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高兹钢琴学派在中国第一传人，钢琴家李民铎去世
张可驹
2026年8月10日凌晨，钢琴家李民铎去世，享年87岁。
李民铎教授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第二批留苏的钢琴家中的一位。他在莫斯科音乐学院跟随雅科夫·扎克（Yakov Zak）学习，扎克不仅是涅高兹弟子中最顶尖的巨匠演奏家之一，也是在教学方面对于涅高兹的传承特别全面的一位。
如今人们谈到李民铎，常常是围绕他在教学方面的工作，以及他作为涅高兹学派在国内的身份。
但在钢琴家去世之际，我倒是特别想提醒人们，他其实是49年以后，国内冒起的钢琴家当中最值得聆听的人之一。可惜，时代并没有给李民铎的演奏事业良好发展的空间。
这样的发展，在他年轻时几乎不太可能。他们这批人回国之后，国内的艺术爱好者没有充分的时间来认识他们，就遇见了后来的许多波澜。这方面，他们的空间比第一批去留学的殷承宗、顾圣婴等人更少。
留学期间的李民铎
而等到改开的时代，李民铎曾赴美生活和工作多年。可在那样的年纪，也很难重新展开成功的演奏事业，虽然还是有一些反响不错的音乐会。
后来李民铎回到国内，成为上海音乐学院著名的钢琴教授，也曾经参与同济大学音乐系的建立，并任名誉系主任。同时他也在国内外一些钢琴比赛中担任评委。当然，李民铎在教学方面的工作和成就，国内是谈论比较多的，在此也不赘述了。
说来惭愧，由于生年较晚，我原本对于李民铎在舞台上的成就实在缺乏了解。开始了解的契机，是钢琴家通过我们共同的朋友李严欢兄约我见面。
这是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起因是我写过两篇长文，谈论他的恩师雅科夫·扎克演奏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与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经典录音。
一張收錄了前蘇聯時期頂級樂團演出的古典音樂專輯封面
雅科夫·扎克 現場音樂會
布拉姆斯：第2號鋼琴協奏曲，作品83
普羅高菲夫：第2號鋼琴協奏曲，作品16
列寧格勒愛樂交響樂團
蘇聯廣播交響樂團（莫斯科）
庫特·桑德林（指揮）
Praga Digitals（古典音樂唱片廠）
李民铎教授读了那两篇文章后大为感动，希望和我见面详谈。扎克既是影响他至深的一位老师，也对他有很多生活上的帮助。以至于许多年后，刘诗昆仍回忆说，当年扎克就是喜欢李民铎。
当时意外要同这位钢琴家见面，而我之前不熟悉他的演奏，于是就在网上找到了他在80年代同上交合作莫扎特《第17钢琴协奏曲》的视频资料，观后大为震撼——没想到国内还有这样一位莫扎特演绎者！
真正高品质的触键，颗粒分明，但又不过度强调颗粒感。这位钢琴家不仅弹出高雅的色泽，更将雅致的风格贯穿于莫扎特演绎的方方面面。如此自然的歌唱句法，充满表达性，又没有任何刻意的细节修饰。只做该做的，却又有千锤百炼的古典之美。
林耀基（图左），李民铎（图中）与鲍蕙荞（图右）
这是涅高兹学派真正的精神。从涅高兹本人，一直到里赫特，吉列尔斯与扎克，还有小涅高兹等人。
能弹出高雅的格调，才是真正的涅派，否则，其实就不是涅派。因为从本质上，学派的传承不是某种技巧，而是它整体的精神。反观某些攀附涅派的演奏，根本就是……
除了莫扎特协奏曲的录像之外，我还看了李民铎关于舒曼《为青年人而作》的教学视频。其中，他的示范演奏同样体现出高雅和简洁的特质。钢琴家在讲解的时候也提到，演奏舒曼之时，刻意造作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样的演奏，当然很多来自于学习和训练，但从根本上说，是来自于天性。难怪扎克如此喜欢他。我同李民铎教授见面的时候，也表示了我对他演奏的激赏。他惊讶我还找来舒曼的教学视频看过，说，但愿演奏得不丢人吧。
他和我谈起扎克，谈起吉列尔斯，当然还有里赫特。我问奥伯林的现场究竟如何？他说有些遗憾，可能由于在他留学的那段时间，奥伯林的心脏病有点重了，现场确实没有达到里赫特和吉列尔斯的水平。
他还提到一件趣事，当时在柴院的学生演奏会上，音乐厅里，教师们往往座在二层听，学生们坐在一层。有一次，他弹了“柴一”之后，吉列尔斯的助教来跟他说，周五的时候，吉列尔斯也来听了。
当时李民铎开始留学未久，还不知道吉列尔斯的演奏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是钢琴系主任。于是问那位助教，吉列尔斯听了感觉如何？助教说，吉列尔斯听了挺喜欢的。李民铎事后回忆，如果当时了解了吉列尔斯是怎样的概念，他坐在下面听，简直不敢弹了。
吉列尔斯--20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
我们都非常热爱吉列尔斯的艺术。巧的是那次同钢琴家见面之前，我恰好在反复听吉列尔斯演奏贝多芬早期钢琴奏鸣曲的录音。
或许是李民铎教授也知道，现在人们热衷于谈论里赫特多过吉列尔斯不少，他特别问我是否喜欢吉列尔斯的演奏？我说自己这些年听这位大宗师的录音，越听越发现它们了不起。他则是将吉列尔斯视为最伟大的钢琴家。
后来，我又和他见过几次面，还是谈论那些伟大的演奏者，也包括傅聪。傅聪定期回来演出和教学之后，李民铎和他走得很近，他们还一起在国内的各处名胜旅行。在90年代，某些游客的不文明行为引起了大师傅的愤怒。
当我提到他的演奏确实反映出涅高兹学派的精神气质，李民铎教授说，国内常常将他宣传为聂高兹学派在中国的第一位传人，其实这是不准确的。在他之前，顾圣婴曾经跟扎克学习过，虽然时间不长。为此，他曾经多次向一些媒体说明，不要把第一位传人的名头按在他身上，但他们对此不理不睬，他也就不再说了。
猶太裔蘇聯鋼琴演奏家雅科夫·扎克
在去莫斯科的火车上，李民铎意外弄伤了手，而且受伤很重。当他第一次见扎克的时候，完全没办法弹琴。但是他也不敢说明情况，因为怕被送回来，当时被送回来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扎克因为接触过顾圣婴，知道中国学生是不娇气的，只要能演奏，总会尽力而为。于是他并没有强迫李民铎说明情况，而是愿意等到下次。
当李民铎回国之后，彼时的文化生态已经同一位青年钢琴家正常开展他的独奏事业没有什么关系了。然而，让年轻的李民铎大感意外的是，他忽然被告知自己将作为中国的选手之一，参与1965年那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
后来没有去成，但这件事情所带来的惊奇，一直萦绕在李民铎心头。直到半个世纪之后，有人发现了一封扎克寄给文化部的信。彼时两国已经交恶，大宗师却还心心念念这位弟子，向文化部大力建议，选派他参加那一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因为扎克认定这位青年钢琴家有非凡的音乐天赋与感染力。
下乡劳动的李民铎
扎克当然是对的，但最终历史做了选择。有时我们读到某人的成功历程，在一个关键节点之后，写着“接下去的就是历史了……”。然而，其实无论是怎样的发展，我们都只能面对这句话而已。
浪费太多了。我第一次听李民铎教授弹莫扎特，就知道在独奏的舞台上，这样一位演奏家很多被浪费掉了。
最终人们要面对这些结果，虽然他们对此无知无觉，就像对很多事无知无觉一样。但无论如何，浪费了这样一位演奏家，命运往往不会再送一位过来。时代可以不珍惜高雅，而高雅更可以不珍惜这样的时代。
李民铎教授一直身体硬朗，到八十多岁，有时从上音步行到外滩附近他的学生家里，还是说走就走的。之前病重，也有一点意外的成分。愿他安息。
【涅高兹学派的中国传人 李民铎先生演绎莫扎特第17钢琴协奏曲K453】
张可驹是一位中国知名的职业古典音乐乐评人、自由撰稿人，活跃于国内古典乐评界及各大媒台。
主要身份与活动：
专业乐评：长期为三联生活周刊、《爱乐》等主流文化刊物撰写古典音乐评论、唱片鉴赏及音乐史文章。
个人专栏：开设个人微信公众号“品古典音乐之乐”，分享对指挥大师、钢琴、弦乐演奏家及其历史录音的深度见解。
音乐家访谈：曾对话并专访过多位国际与国内知名古典音乐家（如大提琴家王健、钢琴家布莱克肖等），探讨演奏艺术与作品构思。
【涅高兹学派的中国传人 李民铎先生演绎莫扎特第17钢琴协奏曲K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