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凤英死后被开膛
霜刃无辜向蕙兰,奇冤似海夜漫漫。
黄梅一曲成遗响,琴断人亡泪未干。
话说一九六八年四月的合肥,天灰得像一块脏抹布。严凤英坐在窗前,看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抖,抖得她心里发空。桌上的纸摊开很久了,一个字也没写。丈夫王冠亚端来一碗粥,她摇摇头。粥凉了,结成一层皮,她用勺尖戳了戳,那层皮破了,底下还是稀的。
十二岁那年,她拜了严云高。师父说,唱戏的骨头要硬,可嗓子要软。她记住了。后来离家改名字,凤英两个字是自己取的,像一只鸟,飞出那个容不下她的家。桐城、怀宁、安庆,一路唱过去,嗓子没倒过。《天仙配》上映那年,全国都知道了七仙女的模样。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就是唱下去,唱到唱不动为止。
可戏台上的事,终究是戏台上的。下了台,锣鼓歇了,她才知道人间还有别的唱法——那些她不熟的词儿,那些她不懂的调子,她一声也发不出。
四月五日,报纸上点了她的名。四月六日,他们不让她吃饭。四月七日,她去柏龙驹家坐了一坐。他妻子李琦给她倒茶,她捧着杯子,手微微发抖,说:“我站得直坐得正,只是眼前难熬。”李琦没接话,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晾衣绳吹得呜呜响。严凤英把茶喝完,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想说什么,终于没说。
四月八日。她照例吃了安眠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这些年全靠它们,夜才肯过去。躺下不到一个时辰,她突然哭了。那哭声不像人,像一把弦子绷到极处,猛然断裂。王冠亚惊醒,问她是不是腰又疼了。她摇头,指着桌上的纸。他摸黑去看,认出那几行字:不反党,不反毛主席,只是演过一些不好的戏……承认错误……拥护革命……
后面的话他看不清了,眼里的水漫上来。
他冲到楼下打电话。电话被军代表把着,说不能叫救护车。他又跑去找木工借板车。夜里冷,他赤脚穿着布鞋,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板车拉到楼下,严凤英的身子已经软了,像一个面人,怎么扶都扶不起来。剧团的武生宋养俭冲上来,一抱就抱下了三楼。
医院那边回话说,没有介绍信不能看病。王冠亚只能跑回剧团去开信,等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再跑回医院时,严凤英的瞳孔已经扩散了。
门诊不能看,只能到医院住院部,但是住院部在三公里外。医院里没有病床。内科大楼三楼的病房里,只有冰冷的水泥地。严凤英被放在地上,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旧道具。没有抢救,没有奇迹。她躺在三楼楼道的水泥地上,头枕着王冠亚的大衣。医生看了一眼瞳孔,说扩散了。王冠亚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那手还温着,软软的,像睡着了一样。
不到一个时辰,剧团的人来了。军代表刘万泉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他说,有人检举她是特务,自杀是奉命行事,肚子里有发报机。
值班医生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只会按照医书给病人开刀治病,开膛破肚是法医的事。
军代表刘万泉大怒起来。他站在医生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训斥道:“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又没有叫你给她看病,不就是叫你找她肚里的发报机吗?开刀、开膛不都是开吗?你到底是开还是不开?”
医生战战兢兢地找来了一把医用斧头。在刘万泉的注视下,他剥去了严凤英的衣服,就像屠夫处理牲畜那样,照准她的咽喉劈了下去。一根肋骨接着一根肋骨被砍断,内脏被拉出来,剖开。他们在那些血肉模糊的器官里仔细翻找,寻找所谓的发报机、照相机。
刘万泉站在一旁,看着严凤英裸露的全身和血淋淋的内脏,越发得意起来,甚至说起了下流话。
当然,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只翻出了一百多粒尚未消化的安眠药片。当斧头劈到耻骨时,膀胱里的尿液喷了出来。
刘万泉看着这一切,悻悻地说了一句:“严凤英,我没看过你的戏,也没看过你的电影,今天我看到你的原形了!”
棉絮和稻草塞进剖开的腹腔,再缝上。王冠亚签了字,把遗体领回去。简简单单烧了,骨灰装在瓦罐里,后来抄家时丢了。不知道丢在哪里,像一粒沙掉进河里,没人记得。
刘万泉后来去了外地,因为这事被评上了“积极分子”,还升了官。
一九七六年后,调查组找到他,他理直气壮,说那是革命需要。说完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雾,脸在雾后面模糊着,看不真切。
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的时候照常发芽,叶子绿得不管不顾。戏台上换了人,唱的还是那些老调子——七仙女下了凡,冯素贞救了夫,牛郎织女隔河相望。观众还是那些观众,买了票坐下,听到动情处就拍手叫好。
台下的空椅子多了一把,谁也不提它。没人知道那上面曾坐过一个人,唱了半辈子戏,最后嗓子哑了。
哑就哑了。戏还得唱下去。
小史公曰:严氏凤英以天籁之音名动天下,却遭逢乱世,含冤吞药,此乃时代之悲也。尤可骇者,身既死而犹遭剖腹之辱,执斧者以寻莫须有之证,其悖逆人伦,甚于蛇蝎。嗟乎!毁美玉以证清白,实乃一代之浩劫,千载之沉痛也。
有词《梧桐影》赞叹:
挥斧斤,寻机信。剖腹血淋寻伪证,逍遥法外天何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