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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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开的枪?(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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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八


是谁开的枪?(8)


江户川乱步



“没错!我们陷入了错觉当中!有一个人隐藏在了我们的盲区里!他躲藏在一间不可思议的隐形衣--也就是‘受害者的好友兼案件的第一发现者’--这件隐形衣下面!”


“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他了?”


“不,我是今天才想通的。那天晚上我只看到了一道黑影。”


“从逻辑上推理也许是这样,但让人难以置信……那个老实巴交的甲田君……”我实在难以相信这出人意料的结论,忍不住插嘴道。


“哎,问题就在这里!我也不想把朋友当成杀人凶手。但是如果我保持沉默,那个可怜的疯子就要背负无辜的罪名。而且,甲田君可能绝非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善良的人。看看他这次使出来的手段吧!简直把阴险狡诈发挥到了极致!这不是寻常人能构思出来的!真是恶魔!这是恶魔的勾当!”


“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警部到底是个务实的人。


“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有机会作案,所以凶手就是他!这就是最大的证据!不过如果您想要其它证据,倒也不是没有。松村君,你注意到甲田君走路的姿势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因为做梦也没想到甲田会是凶手,所以我竟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的确,甲田君走路的姿势是有些象女人一样走内八字。


“这么说来,甲田君走起路来确实是内八字呢。”


“这也是证据之一。不过,还有更确凿的物证。 ”


弘一君说着,从被单下面拿出那个眼镜盒递给警部,讲述了常老头把东西藏起来的经过,随后继续说道:“这个眼镜盒原本就是阿常老管家的东西。如果阿常老头子是凶手的话,他完全没有必要把它埋进花坛里,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使用就行了。因为当时谁也没注意到现场掉了个眼镜盒。也就是说,掩埋眼镜盒正是他并非作案者的证据!那么他为什么要把眼镜盒藏起来呢?这其中是有原因的。松村君,你怎么就没注意到呢?亏你每天还跟他一起下海游泳呢。”


接着弘一君向我们说明原委:甲田伸太郎需要戴近视眼睛,但来结城家时并没有带眼镜盒。眼镜盒这东西平时虽然用不上,但在海水浴这样的场合,要是没有这东西摘下眼镜后就没地方放。阿常老头看不过去,便把自己的老花眼镜盒借给了甲田君。这件事不仅弘一君知道,志摩子小姐以及结城家的书童也都心知肚明(只有我因为粗心大意没注意到)。因此,阿常老头一看到案发现场的眼镜盒,顿时大惊失色,为了袒护甲田君,才将它藏了起来。


那么阿常老头为什么要借眼镜盒给甲田君,又为什么要掩盖甲田君的罪行呢?这是因为阿常老头曾受过甲田君父亲极大的恩惠,就连他被结城家雇用,也是由甲田君父亲推荐的。因而,对于这位恩人的儿子甲田君,他自然会给予格外的关心和关照。其实,这些情况我倒也并不是不知道。


“但是,那老头怎么会单凭掉落了的眼镜盒,就这么轻易地怀疑到了甲田君身上去了呢?这恐怕有点古怪吧。”波多野警部犀利地提出疑问。


“不,这是有原因的。说出这个原因,自然也就揭开了甲田君杀人未遂的动机。”弘一君好像有些难以启齿似地开口说起其中的原因。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弘一君、志摩子小姐与甲田君之间的所谓“恋爱三角关系”。从很久以前开始,以美丽的志摩子小姐为目标,弘一君与甲田君之间就一直在展开着一场暗中的较量。正如这个故事开头说到的,他们俩之间的交情要远比和我亲密得多。这是因为结城的父亲与甲田的父亲有着很长久的朋友关系,因此对于他们两人内心深处的激烈的争斗,我几乎一无所知。弘一君与志摩子小姐是未婚夫妻,而甲田君对志摩子小姐绝非无动于衷这一点,我虽然也隐约有些察觉,但做梦也没想到竟然到了非要杀死对方不可的走投无路的程度。


“说来有些难为情,”弘一君说道,“在没有旁人的地方,我们经常会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争吵,甚至像小孩一样扭打在一起。我们就那样在泥地里打滚,而内心深处都在呐喊着‘志摩子是我的!是我的!’。最糟糕的还是志摩子小姐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她从未有过明确的表态,以让我们两人中的一个彻底死心。因此对甲田君而言,或许觉得只要杀了我这个拥有‘未婚夫’这一名义上的优势的人就能达到目的了吧。我们之间的这种竞争关系,阿常老头是心知肚明的。案发当天,我们还在庭院里激烈地吵过一架,那肯定也落入了老头子的耳朵里。因此一看到甲田君随身携带的眼镜盒,出于忠仆的灵敏直觉,老头子想必悟出其中可怕的含义了吧。因为那个书房甲田君极少进去,如果他是在枪响后才冲进来的,那开门后看到我倒在地上,应该会立刻跑向主楼,绝不可能把眼镜盒掉在最里面的窗户旁边!”


至此,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面对弘一君条理分明的推理,即便是波多野警部似乎也没有了质疑余地。接下来剩下的就只有去确认池塘底部的失窃物品了。


过了一会儿, 也许是机缘巧合,警察署通过电话向波多野警部传来了喜讯。那天晚上,有人将结城家池塘底部的失窃物品交到了警察局。原来除了那些金制品外,连作为凶器的手枪、制造假脚印的胶底鞋,乃至切割玻璃的工具都一并沉在了池塘里。


正如诸位读者想必已经猜到的那样,从池塘里搜出那些物品的,正是那个赤井先生!他那天傍晚满身是泥地在结城宅邸的庭院里徘徊,并不是掉进了池塘,而是为了捞出被盗物品才钻进池塘里去的。 


我曾怀疑他就是罪犯,结果是天大的误会,恰恰相反,他居然也是一位优秀的业余侦探。


我们聊到此事时,弘一君说道:“那是自然,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无论是偷看阿常老头埋眼镜盒也好,浑身金灿灿地从琴野三右卫门家里走出来也好,全都是他在侦查案件啊。那个人的行动对我的推理起到了极其重要的参考作用。实际上能发现这个眼镜盒,真是多亏了赤井先生呢。刚才你说赤井先生掉进池塘的时候,我就大吃一惊,心想他大概已经注意到那里了。”


且说接下来的事情虽然并非我亲眼所见,但为了叙述方便,我还是在这里记录下来:从池子里打捞出的物品中,也许是怕浮上来,那双胶底鞋竟和金烟灰缸一起用手帕包着沉入了水底。而那条手帕,毫无疑问就是甲田伸太郎的!因为在手帕的一角,用墨水写着他名字的首字母“S·K”。想必他做梦也没想到池塘底部的物品会被捞出来,所以连手帕上的标记都没有顾及到吧。


第二天,甲田伸太郎作为犯罪嫌疑人被缉拿归案,这自不必说。然而,他看起来那么老实巴交的样子,骨子里却是个极其顽固的家伙。无论怎么审问,他都始终不肯交代犯罪事实。当被追问到案发前夕他身在何处时,他便陷入了沉默一言不发了。也就是说,在枪响之前那段时间,他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最初他声称是为了吹吹风凉快一下而去了玄关,但这一说法立刻被结城家书童的证言推翻了。那天晚上,有一位书童一直待在玄关旁边的房间里。赤井先生出门买烟一事属实,也是从那个书童的口中得到证实的。所以无论甲田再怎么嘴硬,但在如此确凿如山的证据面前也没法狡辩。况且他的不在场证明都不能成立。不用说,他最终被正式起诉,被关进了看守所,将要接受正式的审判。



七、沙丘之阴


大约一周后,我拜访了结城家,因为我收到了弘一君终于出院的通知。


宅邸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沉闷阴郁的气氛。这也难怪,唯一的孩子弘一君虽然出院了,却落了个后天的残疾。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倾倒心中的苦楚。其中处境最艰难的当属志摩子小姐了。听夫人说,她或许是为了表示微薄的愧疚之情,宛如一位体贴的妻子,寸步不离地服侍照顾着行动不便的弘一君。


弘一君的精神比我想象的要好,仿佛已经忘记了那起血腥的案子,还跟我谈起新小说的构思。


傍晚时分,那位赤井先生前来拜访。由于我此前曾对他抱有荒唐的怀疑而深感愧疚,因此与他交谈时态度比以往更加亲近。弘一君似乎也对这位业余侦探的到来感到十分高兴。


晚餐后,我们邀请了志摩子小姐,一行四人结伴去海边散步。


“拐杖这东西,出乎意料地好用呢。你看,连跑起来都不成问题。”弘一君掀起夏季和服的下摆,摆出怪异的姿势蹦跳着演示给我们看。每当新拐杖的尖端戳向地面,都会发出咔哒咔哒令人感到落寞凄凉的声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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