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依旧:再婚的烦恼(1)
1.
老陈拿起辣椒粉瓶,习惯性地轻轻一抖,只落下几粒细碎的红。那点辛辣,向来是他独享的滋味,赵梅不能吃辣。他正要将瓶子放回去,手却悬在半空,忽然停住。下一刻,他又拧开瓶盖,手腕一抖,狠狠一甩,大片猩红的粉末覆在洁白的豆腐上。
赵梅已经不在了。
他一个人默默吃完了饭,又一个人把碗筷收拾干净。水声停下,屋子里便只剩下空旷的寂静。他在宽敞的房子里踱步,脚步声轻而空,像落在无人回应的回廊。走到客厅,他停住了。墙上那只黑色相框里,一张熟悉的脸正静静望着他,笑容温婉,目光如昔。四十年来,她一直这样看着他,温柔,又坚定。
四十年的相伴、磨合、纠缠,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地下的根彼此缠绕,早已分不清哪一缕属于谁;地上的枝干相互依靠,你托着我,我撑着你。现在一棵倒了,另一棵还站着,可所有的根都被扯动了。剩下的那棵看起来还绿着,风一吹,才发现根已经松了,有点站不直了。
老陈不由得挺了挺那略显佝偻的背。前两天在社区散步时,邻居杰夫忽然问他:“陈先生,你身体不舒服?”他摇头,说没有。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段日子里,背不自觉地一点点弯了下去。
他走到镜子前,细细端详自己。原本椭圆的眼睛被岁月挤压出棱角,隐约成了三角的形状;鼻梁依旧高挺,只是鼻翼越发向两侧展开;头发尚算浓密,其间夹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白;脸部的肌肉向下坠去,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苍老与疲惫。
花甲已过,他原本算是保养得当。这一点,他心里清楚,离不开赵梅的细致与用心。她总是为他煲各式滋补的汤水,替他挑选男士的护肤品,连他不在意的细节也一一照料。只是她一走,仿佛带走了某种支撑的力量。他整个人,便在短短时日里显出明显的衰老。
赵梅是三个月前去世的。从确诊到离开,不过两个多月。那段日子,他始终在慌乱中度过,仿佛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无处落脚。他没有准备,她也没有准备。六十二岁,在他们的认知里,还未到面对死亡的年纪。
他问她:“你有什么心愿?”
赵梅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却出奇地清醒。她提了两件事:其一,她要入教,让他请一位牧师来;其二,她想在山清水秀之地购置一处双人墓穴,将他们二人的名字一并刻上。
老陈照做了。他请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华人牧师,同行的还有体态微胖、神情温和的师母。他们来看望赵梅几次,为她举行了受洗仪式。在低声的祷告中,赵梅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弛下来,仿佛内心的波澜,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归处。
与此同时,老陈与一双儿女为墓地之事四处奔走。女儿辛迪三十八岁,是一名皮肤科医生。儿子大卫比女儿小十岁,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孩子。大卫一直在硅谷打拼,为着母亲的病赶了回来。
赵梅常常说:“上天真是太眷顾我了,有这么好的丈夫,还有这么好的一双儿女。”说这话时,她一脸的幸福和满足。
生病之后,她曾对老陈说:“我这一生得到的太多、太好了,上天大概要我用寿命来换。”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不过,我愿意。”
老陈听得眼圈发红:“你好好治病,别多想。”
他们看过几处墓地之后,最终选定了一处绿树环绕的小山坡。那里安静而开阔,草色柔软,风也显得温和。他们买下一方双人墓穴,配以一块沉静肃穆的黑色大理石墓碑。
墓碑的排布是这样设计的:左侧刻老陈,右侧刻赵梅,中间嵌一张合影,那是他们近年乘游轮时拍下的照片,两人相视而笑,神情安然。老陈的名字下只刻生辰,赵梅的名字下则会刻生辰与辞世的日期。照片下方,是一行字:“A life well lived; a love well shared.(不负此生,不负此爱)”
辛迪将墓地的环境与墓碑设计拍照打印,带去给赵梅看。那时的她,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昔日圆润的面容深深凹陷,眼神黯淡。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紧紧握住老陈、辛迪和大卫的手,气息断断续续,却仍努力说道:“我这一生,有你们,足矣……”
辛迪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大卫满脸泪水,老陈也是老泪纵横。
临终前,牧师握着赵梅的一只手,为她低声祷告:“凡信靠耶稣基督的人,必得永生;虽死,亦必复活,不再受死的辖制,得以与主同在,享无尽的福乐。”她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那张墓碑的照片,神情安宁而澄澈,仿佛一切尘埃都已落定。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老陈的思绪。
老陈走进书房,接起电话,是辛迪。她跟父亲确认一下明天的行程。明天老陈坐早晨9点的飞机回国,她会来送机。
老陈是天普大学的教授,这一年正值学术休假。本想带赵梅去欧洲,他计划访问几所大学,顺便游览名胜古迹。没想到赵梅突然就生起病来,接着又撒手人寰。
此后,老陈一直郁郁寡欢。虽说辛迪常带着外孙来看他,但更多时候,他仍独自面对丧妻后的空寂与沉重。他想出去走一走,一个人去欧洲提不起兴致,不如回国,那里还有他熟悉的亲朋故旧。
第二天清晨,辛迪早早赶来。她六岁来美,在异国长大,兼具西方的明朗与东方的温润。她的外形汇集了父母的优点,有着母亲细腻白皙的肌肤,父亲精致的五官与高挑的身形。她为父亲准备了路上吃的点心,又带来飞机上用的颈枕和眼罩。
老陈心中微微一暖,女儿的细致体贴,像极了赵梅。
候机室外,辛迪帮父亲从后车厢取下行李。寒风凛冽,世界一片萧索。辛迪看见在寒风中神情寂寥、仿佛一夜苍老的父亲,一根白头发倔强地立在头顶,在寒风中轻轻颤动。她一阵心酸,伸出手去为父亲压了压那根白发。
“爸爸老了。”老陈感叹道。
“不,你不老。按最新的标准,六十二岁,还是中年。”
老陈走进机舱。过了一会,飞机冲上云霄。老陈眺望了一会翻腾的云海,便戴上眼罩,闭上了眼睛。许久未曾安眠的他,却在这略显嘈杂的机舱里,沉沉睡去。
《世界日报》2026年8月26日起连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