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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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48)让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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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住院的第三天。

医生把新的治疗方案告诉了他们。

暂时还不能马上做移植。

需要进一步确定供者情况。

还要做一系列检查。

时间不会太短。

医生最后说:

“这段时间,家属最好把一些事情提前安排好。”

宋春兰点头。

“好。”

程远山却问:

“必须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

“不是必须。”

“但建议。”

“治疗是一个过程。”

“谁也不能保证中间不会出现变化。”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医生走后。

宋春兰收起桌上的检查单。

“你想吃什么?”

“没什么胃口。”

“那我去买粥。”

“春兰。”

“嗯?”

“别总跑。”

“医院又不是你家。”

“我知道。”

“那我还不能跑了?”

程远山笑了一下。

“你坐一会儿。”

宋春兰坐下来。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

落在程远山手背上。

他的手比以前瘦了。

血管也更加明显。

宋春兰看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

轻轻盖在上面。

“会好的。”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

下午。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进门的时候。

先看了一眼父亲。

又看宋春兰。

“春兰阿姨。”

“来了。”

“嗯。”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

又坐下来。

一开始没有说话。

程远山看着她。

“有事?”

女儿低头。

“爸。”

“嗯。”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

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是关于家里的事情。”

程远山看了一眼。

没有打开。

“什么事?”

“遗嘱。”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宋春兰正在削苹果。

手停了一下。

程远山却没有生气。

只是问: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女儿低着头。

“医生不是让你提前安排吗?”

“我想着……”

她停了停。

“还是提前弄清楚比较好。”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我不是催你。”

“也不是……”

她看了一眼宋春兰。

“针对春兰阿姨。”

宋春兰把苹果皮慢慢削下来。

没有抬头。

“我知道。”

女儿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怕以后……”

她没有把话说完。

程远山却明白。

“怕以后大家说不清楚?”

“嗯。”

“怕房子的事?”

女儿点头。

“还有钱。”

“如果治疗需要很多钱。”

“以后……”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程远山看着自己的女儿。

很久。

才问: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我觉得。”

“房子还是按照以前的意思。”

“我的那部分……”

她停了一下。

“你可以留给我。”

“但春兰阿姨……”

宋春兰终于抬起头。

“你说吧。”

女儿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

宋春兰点点头。

“我知道。”

“你说。”

女儿沉默了很久。

才说:

“我希望爸爸能把居住权和财产分清楚。”

“如果以后爸爸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程远山却替她说完。

“如果我走了。”

“你希望她有地方住。”

女儿点头。

“嗯。”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可以。”

女儿愣住。

“什么?”

“我说。”

“可以。”

程远山也看向她。

宋春兰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

“你们父女两个商量。”

“我没有意见。”

女儿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春兰阿姨,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

宋春兰打断她。

“你不是怕我。”

“你是怕以后。”

“我也怕。”

女儿愣了一下。

宋春兰把苹果切成小块。

递给程远山一块。

“我也怕以后。”

“怕你爸病好了。”

“我们两个因为钱吵架。”

“怕他病不好。”

“你又觉得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这些我都想过。”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所以这些事情。”

“现在说清楚。”

“挺好的。”

——

女儿的眼睛慢慢红了。

“春兰阿姨。”

“嗯?”

“你真的不介意?”

宋春兰摇头。

“我介意。”

女儿怔住。

宋春兰看着她。

“我当然介意。”

“哪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

“听见别人跟自己谈遗产。”

“心里会舒服?”

女儿低下头。

宋春兰却笑了。

“可是介意是一回事。”

“能不能说清楚,是另外一回事。”

她顿了一下。

“我跟你爸结婚。”

“不是为了房子。”

“但我也不想因为我不是他亲生女儿。”

“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资格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她。

眼神慢慢变了。

宋春兰转过头。

看着他。

“远山。”

“嗯。”

“你别替我安排。”

程远山怔住。

“什么?”

“以后不管房子。”

“还是钱。”

“还是你病了以后我怎么办。”

“你都别替我决定。”

她的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我可以自己选择。”

程远山沉默。

过了很久。

问:

“你想怎么选?”

宋春兰看着他。

“跟你一起治。”

“如果你治得好。”

“我陪你回家。”

“如果治不好……”

她停了一下。

没有哭。

“我也陪你走到最后。”

程远山的眼睛一下红了。

宋春兰却继续:

“但是你不能因为怕拖累我。”

“就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那不是为我好。”

“那是你自己怕。”

这句话落下来。

程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

女儿一直坐在旁边。

直到这一刻。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以前以为。

父亲年纪大了。

生病以后。

自己作为女儿。

应该替他把一切安排好。

可现在她才发现。

父亲真正需要的。

也许不是别人替他安排。

而是有人陪他一起承担。

她站起来。

把桌上的文件袋收了起来。

“爸。”

“嗯?”

“遗嘱的事。”

“你自己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管了?”

女儿摇摇头。

“管。”

“但不是现在。”

她看了一眼宋春兰。

“等你身体好一点。”

“我们三个一起谈。”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女儿走到门口。

忽然又回头。

“春兰阿姨。”

“嗯?”

“我妈如果还在。”

“她应该也会希望有人陪我爸。”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女儿笑了笑。

“所以……”

“你别走。”

说完。

她转身离开。

——

门关上以后。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宋春兰。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女儿说得很有道理。”

“有道理你还生气?”

“有道理我就不能生气了?”

程远山笑了。

“不能。”

宋春兰瞪他。

“你看。”

“你现在就开始管我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

又安静下来。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有走。”

宋春兰低头。

过了一会儿。

才说: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听起来像交代后事。”

程远山没有笑。

只是看着她。

“我是真的怕。”

宋春兰抬头。

“怕什么?”

“怕有一天。”

“你会后悔。”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伸出手。

轻轻替他把被角掖好。

“远山。”

“嗯。”

“我这一辈子。”

“后悔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现在剩下的事情。”

“我想自己选。”

她停了一下。

“这一次。”

“让我选。”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伸出手。

握住她。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没有回家。

她坐在病房里的陪护椅上。

睡得很浅。

凌晨三点。

程远山醒了一次。

看见她蜷在那里。

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

他想叫醒她。

最后却没有。

只是伸手。

把旁边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慢。

生怕惊醒她。

然后重新躺下。

黑暗里。

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病以后,真正发生变化的,不只是他的身体。

他曾经习惯替所有人承担。

替女儿想。

替宋春兰想。

替这个家想。

甚至替她决定什么时候应该离开。

可到了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爱。

不是替一个人把所有风雨挡掉。

而是知道她愿意承担风雨以后,

仍然尊重她站在自己身边的权利。

窗外。

天还没有亮。

宋春兰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碰到了他的手。

然后就那么握住了。

程远山没有动。

只是闭上眼睛。

任她握着。

这一夜。

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第二天早晨。

医生会告诉他们一个新的消息。

供者筛查有了新的进展。

只是这一次。

好消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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