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女人(六)
看不见的女人
李公尚
六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去宾馆的餐厅吃早餐,见安东尼奥一个人坐在一张餐桌旁翻看手机。他看到我,举手招呼我过去和他坐在一起。他已经吃完了早餐,似乎正在等人,我端着早餐坐到他旁边,对他说:“这个时间来吃早餐的人太多,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早就把早餐吃完了。”他扫视了一圈餐厅,对我说:“你看,餐厅里用早餐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是你们这类国际组织的人,他们来到孟加拉都是为了帮美国政府找花钱的借口。世界就是这样奇妙!大国出钱让小国替他们去办事,大国为了掩盖不可告人的目的,出钱时就需要先把钱给各种以慈善、公益、非盈利相标榜的国际组织,通过他们再把钱转给急需用钱的小国。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国际洗钱呢?”
我知道安东尼奥是在批评美国政府利用国际组织,支持孟加拉国民众推翻现政府的抗议活动,于是问他;“你所隶属的世界无国界记者组织,会不会也参与了这种国际洗钱的游戏呢?”安东尼奥耸耸肩,双手一摊说:“那是他们的事。我所关心的是,现在世界上将近半数人口无法取得自由报道的新闻和资讯。我要做的是,捍卫和推广通过自由报道传播的独立可靠的新闻和信息。我以完全独立的方式,探索、追求和发现世界上正在发生的真相。”
我继续问:“听说你正在为欧洲人权委员会撰写今年各国迫害良心犯的指数报告,当你获得了欧洲人权委员会资助时,你会漠视资助者的立场和观点吗?”安东尼奥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指着餐厅里吃早餐的人说:“你以为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每天去各个角落里找妓女厮混,是为了帮助妓女们防治艾滋病吗?不是!他们去红灯区是为了通过挖掘艾滋病传播现象,给孟加拉国现政府制造漠视人权的舆论,让美国通过他们给孟加拉国的动乱拨款。”
这时托妮娅走进了餐厅,安东尼奥高举起右手向她示意,托妮娅端着早餐走向我们,安东尼奥起身为她扶椅子让她坐下,她坐下后和我打招呼。安东尼奥问她今天有什么计划,托妮娅说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的一名官员约她去参加孟加拉国卫生部举行的报告会,报告去年孟加拉国政府使用美国总统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拨款的情况。安东尼奥听了不屑地说:“这个摇摇欲坠的政府终于办正事了,现在反政府浪潮越来越高,不知现政府还能支撑多久。美国人用美国总统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拨款做诱饵,引诱孟加拉国政府拒绝中国人在孟加拉国吉达港投资,孟加拉国现政府开始在美国亚太战略中和中国一带一路之间玩起了平衡。”托妮娅听了笑着说:“你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怎么样?想一起去听一听吗?”
安东尼奥淡漠地说:“现在世界各国对艾滋病的关注越来越低,而美国政府依然每年对艾滋病救援计划拨出一百亿美元以上的巨款,这是为什么?因为这笔以人类慈善救助为名的巨额拨款,比美国民主基金会援助的资金看上去干净很多,可以掩盖美国政府干涉他国政策的真实意图。很多国际组织为了掌控这笔钱,甘愿鞍前马后地被美国驱使。联合国世卫组织和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是持牌上岗吃艾滋病这碗饭的乞丐,一些和艾滋病不相干的组织也都挤过来捞一把。联合国儿童组织带着“儿童与艾滋病”主题来了,联合国粮农组织带着“世界粮食与艾滋病”的主题也来了,就连联合国维和部队也搞了个“国际维和与艾滋病”的主题,还有联合国气候组织推出的“气候变化与艾滋病”主题,联合国粮农组织下属的渔业组织也凑了个“渔业与艾滋病”主题,这些都是赤裸裸地来疯抢。其他形形色色冒牌的非政府组织,诸如世界发展委员会的“发展与艾滋病”,国际和平利用外空组织的“外空与艾滋病”等等,都扑上来讨钱,吃相实在难看。
托妮娅温柔地对他说:“不要总看问题的阴暗面,国际组织也是在打工生存。如果没有国际组织穿针引线,国际社会可能暗无天日。走吧,咱们一起去听一听报告会能有什么新内容。”安东尼奥一脸鄙视说:“报告会的内容一定没有你掌握的材料真实。你信不信?无论报告会说什么,美国都会给孟加拉现政府一笔巨款,因为现政府顺从了美国的亚太战略,中止了让中国人继续租用并建设孟加拉的吉达港,堵死了中国避开马六甲海峡,想从陆地进入印度洋的企图。美国人通过各种国际组织来给摇摇欲坠的孟加拉现政府转这笔感谢费,让中国人到现在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帮孟加拉国建港口修电站的一带一路突然被孟加拉国政府停止。”
早餐后,托妮娅约安东尼奥和我,一起去参加了孟加拉国卫生部举行的报告会。会议中间安东尼奥没打招呼就离开会场不知去向。午餐时托妮娅带着我找遍了平时她常去的两个餐厅,都没有见到安东尼奥。她失落地告诉我,她希望安东尼奥能和我们一起去贫民窟,因为安东尼奥知道如何和那里的人打交道。她去过几次达卡的贫民窟,都是安东尼奥陪她一起去的。我问托妮娅去贫民窟是不是比较危险?她说倒不是怕危险,是因为安东尼奥懂一点当地话,能在贫民窟深入交流。她告诉我有一次安东尼奥见到一个只有十二岁的雏妓躺在街边奄奄一息,起了怜悯心,就把雏妓送回住处,不顾一切对身边的妓女们发表救世演说,结果被一群听不懂他说什么的妓女按倒在地,脱光他的衣服,抢走了他身上的钱。让一伙嫖客把他抬着扔出了那片街区。我说:“看来他的深入交流效果不佳。”托妮娅说:“他是一个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这几天因为你的到来让他更加愤俗嫉世,对我有些若即若离。”
托妮娅和我共进午餐后说先回宾馆换身衣服,我猜她是想回宾馆再找一找安东尼奥。我坐在宾馆大厅等她,正在大厅咖啡座里看电脑喝咖啡的拉斐尔医生抬头看到我,热情地举起手和我打招呼。他听说托妮娅要和我去贫民窟,来了兴趣,说刚好他现在没事,也想出去走一走,就和我们一起去。不一会儿托妮娅来了,边走边打电话,打完电话发牢骚说:“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一直关机,也不知在干什么!”拉斐尔问清楚托妮娅是在给安东尼奥打电话,话里有话地说:“说不定他早就去了贫民窟。他经常有事没事就往那里跑!”
贫民窟在达卡可以说无处不在,除了政府划出的几片政府部门所在的固定区域和附近富人居住的几个区域外,周围到处都是贫民窟。贫民窟里随处可见形形色色的卖淫场所,这里没有泰国那种受政府保护的专门会所和受政府监管的定期体检制度,几乎所有的色情交易都可以简单地在各个贫民窟里完成。妓女用不用安全套要视嫖客们的意愿而定,大部分嫖客不愿使用保险套,他们认为花钱嫖妓戴安全套是作茧自缚,影响性交的体感,钱花得不值。
拉斐尔对达卡贫民窟里的艾滋病情况很熟悉。他告诉我们孟加拉国的艾滋病没有人们预计那么严重。他以调查数据说明孟加拉国属于艾滋病低流行国家,艾滋病毒对当地人体免疫系统的白细胞攻击要弱得多,病毒在人体内潜伏期长,潜伏期内患者的免疫系统仍能抵抗病毒,所以患者人数只是同等人口同等面积的非洲国家的十分之一。当地艾滋病患者的初期症状是持续低烧,乏累出汗,重复感冒等,虽不可治愈,但能通过接受抗逆转录病毒疗法进行控制,患者无症状存活时间比非洲艾滋病患者长,很多患者能多活长达十年以上。非洲艾滋病的初期症状表现为剧烈咳嗽,肺部出血,皮肤溃烂,现有抗逆转录病毒疗效不佳。托妮娅感兴趣地问拉斐尔:“为什么同样是艾滋病,非洲和其他的地方有这么大的差别?”
拉斐尔说:艾滋病是非洲灵长物身上的免疫缺陷病毒SIV进入人体后变异而成的。最初非洲人在捕猎并食用大猩猩时接触到猎物的血液,导致病毒进入人体。根据世界DNA之父沃森教授的研究,非洲黑人的DNA双螺旋结构存在末端缺陷,易被动物病毒传感染后整合进他们的DNA。例如西非的黑猩猩传入人体的SIV变异为HIV-1,中非的白颈白眉猴传入人体SIV的变异为HIV-2,病毒进入人类细胞后,大肆攻击人体免疫系统中的关键白细胞CD4T淋巴细胞。其他种族没有发现DNA存在结构缺陷,所以抗病毒入侵反应不一样。艾滋病最初在非洲流行时没有引起多大关注,当地人把艾滋病当成急性流感对待。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国际旅行、世界贸易和人口流动传播到世界各地后才引起恐慌。临床发现世界很多地方血液病患者的症状都比非洲患者轻缓,就被认为是污蔑非洲黑人进化不完善的歧视性观点。
听着拉斐尔医生侃侃而谈,我们不知不觉走进一大片街道狭窄纵深,路面坑洼不平,路边的水洼散发着秽气,两侧用铁皮和塑料板搭成层叠拥挤房子的贫民窟。这里每个洞开的房门外面都坐着服饰鲜艳的女人,用祈盼的目光盯着路人。门前没有女人的房门紧闭着,当房门打开时有男人从里面走出,接着门内有女人往门外路面上倒水,水泼到干热的路面上生成乳白色水汽,放下水盆的女人梳着头发整理着衣襟走出到门外坐下。我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个身穿背心短裤,脚踩拖鞋的黑瘦的男人悄悄跟在我们身后,托妮娅和拉斐尔回头也看到了他,这个凸齿凹腮的男人露出一口显著的黄牙笑着紧赶几步,走近我们,用零碎的英语问:“你们是不是记者?”拉斐尔问:“为什么认为我们是记者?”男人指着托妮娅说:“如果不是记者,外国女人不会来这里,你们想采访,我给你们带路。”
那男人殷勤地把我们带到一座用铁皮和塑料板搭成的带顶的大棚里,说里面住着很多小姐,我们可以随便挑。这是一座长一百多米,宽四五十米,高三米的大棚,里面被隔成很多小间,一条条狭长的走廊连接各个房间,走廊两侧无顶的房间门对着门,房内不隔音,站在走廊里就能听到房间里的动静。男人说租住在这里的女人都年轻漂亮,她们在街上招揽客人要价200 塔卡(大约合3美元),从不讲价,客人同意就带进屋里完成交易。很多本地客人和从印度来的客人找小姐只肯出价50塔卡,这里的小姐鄙视她们,拒绝和他们交易。拉斐尔和托妮娅表示想进去看看,男人向我们索要200塔卡介绍费。
托妮娅付了男人所要的浅,他告诉我们,这里每个房间的门上挂有红色布条的,是正在进行交易的,挂绿色布条的表示暂无生意。他引导着我们推开一扇挂着绿色布条的房门,示意我们进去。屋内没有窗户,地上铺着毡毯和竹席当床。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女人赤裸着全身蜷缩在半条被单下。她看到我们进门,慌乱地爬起身,用被单遮住身子去拿搭在头顶一条绳子上色彩鲜艳的粉红纱丽,那是她平时出门揽客时穿的服装。男人用当地语言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对我们说,她上过中学,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小姐之一,只要给她200塔卡,她愿意接受我们采访,说完就离开了。我端详那女人,相貌平平。她边穿衣服边向我们解释:今天她已经接了八个客人,有些累,想躺下先睡一会儿。平时这里的女人不接客时在房间里一般都不穿衣服,光着身子出汗少,来了客人用纸巾蘸着花露水擦一擦阴部,一整天身上都不会有异味,可以免去勤洗澡的花费。有一些自动找上门的回头客通常不在意她是光着身子还是穿衣服,有的客人进门看到她光着身子会更加兴奋,能节省时间。
托妮娅从一进房间,就因受不了室内的酸腐气味和肮脏凌乱而连连恶心,她用厚厚的纸巾捂住口鼻。拉斐尔会一点当地语言,问那个女人平时接客的情况,她告诉我们,多的时候每天能接十几名客人,收入的一多半用来交房租。大部分客人态度都还好,有时有一两个人让她心生厌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大多数客人都不使用安全套,即便她准备了,客人也不用。他们的普遍观念是,花钱嫖妓没有肉贴肉,钱就算白花。托妮娅勉强站在一边听着,终于忍受不了要呕吐出来,苍茫逃出房间,跑到大棚外面呕吐不止。拉斐尔见状跟了出去,我听不懂那女人的话,没有心情继续待下去,给了她十美元后离开了房间。
我出来找到托妮娅,问她情况怎么样,她点点头说没事了。我们沿着贫民窟里弯曲狭窄的街道找回去的路,三转两转走到另一条街上,看到街道两边挨坐着一长溜盯着我们看的女人,个个毫无表情。突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上前和我们搭讪,问我们是不是记者,告诉我们这里的小姐很出名,有外国电视台专门来采访过。拉斐尔听了用质疑的口吻问:“哪个国家的电视台来采访过?”那女人说是日本电视台,她愿意带我们去找被电视台采访过的小姐。
她把我们带到一个比较像样的房子前,让我们进屋。托妮娅说她不想进屋,只想在外面等。我们进了屋,看到里面还比较干净,说服托妮娅一起进到屋里坐一坐。那个女人说这是她的家,她是这一带房屋的房东,这里的小姐们都是她的租客,叫她老板娘。她曾经去过泰国和缅甸,见过世面。她说:“我是按照大城市的规矩教这里的小姐们接客的,还教会了小姐们使用安全套。我劝诫她们只卖身不卖灵魂,灵魂是属于真主的。还告诉小姐们,嘴巴只能用来读古兰经,不是用来口交的。”
(根据当事人回忆采写。未完待续。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