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48)让我选
程远山住院的第三天。
医生把新的治疗方案告诉了他们。
暂时还不能马上做移植。
需要进一步确定供者情况。
还要做一系列检查。
时间不会太短。
医生最后说:
“这段时间,家属最好把一些事情提前安排好。”
宋春兰点头。
“好。”
程远山却问:
“必须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
“不是必须。”
“但建议。”
“治疗是一个过程。”
“谁也不能保证中间不会出现变化。”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医生走后。
宋春兰收起桌上的检查单。
“你想吃什么?”
“没什么胃口。”
“那我去买粥。”
“春兰。”
“嗯?”
“别总跑。”
“医院又不是你家。”
“我知道。”
“那我还不能跑了?”
程远山笑了一下。
“你坐一会儿。”
宋春兰坐下来。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
落在程远山手背上。
他的手比以前瘦了。
血管也更加明显。
宋春兰看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
轻轻盖在上面。
“会好的。”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
下午。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进门的时候。
先看了一眼父亲。
又看宋春兰。
“春兰阿姨。”
“来了。”
“嗯。”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
又坐下来。
一开始没有说话。
程远山看着她。
“有事?”
女儿低头。
“爸。”
“嗯。”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
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是关于家里的事情。”
程远山看了一眼。
没有打开。
“什么事?”
“遗嘱。”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宋春兰正在削苹果。
手停了一下。
程远山却没有生气。
只是问: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女儿低着头。
“医生不是让你提前安排吗?”
“我想着……”
她停了停。
“还是提前弄清楚比较好。”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我不是催你。”
“也不是……”
她看了一眼宋春兰。
“针对春兰阿姨。”
宋春兰把苹果皮慢慢削下来。
没有抬头。
“我知道。”
女儿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怕以后……”
她没有把话说完。
程远山却明白。
“怕以后大家说不清楚?”
“嗯。”
“怕房子的事?”
女儿点头。
“还有钱。”
“如果治疗需要很多钱。”
“以后……”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程远山看着自己的女儿。
很久。
才问: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我觉得。”
“房子还是按照以前的意思。”
“我的那部分……”
她停了一下。
“你可以留给我。”
“但春兰阿姨……”
宋春兰终于抬起头。
“你说吧。”
女儿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
宋春兰点点头。
“我知道。”
“你说。”
女儿沉默了很久。
才说:
“我希望爸爸能把居住权和财产分清楚。”
“如果以后爸爸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程远山却替她说完。
“如果我走了。”
“你希望她有地方住。”
女儿点头。
“嗯。”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可以。”
女儿愣住。
“什么?”
“我说。”
“可以。”
程远山也看向她。
宋春兰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
“你们父女两个商量。”
“我没有意见。”
女儿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春兰阿姨,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
宋春兰打断她。
“你不是怕我。”
“你是怕以后。”
“我也怕。”
女儿愣了一下。
宋春兰把苹果切成小块。
递给程远山一块。
“我也怕以后。”
“怕你爸病好了。”
“我们两个因为钱吵架。”
“怕他病不好。”
“你又觉得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这些我都想过。”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所以这些事情。”
“现在说清楚。”
“挺好的。”
——
女儿的眼睛慢慢红了。
“春兰阿姨。”
“嗯?”
“你真的不介意?”
宋春兰摇头。
“我介意。”
女儿怔住。
宋春兰看着她。
“我当然介意。”
“哪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
“听见别人跟自己谈遗产。”
“心里会舒服?”
女儿低下头。
宋春兰却笑了。
“可是介意是一回事。”
“能不能说清楚,是另外一回事。”
她顿了一下。
“我跟你爸结婚。”
“不是为了房子。”
“但我也不想因为我不是他亲生女儿。”
“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资格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她。
眼神慢慢变了。
宋春兰转过头。
看着他。
“远山。”
“嗯。”
“你别替我安排。”
程远山怔住。
“什么?”
“以后不管房子。”
“还是钱。”
“还是你病了以后我怎么办。”
“你都别替我决定。”
她的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我可以自己选择。”
程远山沉默。
过了很久。
问:
“你想怎么选?”
宋春兰看着他。
“跟你一起治。”
“如果你治得好。”
“我陪你回家。”
“如果治不好……”
她停了一下。
没有哭。
“我也陪你走到最后。”
程远山的眼睛一下红了。
宋春兰却继续:
“但是你不能因为怕拖累我。”
“就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那不是为我好。”
“那是你自己怕。”
这句话落下来。
程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
女儿一直坐在旁边。
直到这一刻。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以前以为。
父亲年纪大了。
生病以后。
自己作为女儿。
应该替他把一切安排好。
可现在她才发现。
父亲真正需要的。
也许不是别人替他安排。
而是有人陪他一起承担。
她站起来。
把桌上的文件袋收了起来。
“爸。”
“嗯?”
“遗嘱的事。”
“你自己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管了?”
女儿摇摇头。
“管。”
“但不是现在。”
她看了一眼宋春兰。
“等你身体好一点。”
“我们三个一起谈。”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女儿走到门口。
忽然又回头。
“春兰阿姨。”
“嗯?”
“我妈如果还在。”
“她应该也会希望有人陪我爸。”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女儿笑了笑。
“所以……”
“你别走。”
说完。
她转身离开。
——
门关上以后。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宋春兰。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女儿说得很有道理。”
“有道理你还生气?”
“有道理我就不能生气了?”
程远山笑了。
“不能。”
宋春兰瞪他。
“你看。”
“你现在就开始管我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
又安静下来。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有走。”
宋春兰低头。
过了一会儿。
才说: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听起来像交代后事。”
程远山没有笑。
只是看着她。
“我是真的怕。”
宋春兰抬头。
“怕什么?”
“怕有一天。”
“你会后悔。”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伸出手。
轻轻替他把被角掖好。
“远山。”
“嗯。”
“我这一辈子。”
“后悔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现在剩下的事情。”
“我想自己选。”
她停了一下。
“这一次。”
“让我选。”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伸出手。
握住她。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没有回家。
她坐在病房里的陪护椅上。
睡得很浅。
凌晨三点。
程远山醒了一次。
看见她蜷在那里。
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
他想叫醒她。
最后却没有。
只是伸手。
把旁边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慢。
生怕惊醒她。
然后重新躺下。
黑暗里。
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病以后,真正发生变化的,不只是他的身体。
他曾经习惯替所有人承担。
替女儿想。
替宋春兰想。
替这个家想。
甚至替她决定什么时候应该离开。
可到了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爱。
不是替一个人把所有风雨挡掉。
而是知道她愿意承担风雨以后,
仍然尊重她站在自己身边的权利。
窗外。
天还没有亮。
宋春兰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碰到了他的手。
然后就那么握住了。
程远山没有动。
只是闭上眼睛。
任她握着。
这一夜。
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第二天早晨。
医生会告诉他们一个新的消息。
供者筛查有了新的进展。
只是这一次。
好消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