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成辩护成罪犯
持衡敢为罪囚言,直辩疑冤触吏权。
四载缧绁终得雪,青袍不负护法人。
赵艳凤在轧钢厂的宿舍里住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被褥灰扑扑的,像是积了一层铁末子。窗外传来軋钢机有节奏的撞击声,轰——轰——轰,震得玻璃纸贴的窗户簌簌作响。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暖烘烘的,叫人昏昏沉沉。
老姨李桂荣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她站在门口,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外头的阳光白得晃眼,映得她脸上没一点血色。
“走,”李桂荣说,“回你家去。”
赵艳凤正坐在床沿上剥橘子,橘皮上的白络一绺一绺地掉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了老姨一眼,没问为什么。那个眼神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东西,浮上来了,又沉下去了。
自行车在轧钢厂通往县城的小路上颠簸。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灰秃秃的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李桂荣坐在后座上,攥着赵艳凤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
赵艳凤的家里,炉子烧得热乎乎的。她母亲正在灶前择韭菜,韭菜根上还沾着泥。李桂荣一进门就把赵艳凤推到旁边,凑到姐姐耳边说话。两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老鼠在墙根底下啃东西,窸窸窣窣,断断续续。赵艳凤听不清,也不去听。她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屋里有一面小圆镜子,镶着塑料的红边。她坐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的脸,颧骨上有一小块擦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像是谁用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不疼。镜子里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光,像两口枯井。
外屋的话声突然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有人朝她这边走来。
赵艳凤猛地站起来,拉开房门就往外冲。她跑得那么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她一头扎进李桂荣怀里,没有倒向自己的母亲。她的手臂环着老姨的腰,脸埋在老姨的棉袄上,棉袄上的味道——肥皂、煤烟,还有汗——她全都吸进去,吸得肺都满了。
“老姨——”她喊出来,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硬扯上来的,带着钩子,“我对不起你呀!”
然后她松开手,退了一步。嘴唇上起了一层白沫,像螃蟹吐的那种,越涌越多。四肢开始抽搐,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瘫下去。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很闷。
李桂荣尖叫起来。赵艳凤的母亲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绿生生的,沾着泥点。
邻居围过来的时候,赵艳凤已经不动了。嘴角的白沫凝住了,眼睛半睁着,眼珠朝上翻,只露出底下的一弯白。有人探了探鼻息,摇摇头,说去叫卫生所的人吧。但大家都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敌敌畏的瓶子滚在床底下,标签上的骷髅头图案冲着外面,像在笑。
后来公安局的人来了,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拍照的拍照,问话的问话。法医门家祥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一副圆框眼镜,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检查尸体的时候很慢,也很安静,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十一月二十五日,《尸体检验报告》出来了。报告上写着:眉弓上方三厘米处表皮剥脱,处女膜六点方向有放射状裂口,裂口处有新鲜血液流出,左右大腿内侧各有皮下出血,双手鱼际处有瘀斑。结论栏里只有一行字:徐军违背妇女意志,施以暴力。
徐军是轧钢厂厂长,是李桂荣的丈夫,是赵艳凤的姨夫。
那天晚上徐军去宿舍找了赵艳凤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宿舍里还有别人,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次去是凌晨两点,赵艳凤给他开的门。走廊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听见两个人走路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离得很近。门关上了,灯拉灭了,五点钟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出来。轧钢厂的早班工人看见他从女工宿舍的楼里走出来,衣领没翻好,头发乱着。
这些,赵艳凤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等她死了,别人替她说了。
徐军被逮捕的时候穿着厂里的蓝工装,袖子上有烧焦的小洞。他的手被铐在背后,低着头,从轧钢厂的大门口被押上警车。工人们从车间窗户里往外看,没人说话,只听见轧钢机还在轰——轰——轰地响。
徐军的父亲徐启化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他在台安县教育局当局长,人们背地里叫他“老K”。一九四九年前他在岫岩县搞过地下党,“文革”时候挨过整,和司法局的王百义一起被游过街,脖子上挂着牌子,站成一排,被人往身上扔烂菜叶。
现在他又站在台安县法律顾问处的办公室里,面前是王百义。两个老人隔着办公桌对坐,桌子上摆着徐军的起诉书副本,纸页薄薄的,透过去能看见底下垫着的台历,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老K,”王百义叫他,声音低下去,“这个案子我不能接。”
徐启化没说话,把起诉书往王百义面前推了推。
“满城都在传,”王百义看着桌上的起诉书,没有抬头,“我跟你几十年的交情,我接了,人家说我徇私。”
“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了。”徐启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外头的律师,没人愿意来台安。”
王百义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树枝晃了几晃。
最后他说:“好吧。我安排孙密文主辩,王力成协助。辩护意见集体讨论。”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给徐启化,又抽出一支自己点上。两个人的烟在办公室里升起来,蓝灰灰的,散不开。
王力成那年三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走路快,说话也快。他原来是中学语文老师,后来考了兼职律师,人很较真。他在法院阅卷的那天,办公室里日光灯嗡嗡响,一卷卷宗翻开来,纸页泛黄,边缘卷着。
他看了尸检报告,又看了现场勘验笔录,然后看了徐军的供述。供述写得很顺,像是照着什么抄下来的,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徐军说:“我强奸了她。”后面是签名,歪歪扭扭的,跟前面工整的字迹不像一个人写的。
王力成把卷宗合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他站起来,去找孙密文。孙密文在隔壁办公室里喝茶,杯子里泡着胖大海,水已经凉了。
“徐军的案子,有问题。”王力成说。
孙密文没抬头,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
“尸检照片九张,没有一张拍到伤。鉴定说大腿内侧是暴力伤,但从医学上讲,那地方皮下出血也可能是因为——”王力成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也可能是因为死前摔倒或者挣扎。还有,同一块裤衩上能检出精液却看不到血迹,这不合理。六个人参加勘验,只有一个人签字。”
孙密文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徐军没强奸?”孙密文问。
“我不知道有没有强奸,”王力成说,“但证据说不通。我应该去会见一下被告。”
看守所里的会见室很小,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掉了好几块。徐军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蓝色的囚服,头发很长,胡子也没刮。他坐下来,手腕上的铐子磕在桌面上,哐的一声。
“我叫王力成,是法律顾问处指派给你的辩护律师。”
徐军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还亮着,像是深秋的水塘,看着浅,底下却冷。
“我翻供了,”徐军说,声音很干,“之前他们跟我说赵艳凤留了遗书在卷里,说我只要承认强奸就能免死。后来我看见卷了,根本没有遗书。我跟他们说是通奸,不是强奸。”
“从第一次讯问到今天,你翻了几次?”
“四次。”
王力成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笔尖沙沙响。
“他们说我跟赵艳凤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十一点多,宿舍里那时候还有别人,根本不可能。第二次是凌晨两点到五点,三个钟头,”徐军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下,又压回去,“你见过哪个强奸犯干三个钟头的?她给我开的门。她——”
徐军把脸埋进手里,手铐的链子蹭在额头上,留下两道红印。
“她说她是我牺牲品。”徐军从手指缝里挤出来这么一句。
王力成等了一会儿。徐军抬起头,眼眶里是干的。
“法医鉴定说我暴力,”徐军说,“可她腿上的伤,是那天晚上她自己从床上滚下去磕的。她喝多了。”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台安县人民法院开庭。那天很冷,法庭里的暖气烧得不旺,旁听的人坐着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徐军站在被告席上,手缩在袖子里。王力成站起来发言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响。他指出了尸检程序的瑕疵,证据链条的断裂,以及口供反复翻异。孙密文坐在旁边,整场一言未发。
宣判的时候,审判长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菜谱:徐军犯强奸罪,致被害人死亡,情节特别恶劣,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徐启化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一双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判决书上引的是徐军的有罪供述,辩护人的意见一句没有。
徐军上诉了。上诉状是王力成代书的,寄到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高院的审委会讨论了好几次,大多数人认为即便指控事实成立,也不该判立即执行,缓期两年更妥当。
但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八日,鞍山,徐军还是和其他十六名被告一起被执行了死刑。那天早上很热,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一个月后,和徐军同一监室的王长久被无罪释放了。王长久出狱第二天就去检察院送了一封控告信,信里说他听徐军亲口说,律师王百义在会见时透露了尸检有问题,诱导徐军翻供。
检察院的人看了信,觉得荒唐。王百义从头到尾没会见过徐军,怎么透露?徐军在律师第一次会见之前就已经翻供四次了,怎么诱导?检察长把信搁在一边,说:“传来证据,立不了案。”
可鞍山市政法委不这么看。
十月十三日,立案决定书下来了。没有采取强制措施,但气氛已经变了。法律顾问处的走廊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茶水间的铝壶烧干了也没人管。
十月十六日早上七点,孙密文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徐军案的卷宗不见了。他没有报告主任,没有让其他人帮着找,直接跑到检察院举报了。消息像火苗蹿上干草一样传开,鞍山市检察院的三辆吉普车当天下午就到了台安。
他们在王志双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卷宗。卷宗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牛皮纸封面上还有王力成钢笔写的批注。倪喜志检察官掏出电话机,摇通了市院,汇报情况。
“卷宗找到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按原计划逮捕。”屈润芳检察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王力成被带走的时候,妻子王术香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王力成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直起身,对王术香说:“请记住,他们说我是包庇罪。我没罪。官司你们下一辈接着打。”
警车在胡同口等着,发动机突突地响。
王百义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被捕的。那天有人点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司法局门口响了好一阵。王百义被五花大绑,绳子勒得很紧,棉袄都勒出了褶。他被人押着走过台安县的主街,两边店铺里的人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
徐启化早在十一月十四日就被逮捕了。老头被带走的时候,邻居看见他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三国演义》,书签夹在“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那一页。
审讯室里日光灯昼夜不灭。王力成被反反复复地问同样的问题,他闭着眼,听凭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地转,像夏天的苍蝇。他只说一句话:“律师会见被告人谈案情,是法律允许的。”
审讯人员拍桌子,他就等着。审讯人员说“你态度好一点”,他就说“我的态度在这里”。一个多月,什么也没问出来。
而王志双开口了。他说王力成说过“给检察院铆钉子让他们判不了”,说王力成是徐启化的学生,给徐启化通风报信。这些话被记下来,签字,按手印。王百义也开了口,他说王力成把法律顾问处的集体讨论意见泄露给了徐家。
只有王力成始终没有低头。
那段时间,台安县城里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王力成收了徐家的金条,有人说王力成是徐启化的干儿子,还有人说王力成给徐军传递了暗号,让徐军翻供的时候念一段诗。这些说法越传越玄,到了茶馆里,就变成了王力成有本密电码。
审查扩大到了王力成从一九六六年以来的所有社会关系。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要被“筛一遍”。徐启化的女儿徐静正在哺乳期,被从大连押回鞍山,四天换了三个宾馆,只为了让她证实“王力成将案情告诉了徐启化”。徐启化的儿子徐超被堵在招待所走廊里,不按他们说的讲就一直冻着。
但收获寥寥。几乎所有人都说王力成是个好律师,尽职尽责。
转机出现在一九八五年春天。
全国人大常委会信访局的王若杰从厚厚一摞群众来信里抽出了一封,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落款是“辽宁省台安县”。他拆开看,信是王术香写的,说丈夫王力成给死刑犯辩护被抓了,说他没犯罪。
半个月后,一个年轻人和两个老太太到了北京,在信访局接待室坐了一下午。还是这件事。
信被标成了“重要来信”,递上去。从王若杰到李铁流,到王汉斌秘书长,再到彭真委员长。彭真在批示上写:“这是一起严重的违法违宪事件,必须予以监督纠正。”
一九八五年三月,全国人大会议期间,台安律师案的内容印成了简报,放在每一位委员和中央领导的桌上。胡耀邦、李先念、邓颖超、彭真——这些名字在简报上划了圈,打了问号,写了批注。
王汉斌找到了辽宁省委书记李贵鲜,当面说了委员长会议的决定。李贵鲜当即打电话给省检察院:“马上查,限期报结果。”
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回音。又催了一次,鞍山市检察院说:“我们在请示最高检。”全国人大再次开会,决定派工作组去辽宁。
四月二十一日,催办工作组到了鞍山。他们调阅了徐军案和律师案全部卷宗,走访了家属,询问了知情人。法医门家祥被叫来问话的时候,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两种回答:要么是三个字“都忘了”,要么就是长久的沉默。
工作组刚离开鞍山,鞍山市检察院就把王力成、徐启化、王百义起诉到了台安县法院,王志双移交司法行政机关处理。此时工作组还在沈阳,李铁流得知这个消息,对辽宁省政法委书记张铁军说:“鞍山这是在赌气。”
张铁军拍了桌子:“取保候审,全部取保候审!”
六月初,一个更大规模的工作组二下辽宁。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司法部、辽宁省政法委、公检法司各单位,加上记者,二十多人。
二十多天的调查之后,结论很清楚:错案。
六月十四日清晨,鞍山市检察院宣布取保候审。徐启化走出去了,王百义走出去了,王志双走出去了。王力成没有走。
看守所的铁门打开了,阳光从门口铺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亮堂堂的梯形。王力成坐在床板上,看那道光慢慢移过水泥地面,爬上墙,又落下去。
家人在外面等了三天。看守所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认识王术香,给她送过热水。第三天傍晚,王术香对孩子说:“你爸犟,咱们先回去。”一家人背影拖在夕阳里,长长的,摇摇晃晃。
七月三日,鞍山市检察院撤销了案件。文书写的是:“根据上两级联合复查组意见,决定撤销案件。”家属们松了一口气,王力成却不看那张纸,说:“不是法律把案子撤销的,是人把案子撤销的。”
走出看守所之后,王力成发现自己被安排了一个“一对一”的监视者。他到哪里,那个人跟到哪里。他去买菜,对方也买菜。他去散步,对方也散步。他寄信,对方站在邮局门口等他出来。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最高人民检察院向中央政法委递交了第二十二号报告,称:“台安律师包庇案在总体上是成立的,王力成、徐启化构成包庇罪。”十二月一日,最高人民法院的审查报告也下来了:“徐军犯有强奸罪基本事实成立。”
两高都认为——有罪。
彭真再次批示。张友渔写了长篇法律意见。全国律协召开了在京刑法、刑诉法专家论证会,余叔通、陈光中、樊凤林——一个个名字列在会议纪要上,一致认为徐军案是疑案,律师案是错案。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王力成被秘密接到北京。他在司法部招待所住下来,每天晚上有人给他送饭,送来的时候盘子还是烫的。司法部副部长陈卓告诉他:“案件的事不用你考虑,你首先考虑的是怎么控制脾气。”
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凑份子给他。陈卓掏,郭阳掏,李铁流掏,王若杰掏。钱数不多,凑在一张旧报纸里包着,递到他手上。招待所成了他的家,南长街的小酒馆是他们聚会的地方。
一九八七年一月二十三日,《鞍山日报》头版头条发了一篇文章:《离间党群关系意在摆脱党的领导》,把台安律师案跟资产阶级自由化联系起来。
王力成看见报纸那天,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路灯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影子,街上偶尔有自行车铃响。天亮的时候,他把报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睡着了。
二月,最高检又派了复查组去鞍山。讯问王力成只用了十分钟,四个问题。王力成沉默地听完,站起来走了出去。复查组报告再次认定徐启化、王力成构成包庇罪。
五月四日,鞍山市检察院根据这份报告,再次逮捕王力成。
王力成第二次从家里被带走的时候,王术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晾衣绳晃来晃去,上面一条蓝布裤衩干了,硬邦邦地拍打着绳子。
但这一次不同了。辽宁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张铁军直接找到鞍山政法委书记郭军,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郭军说“听领导的,听领导的”,同意放人,但要求“作有罪免于起诉处理”。
鞍山市检察院起诉到立山区法院,立山区法院不立案。起诉到台安县法院,台安县法院请示中院后,把卷退回去了。
七月二十八日,鞍山市检察院对王力成作出免予起诉的决定。当天《鞍山日报》头版大字标题:“台安县律师包庇案真相大白——包庇犯徐启化、王力成被市人民检察院依法作出有罪处理。”
报纸上写“有罪”两个字。王力成走出看守所,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低。
一九八七年秋天,在张铁军主持下,省政府、省委、省律协、鞍山市政法委、市司法局开了联席会议,决定恢复王力成的工作,补发工资。但一年过去了,什么都没落实。反而是台安县的老百姓隔三差五往他家送米送面,有认识他的工人,有他教过书的学生,还有在法庭上听见过他说话的人。
一九八八年三月,第七届全国人大会议召开前夕,王力成又到了北京。司法部招待所那个房间还给他留着,被子是新换的。王力成写了致大会主席团的信,印成简报发到所有代表手中。他见到了中国律师界的第一个全国人大代表王工。
王工问他情况,问着问着王力成火就上来了,嗓门高了半截:“不谈了!爱咋咋的!”
王工递给他一个橘子,笑着说:“你力气再大,能吹起网兜子?”王力成接过橘子,没剥,攥在手里,忽然就不说话了。
三月二十四日,王工领衔提出第2485号建议和第0327号议案。建议成立调查委员会,议案要求维护宪法尊严。
四月十三日,七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闭幕。习仲勋副委员长主持大会,所有议程表决完毕。按惯例他应该说“我宣布闭幕”,但那天他问了一句:“还有哪位代表对人大常委会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和要求?”
王工站起来,声音洪亮:“我要发言!”
记者们涌过去,话筒、相机、速记本铺了一地。王工站在人群中,在庄严的人民大会堂里,把台安律师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的声音穿过穹顶下嗡嗡的空气,穿过红色座椅间低语的人头,传到了二楼。
李铁流靠在栏杆上,眼泪流下来。王若杰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轻声说:“别这样,不是熬出头了吗?”
刚刚卸任的彭真在主席台上,跟新任委员长万里低语了几句。万里点头。最高检检察长刘复之表情严肃,看了蔡诚一眼,看了邹瑜一眼。
八月十六日,最高人民检察院致函王工代表:台安律师案正在复查。十二月十三日,鞍山市检察院检察委员会全票通过“王力成无罪”的决定。第二天,撤销了免予起诉的处分。
二十七日,副检察长张熙忱当面宣读撤销立案决定,向王力成赔礼道歉。送达文书摆在桌上,王力成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了五个字:
“人民胜利了。”
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三日,全国律协办公室主任郭阳告诉王力成:“明天早上六点半之前,必须到天安门广场。”
王力成问:“干什么?”
“听广播。”
第二天清晨,王力成从南长街招待所走到天安门广场。六点半,广场上的喇叭准时响起来:
“新华社消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认真履行法律监督职责,对台安律师案进行有效监督,王百义等三人蒙冤四年终获平反……”
《人民日报》随后头版头条登了出来。王力成站在广场上,周围渐渐有了行人,赶着上班的、晨练的、遛鸟的,没人注意到他。风吹过来,扬起他大衣的衣角,他站着没动。
三十一日,王力成和王百义、王志双三个人走进人民大会堂,把一面锦旗交给了人大常委会。锦旗上绣着四个金字:
人民万岁。
此后三十年,王力成再没有在媒体上说过一句话。他遵守了陈卓副部长的嘱咐,沉默地过完了后来的日子。有时候在夜里,他会想起来——轧钢厂的铁末子气味,自行车颠簸的土路,台安县冬天灰蒙蒙的天,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一头扎进老姨怀里,喊出来的那句话。
“老姨,我对不起你呀!”
那句话隔了三十年,他还能听见。像轧钢机的撞击声,轰——轰——轰,在记忆里,从来没有停过。
小史公曰:台安三子,守律而辩,反陷缧绁;以护法之身受劾于法吏,四载方雪。足见刑辩之权初立而难恃。然冤狱虽酷,终厘“辩不等于庇”之界。一寸寒冰,换得后世律师免罪于口舌之间,法治之道,其进也艰哉!
有词《梧桐影》赞叹:
人大催,依然判。谁唤九重天听寒,宏纲一振沉霾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