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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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49)我怕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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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型结果出来以后,医生把两个人叫进了办公室。

报告放在桌上。

程远山先看了一眼。

宋春兰没看。

她只看医生。

“可以吗?”

医生点头。

“从目前结果看,符合移植条件。”

宋春兰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什么时候开始?”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还要做最后一轮评估。”

“包括身体状况、感染筛查,以及移植前的预处理。”

宋春兰点头。

“好。”

程远山却问:

“她的风险呢?”

医生看向宋春兰。

“供者这边也会有完整评估。”

“总体来说,风险可控。”

“但任何医疗操作都不是百分之百没有风险。”

程远山没有再说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

天阴着。

风不大。

宋春兰一路都在看手里的检查单。

走到停车场。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成了。”

程远山嗯了一声。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程远山笑笑。

“年纪大了。”

“高兴也不能蹦。”

宋春兰瞪了他一眼。

“你就贫吧。”

两个人上了车。

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

晚上。

宋春兰做了三个菜。

比平时多一个。

程远山坐在餐桌旁。

看着她忙。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庆祝。”

“庆祝什么?”

“配型成功。”

程远山低下头。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一直皱眉?”

程远山抬起头。

“春兰。”

“嗯?”

“要不……”

他停了一下。

“还是算了。”

宋春兰手里的筷子停住。

“算什么?”

“移植。”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低下头。

“医生不是说了吗?”

“风险虽然不大。”

“但也不是没有。”

宋春兰放下筷子。

“然后呢?”

“我不想让你冒险。”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你想不治了?”

程远山沉默。

“不是不治。”

“只是换个方案。”

“没有别的方案。”

“总会有办法。”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是真的怕我受伤吗?”

“嗯。”

“只是这个?”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又问:

“还是怕我出了事情以后。”

“你一个人?”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墙上的钟。

滴答。

滴答。

走得很慢。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说:

“都有。”

宋春兰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知道这样说不好听。”

“可我确实怕。”

“怕你因为我……”

他说到这里。

停住。

“我这一辈子。”

“已经送走一个人了。”

宋春兰安静下来。

“张洁走的时候。”

“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什么叫失去。”

“后来我才发现。”

“人其实可以习惯很多事情。”

“就是不能习惯身边的人突然没有了。”

他说得很慢。

没有哭。

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可宋春兰第一次觉得。

眼前这个一直很稳的人。

其实心里藏着一个很深的洞。

“你现在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

“我做不到。”

宋春兰低下头。

过了很久。

才问:

“所以你不是怕欠我?”

“也怕。”

“也不是单纯怕我受伤?”

“也怕。”

“最怕什么?”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

车灯从窗帘缝里闪了一下。

他终于说:

“我怕你不在。”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程远山也没有躲开。

这是他第一次。

把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部分说出来。

“所以我知道。”

“有一点自私。”

“我总说是替你想。”

“其实……”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我也在替自己想。”

宋春兰忽然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没有责怪。

只是问:

“那你知不知道。”

“你越这么说。”

“我越舍不得你?”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回答。

她伸手。

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们这个年纪。”

“已经没有什么好装的了。”

“你怕。”

“我也怕。”

“你舍不得我。”

“我也舍不得你。”

她停了一下。

“所以才更应该一起做决定。”

程远山低声说:

“可是我不能拿你的身体赌。”

宋春兰看着他。

“那我的身体是谁的?”

程远山愣住。

“我的。”

她说。

“我自己的。”

“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女儿的。”

“更不是老天爷的。”

“我愿意给。”

“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继续:

“你以前总说。”

“你要替我想。”

“可你有没有想过。”

“有些事情。”

“你替我决定了。”

“反而是在看不起我的选择。”

这句话很轻。

却让程远山久久没有回答。

——

第二天。

他们又去了医院。

医生再次把风险和流程讲了一遍。

宋春兰认真听。

程远山也认真听。

最后。

医生问:

“供者本人确定了吗?”

宋春兰点头。

“确定。”

医生看向程远山。

“患者呢?”

程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我尊重她。”

医生点点头。

“那就开始准备。”

宋春兰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程远山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笑。

却都明白。

这一次。

不是一个人救另一个人。

而是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

真正开始准备以后。

宋春兰才知道。

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麻烦。

抽血。

检查。

签字。

各种评估。

一天一天。

她开始往医院跑得更多。

有时候早晨六点就出门。

有时候晚上回来已经十点。

程远山看着她越来越疲惫。

又开始心疼。

“你别每天都过来。”

“我不来干什么?”

“回家休息。”

“你以为我来医院是旅游?”

程远山笑了。

“我就是怕你累。”

宋春兰把饭盒放到桌上。

“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自己。”

“别管我。”

“我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老婆。”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

“这个称呼。”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了。”

宋春兰笑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记着。”

“别以后忘了。”

“不会。”

——

几天后。

程远山开始接受预处理。

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以前还能自己走到卫生间。

后来需要扶着墙。

再后来。

宋春兰搀着他。

有一天。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看了自己很久。

头发已经开始稀疏。

脸也瘦了很多。

宋春兰拿着剃须刀站在身后。

“胡子长了。”

“嗯。”

“我给你刮。”

“不用。”

“你自己刮得动?”

程远山沉默。

“那就别逞强。”

她让他坐下来。

动作很慢。

一点一点替他刮掉胡子。

镜子里。

两个人站得很近。

程远山忽然问:

“难看吗?”

宋春兰看着镜子。

“难看。”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但是我的。”

程远山也笑了。

笑着笑着。

眼睛却红了。

——

晚上。

宋春兰出去买东西。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他慢慢起身。

把床头柜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几本书。

一副老花镜。

一支钢笔。

还有一本已经用了很多年的笔记本。

他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宋春兰回来时。

正好看见。

她站在门口。

没有说话。

程远山抬头。

“回来了?”

“嗯。”

她走过去。

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没有责怪。

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又在安排后事。

只是把那几本书拿起来。

重新放回书架。

程远山看着她。

“你干什么?”

“这些以后你自己收。”

“以后?”

“对。”

她看着他。

“以后。”

“你还要回来。”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把最后一本书放好。

转身看他。

“所以别总收拾这些。”

“等你好了。”

“自己收。”

程远山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头。

“好。”

这是他第一次。

没有再说“万一”。

——

夜里。

宋春兰趴在床边睡着了。

程远山醒了一次。

看着她。

很久。

他忽然明白。

自己真正害怕的。

从来不只是治疗本身。

而是害怕这段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

再次从手里消失。

可这一次。

他没有再试图把她推开。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宋春兰迷迷糊糊醒来。

“怎么了?”

“没什么。”

“疼?”

“不疼。”

“那睡吧。”

她重新趴下。

手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程远山闭上眼睛。

没有松开。

窗外。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而他们都知道。

真正的治疗。

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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