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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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布克奖得主《台湾漫游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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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布克奖得主《台湾漫游录》


《台湾漫游录》真正厉害的,是它发明了一套关于“谁在讲述历史、谁在翻译谁、谁有资格定义谁”的叙事装置。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九日,杨双子与英译者金翎凭这部作品拿下国际布克奖。这是台湾作家首次获此奖,也是华文原作首次获奖。此前,中文版已获金鼎奖,日译本获日本翻译大赏,英译本获美国国家图书奖翻译文学奖。评委主席 Natasha Brown 把它概括成一句很干净的问题:爱能否跨越权力的不平等?


一、它到底写了什么

时间是一九三八年,日本殖民台湾时期。日本年轻女作家青山千鹤子来到台湾。她是殖民者一方的人,却不是一个简单粗暴的帝国主义者。她对官方安排的殖民宣传没有太大兴趣,真正感兴趣的是台湾本地生活,尤其是吃。

台湾女子王千鹤成为她的通译和向导。

小说表层因此非常简单:两个年轻女人一路旅行,一路吃台湾食物,一路交谈,一路接近。铁路、城市、旅馆、宴席、家庭、地方习俗不断出现,食物几乎成了推进小说的发动机。

与此同时,青山逐渐对王千鹤产生感情。

问题在于,她们根本不平等。

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殖民地台湾人。一个是雇主,一个是受雇的通译。一个拥有旅行、写作、观看和命名的权力,一个负责解释、服务,同时又不断隐藏自己。

爱情故事底下压着另外一个问题:当两个人之间存在无法消除的权力差距时,“我爱你”“我理解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二、它怎么写:伪译本本身就是小说

杨双子假装这本小说不是她写的。

她制造了一个不存在的日本女作家“青山千鹤子”,然后告诉你:这是一本一九三〇年代遗失的日文旅行回忆录,现在被重新发现,由一个“译者”译成中文。

也就是说,中文原版《台湾漫游录》本身就是一部伪译作。实际上根本没有那个日文原著。杨双子先用中文写了一部小说,再伪装成自己只是把它从日文翻译出来。

然后金翎真的把这本中文小说译成英文。

于是英语读者拿到的是:一个真实的译者,把一部真实的中文小说译成英文。但这本中文小说又声称自己是另一个译者,从一本不存在的日文原著翻译出来的。

形成的链条是:不存在的日文原著 → 虚构中文译本 → 真实中文原作 → 真实英文译本。而小说里面,王千鹤本身又是一个通译。于是“翻译”不再只是技术问题,而成为整部小说的结构。

布克官方把它形容成俄罗斯套娃式结构。

原作二〇二〇年刚出版时,甚至真的有读者一度以为它是一九三〇年代日文文本的翻译。这就是它最明显的原创性。


三、形式和内容说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仅仅如此,那还是形式游戏。

它真正有效的地方是:形式和内容说的是同一件事情。

青山需要王千鹤替她翻译台湾,

日本需要自己的殖民语言“翻译”台湾,

作家把台湾“翻译”给读者,

今天的人又在“翻译”一九三八年的历史。

杨双子伪装成译者,金翎再真正翻译杨双子。

于是你面对的是:我现在看见的,究竟是那个世界本来的样子,还是别人替我解释之后的?

这就和殖民关系发生了连接。青山自认为善意。她喜欢台湾,喜欢台湾食物,喜欢王千鹤,甚至可以认为她尊重台湾人。

可是善意不等于理解,殖民者未必每天都挥鞭子。

殖民关系最复杂的地方恰恰在于,一个人完全可能真诚地爱另一个人,却仍然无法意识到自己拥有对方没有的自由和权力。

王千鹤始终保留一部分自己,不让青山进入。

这使得“通译”产生了第二层意思:不是透明的语言机器,她决定什么可以被翻译,什么不能。


四、“吃”为什么这么重要

如果直接写日本殖民主义如何压迫台湾人,很容易变成历史议题小说。杨双子却大量写吃。青山有惊人的食欲,王千鹤带着她吃。于是台湾不是通过政治演说出现,而是通过味觉出现。

食物本身又非常复杂:

哪些东西是台湾的?

哪些受到福建、广东、日本影响?

殖民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谁做饭?谁端上来?谁有钱吃?

谁把某种食物称为什么?

所以吃饭既是最日常的事情,又天然携带阶级、殖民、语言和身份。各章常以一道料理命名,食物暗示关系已经走到哪一步。

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文学作用:防止历史小说被苦难吞掉。

金翎说:她不喜欢那种历史小说仿佛过去的人只会受苦。

再困难的时代,也仍然有幽默、美食、电影、学校、争吵和爱情。把一个文化只写成创伤,反而会把那个文化缩减掉。这一点,是真正成熟的历史小说观。


五、原创性分三层

第一层,不算特别原创:殖民地中的两个女人产生爱情。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的爱情、同性关系、身份差异,都已有大量文学作品处理。

第二层,相当有特色:用食物旅行进入殖民台湾。这个很好,而且有很强的台湾地方性。但“食物 + 历史 + 旅行”本身也不是文学史上从未出现。

第三层,真正有辨识度:伪翻译结构。这才是它最重要的形式创造。关键不在“骗人”,小说本身就是它所讨论的问题。

它讨论翻译,自己就是伪译本。

它讨论历史如何被制造,自己制造了一份历史文献。

它讨论观看,读者后来发现自己的观看方式被作者设计过。

它讨论殖民者能不能真正理解被殖民者,而读者自己也一直依赖“翻译”才能理解人物。

形式、人物关系和历史问题扣在了一起。布克评委明确提到它利用序言、脚注、后记等传统文本装置,在爱情故事外面包裹出后设小说层次。


六、它的弱点

世界上没有一部作品是完美的。这个故事最大的“问题”是设计感很强:它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翻译、伪翻译、殖民、语言、权力、女性、爱情、食物、身份、历史记忆,这些东西咬合得非常漂亮。

正因如此,你有时能看见作者的结构。伟大小说读到后来,你会忘记作者存在。

《台湾漫游录》这种小说,作者的智力装置恰恰是阅读快感的一部分。

王千鹤这种“捂着盖着”的写法,是一把双刃剑。

说它是优点,是因为这恰恰撑起了整本书最微妙的张力。在殖民的底色下,一个日本女学者和一个台湾本地的女性通译,隔着权力差、语言差和文化差。如果把王千鹤写得跟个透明人似的,一眼就能被看穿,那权力关系就变平了、变露骨了。正因为她永远留着几分戒备、永远隔着一层客套和职业面具,那种互相试探、各怀心思的暗流才能一直涌动。她用“不可知”守住了作为一个被凝视者的尊严——凭什么你想看透,我就得全盘托出?这种不给全貌的傲气,恰恰是角色最带劲的地方。

文学创作有时讲究“留白是诗,过头是谜”。当这个角色的核心动机被层层机巧和后殖民的解题思路包裹得太严实,读者在顺着作者铺好的轨道走时,就会隐隐觉得她不像是血肉丰满的人,倒更像是一个精密算法里用来卡位的棋子。她所有的沉默、闪躲和端着,都极其精准地对应着理论上的某种“反抗”或“疏离”。一旦这种对应关系太整齐、太严丝合缝,活生生的人味儿就被理论框架给挤扁了。

王千鹤的这种“不可知”,成就了小说骨骼的精巧,但也让它在通往那种真正混沌、复杂、甚至不可捉摸的人性深处时,隔靴搔痒地差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把这几桩毛病搁在一块,倒也恰恰显出了这书最讨巧也最精明的地方——它不是那种闷头往深水区扎、最后把自己绕进去的纯文学,而是带着一股子精准拿捏市场的“通透”。

杨双子把后殖民的宏大命题、考据癖的狂欢,跟一段百转千回的女性微观情感揉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塞进了一套高度工业化、全球化通行的叙事模具里。它不跟你装深沉,也不搞那些云山雾罩的虚无,而是把所有的锐角都用精致的糖霜给裹了起来。你哪怕明知道这是盘算好的,也还是会忍不住把整盘点心吃光。


七、为什么它特别容易进入国际文学奖的视野

因为它具有非常强的可跨文化阅读性。外国评委不需要先成为台湾史专家,只需要理解:一个日本女人来到殖民地,爱上/被一个当地女人吸引,她以为自己尊重她,但两个人并不平等。

入口非常简单,进去以后才发现台湾史、殖民制度、语言政治、食物、阶级。

与此同时,“翻译”又恰恰是国际布克奖自身存在的基础。一本讨论翻译、伪装成翻译、真正经过再次翻译的小说,参加一个专门奖励翻译文学的奖,与国际布克的审美机制几乎天然发生共振。

金翎的英文版又不是简单地把中文换成英文。她自己说采取了极繁主义(maximalist)的策略,大量处理不同语言、注释、脚注,甚至故意打破通常的翻译规则。

杨双子的结构创造,加上金翎的二次语言创造,为什么共同赢?这才是最值得我们深思的。

它完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情:它找到了一个只属于这本小说的写法。这比“故事写得感人”“历史考据准确”“语言优美”重要得多。真正有辨识度的作品,最终必须有某种东西,让别人没办法只说“这是一部写得很好的某某题材小说”,而必须说:这是它自己的东西。

《台湾漫游录》已经找到了那个东西:伪翻译。


双子与异乡:从一本地摊风伪译作,到伦敦的领奖台


杨双子本名杨若慈,一九八四年生于台中乌日。

早年间,姐姐写小说,妹妹杨若晖做日治史料考据,日语底子也更扎实。

二〇一四年,两人本打算联手写一部小说去角逐台湾历史小说奖。然而次年六月,杨若晖却因乳癌离世,生命永远定格在三十一岁不到。

临终前,她对姐姐说:“这条命要留下来,将来带我去看更远的地方。”

自此,杨若慈独自沿用了“杨双子”这个共用笔名,在日语里,“双子”即是双胞胎。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揣着一个滚烫的心愿:作品有朝一日能被译成日文。

《台湾漫游录》是她的第五部长篇,二〇二〇年三月由春山出版。为了向妹妹和当年的心愿致敬,她把“伪译”的戏码直接做到了封面和封底上:书腰赫然写着“青山千鹤子/著,杨双子/译”,书店甚至一度把它归类到日本翻译文学区。推荐序的署名“新日嵯峨子”,其实是奇幻作家潇湘神的马甲。后记“琥珀”则借已故妹妹之名,虚构对方是将一九五四年日文旧书重新译成中文的幕后推手。

至于真正的版权页,才老老实实写着作者是杨双子。

按照杨双子的说法,她不仅想为读者造一条直通小说的密道,更想用这种文学的方式,把译者“杨若晖”重新请回人间。

麻烦随之而来。

不少文史爱好者真把它当成了昭和旧书来考据。

《联合文学》的书评人一开始,甚至因为“这是译本”而将其排挤在华文新书栏之外。

杨双子坦言自己当时遭遇了不小的“网暴”与指责:从文学伦理上看她问心无愧,但从商业伦理上讲,确实让那些奔着历史真相而去的读者买错了账。

其实她悄悄埋过不少彩蛋,比如某场戏里的人物全盘照搬《名侦探柯南》,推荐人也全是清一色的作家而非历史学者。“只可惜我和读者没有共享相同的迷因,谁也没get到这个梗。”

从第三版起,出版社不得不拿掉青山千鹤子的名字,并特意加上编者按:本书从头到尾纯属虚构。

转机出现在日译本。

二〇二三年,日译本《台湾漫游铁道的ふたり》由中央公论新社推出,三浦裕子担纲翻译。

有趣的是,三浦起初也被忽悠住了,以为青山千鹤子确有其人,直到发现推荐序作者是化名、文风也全无昭和初年的陈旧感,方才恍然大悟。

这本“由台湾人假装日本人写的小说,再被真正的日本人翻回日文”的神作,随后在二〇二四年斩获日本翻译大赏,创下了台湾文学在此奖项上的零的突破,印量一举突破万册。

英文版的诞生则更费周折。

译者金翎(Lin King)常年穿梭于台北与纽约两地,这是她头一次独立翻译长篇小说。她后来坦言自己犯过怵:被作者的气场震慑,根本不敢多问,生怕露怯。

真正让她放手大干的,是和美国格雷沃尔夫出版社(Graywolf Press)的编辑伊加拉希(Yuka Igarashi)一拍即合,决定反其道而行之,走“最大主义”路线。

原作大约六分之一的篇幅都装在脚注里,不读脚注就等于漏掉了大半个故事。

英文版不仅原汁原味地保留了杨双子那些“假译者注”,还在此基础上叠加了一层写给英语读者的真脚注,甚至故意让译者本人出场,彻底打破了当代文学翻译向来标榜的“隐身”传统。

金翎直言,现代文学翻译极少允许铺陈这么多脚注,但既然这本书的核心就是“翻译”,索性把译者做得越扎眼越好。

不仅如此,她还逐一比对已出版的日译本,仔细核对那些在殖民时期早已烟消云散的地名与物产发音。二〇二四年十一月,英文版由 Graywolf 在美国面世,英国的 And Other Stories 随后跟进,并于同年一举摘下美国国家图书奖翻译文学奖,这也是台湾文学的头一遭。

这一路走来并非顺风顺水。

伪译风波曾透支过读者的信任。

金翎身处美国,许多历史细节只能靠搜索引擎大海捞针,再拿日译本互相印证。

不同市场的书封设计也费尽周折,日文版将两位女主角画得颇有些欧亚混血的意味,而美国编辑最初则对种族敏感度提出了异议。

杨双子动笔写这本书时手头并不宽裕,正如台媒后来用一针见血的那句话所形容:“穷得只剩小说梦”。

从春山出版社到纽约,再到二〇二六年五月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国际布克奖现场,五万英镑的奖金由作者与译者平分。

站在领奖台上,她动情地说:“生为台湾人是幸运,以台湾作家站在这里是骄傲。”

她也终于兑现了当年的承诺:“真的把妹妹带到很远的地方了。”

回过头看,这本书跌宕起伏的出版史,几乎就是其小说主题的一次大型现实复刻。

中文原作假装自己是翻译文本。

日文版将其“还原”为一个压根不存在的母本。

英文版则在此之上又嵌套了一层真译者,并将脚注变成了一种前台可见的装置。

读者、书店、书评人、译者,都在某个瞬间恍惚过、迷失过:眼前这一页,究竟是尘封的史料、精巧的戏仿,还是小说自己生发出来的历史?

而这,恰恰是杨双子自始至终想要抵达的荒凉与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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