徒刑,无期徒刑变成了有期徒刑二十年。减刑的消息传来时,他正蹲在车间里糊纸盒。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很高,很蓝,和赵楼村的天没什么两样。
赵小齐带着孩子改了嫁,嫁到了高辛镇刘庄村,一个叫刘本云的男人收留了他们。这事儿谁也不能说什么。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总要活下去。
二〇一〇年四月三十日,天快黑的时候,有辆面包车驶入赵楼村,车上下来一个人,半边身子不太灵便,被子上沾着泥。村支书李忠厚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你不是死了吗?”
这个人就是当年机井里的那个死人赵振棠。她偏瘫了,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淌口水。他说他这十三年去过安徽、陕西、湖南,在太康县捡了六七年破烂。他没有换二代身份证,从来不敢告诉别人自己叫什么。二〇〇九年他突然昏过去,好心邻居把他送到医院,说是脑血栓。救过来以后半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今年四月又犯了一回,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就对房东说了实话。房东是个好人,雇了辆面包车,把他送了回来。
他说他回来是想领个低保。
赵作海的家人知道了立刻报了警。警察来把赵振裳带走了。然后他们跑去监狱,隔着玻璃告诉赵作海:赵振裳回来了,活着,活的。
赵作海先是一愣。然后问了第二遍。然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哭了。四十七岁的男人,蹲在会见室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卷起袖子让家里人看他头上的疤,说我没杀人,说我是屈打成招,说我这十一年就是等着这一天。
商丘中院的人去找赵振裳。赵振裳躺在床上,半边脸歪着,说话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我拿菜刀砍的他。砍完我怕他报复,就跑了。我没死。我一直活着。
二〇一〇年五月八日,河南省高院决定再审。第二天,赵作海被宣布无罪释放。
他走出监狱那天阳光很好。门口围了很多记者,话筒伸到他面前。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后来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愤怒。只是一个在铁窗里待了十一年的人,终于晒到了太阳的表情。
国家赔了他六十五万块钱。
那几个打他的警察被判了一年多。法官们停职接受调查,后来没了下文。政法委书记去了美国,没再回来。
赵作海揣着那笔钱回到了赵楼村。他站在村口,看了看那口老机井。井已经被挖开了,警方从里面找到了尸体的头颅和手臂。那具无头无四肢的尸骨到底是谁,他也不想知道。
赵振裳躺在他弟弟家的床上,穿着一条脏兮兮的裤子,见到人来就呜呜地流口水。听说赵作海出来了,他什么也没说。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鸡叫。
小史公曰:赵作海之狱,起于无头之尸,成于严刑之拷。锤楚之下,何求不得?口供为凭而真凶未辨,无名之尸而成死罪之判,此非一人之厄,实法治之警也。今虽冤雪,后世当记
有词《梧桐影》赞叹:
亡者归,惊魂定。沉狱十秋冤案明,苍天有眼终须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