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49)我怕你不在
配型结果出来以后,医生把两个人叫进了办公室。
报告放在桌上。
程远山先看了一眼。
宋春兰没看。
她只看医生。
“可以吗?”
医生点头。
“从目前结果看,符合移植条件。”
宋春兰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什么时候开始?”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还要做最后一轮评估。”
“包括身体状况、感染筛查,以及移植前的预处理。”
宋春兰点头。
“好。”
程远山却问:
“她的风险呢?”
医生看向宋春兰。
“供者这边也会有完整评估。”
“总体来说,风险可控。”
“但任何医疗操作都不是百分之百没有风险。”
程远山没有再说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
天阴着。
风不大。
宋春兰一路都在看手里的检查单。
走到停车场。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成了。”
程远山嗯了一声。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程远山笑笑。
“年纪大了。”
“高兴也不能蹦。”
宋春兰瞪了他一眼。
“你就贫吧。”
两个人上了车。
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
晚上。
宋春兰做了三个菜。
比平时多一个。
程远山坐在餐桌旁。
看着她忙。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庆祝。”
“庆祝什么?”
“配型成功。”
程远山低下头。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一直皱眉?”
程远山抬起头。
“春兰。”
“嗯?”
“要不……”
他停了一下。
“还是算了。”
宋春兰手里的筷子停住。
“算什么?”
“移植。”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低下头。
“医生不是说了吗?”
“风险虽然不大。”
“但也不是没有。”
宋春兰放下筷子。
“然后呢?”
“我不想让你冒险。”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你想不治了?”
程远山沉默。
“不是不治。”
“只是换个方案。”
“没有别的方案。”
“总会有办法。”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是真的怕我受伤吗?”
“嗯。”
“只是这个?”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又问:
“还是怕我出了事情以后。”
“你一个人?”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墙上的钟。
滴答。
滴答。
走得很慢。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说:
“都有。”
宋春兰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知道这样说不好听。”
“可我确实怕。”
“怕你因为我……”
他说到这里。
停住。
“我这一辈子。”
“已经送走一个人了。”
宋春兰安静下来。
“张洁走的时候。”
“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什么叫失去。”
“后来我才发现。”
“人其实可以习惯很多事情。”
“就是不能习惯身边的人突然没有了。”
他说得很慢。
没有哭。
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可宋春兰第一次觉得。
眼前这个一直很稳的人。
其实心里藏着一个很深的洞。
“你现在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
“我做不到。”
宋春兰低下头。
过了很久。
才问:
“所以你不是怕欠我?”
“也怕。”
“也不是单纯怕我受伤?”
“也怕。”
“最怕什么?”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
车灯从窗帘缝里闪了一下。
他终于说:
“我怕你不在。”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程远山也没有躲开。
这是他第一次。
把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部分说出来。
“所以我知道。”
“有一点自私。”
“我总说是替你想。”
“其实……”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我也在替自己想。”
宋春兰忽然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没有责怪。
只是问:
“那你知不知道。”
“你越这么说。”
“我越舍不得你?”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回答。
她伸手。
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们这个年纪。”
“已经没有什么好装的了。”
“你怕。”
“我也怕。”
“你舍不得我。”
“我也舍不得你。”
她停了一下。
“所以才更应该一起做决定。”
程远山低声说:
“可是我不能拿你的身体赌。”
宋春兰看着他。
“那我的身体是谁的?”
程远山愣住。
“我的。”
她说。
“我自己的。”
“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女儿的。”
“更不是老天爷的。”
“我愿意给。”
“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继续:
“你以前总说。”
“你要替我想。”
“可你有没有想过。”
“有些事情。”
“你替我决定了。”
“反而是在看不起我的选择。”
这句话很轻。
却让程远山久久没有回答。
——
第二天。
他们又去了医院。
医生再次把风险和流程讲了一遍。
宋春兰认真听。
程远山也认真听。
最后。
医生问:
“供者本人确定了吗?”
宋春兰点头。
“确定。”
医生看向程远山。
“患者呢?”
程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我尊重她。”
医生点点头。
“那就开始准备。”
宋春兰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程远山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笑。
却都明白。
这一次。
不是一个人救另一个人。
而是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
真正开始准备以后。
宋春兰才知道。
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麻烦。
抽血。
检查。
签字。
各种评估。
一天一天。
她开始往医院跑得更多。
有时候早晨六点就出门。
有时候晚上回来已经十点。
程远山看着她越来越疲惫。
又开始心疼。
“你别每天都过来。”
“我不来干什么?”
“回家休息。”
“你以为我来医院是旅游?”
程远山笑了。
“我就是怕你累。”
宋春兰把饭盒放到桌上。
“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自己。”
“别管我。”
“我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老婆。”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
“这个称呼。”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了。”
宋春兰笑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记着。”
“别以后忘了。”
“不会。”
——
几天后。
程远山开始接受预处理。
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以前还能自己走到卫生间。
后来需要扶着墙。
再后来。
宋春兰搀着他。
有一天。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看了自己很久。
头发已经开始稀疏。
脸也瘦了很多。
宋春兰拿着剃须刀站在身后。
“胡子长了。”
“嗯。”
“我给你刮。”
“不用。”
“你自己刮得动?”
程远山沉默。
“那就别逞强。”
她让他坐下来。
动作很慢。
一点一点替他刮掉胡子。
镜子里。
两个人站得很近。
程远山忽然问:
“难看吗?”
宋春兰看着镜子。
“难看。”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但是我的。”
程远山也笑了。
笑着笑着。
眼睛却红了。
——
晚上。
宋春兰出去买东西。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他慢慢起身。
把床头柜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几本书。
一副老花镜。
一支钢笔。
还有一本已经用了很多年的笔记本。
他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宋春兰回来时。
正好看见。
她站在门口。
没有说话。
程远山抬头。
“回来了?”
“嗯。”
她走过去。
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没有责怪。
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又在安排后事。
只是把那几本书拿起来。
重新放回书架。
程远山看着她。
“你干什么?”
“这些以后你自己收。”
“以后?”
“对。”
她看着他。
“以后。”
“你还要回来。”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把最后一本书放好。
转身看他。
“所以别总收拾这些。”
“等你好了。”
“自己收。”
程远山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头。
“好。”
这是他第一次。
没有再说“万一”。
——
夜里。
宋春兰趴在床边睡着了。
程远山醒了一次。
看着她。
很久。
他忽然明白。
自己真正害怕的。
从来不只是治疗本身。
而是害怕这段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
再次从手里消失。
可这一次。
他没有再试图把她推开。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宋春兰迷迷糊糊醒来。
“怎么了?”
“没什么。”
“疼?”
“不疼。”
“那睡吧。”
她重新趴下。
手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程远山闭上眼睛。
没有松开。
窗外。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而他们都知道。
真正的治疗。
从今天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