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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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开的枪?(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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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八


是谁开的枪?(7)


江户川乱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非常可疑--老仆阿常老头。他的眼镜盒确实掉在了犯罪现场,而且他还特意把它埋进了花坛里。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弘一君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转向早已严阵以待的波多野警部,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琴野的儿子或许确实能在瞒过家人的情况下溜出房间,但即便再怎么是个疯子,也不可能在没有脚印的情况下行走。在井边消失的脚印该如何解释?这是决定整个案子的根本性问题。抛下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去找凶手,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弘一君说到这里,为了平息一下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警部见他的说话方式极具逻辑性,而且充满了自信,不由得被他的气势压制住了,静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在场的松村君,”弘一君开口继续往下说,“关于这一点,曾经提出了一个极为有趣的假说。那就是--不知您是不是知道--在那口井的对面有狗的脚印。听说那个脚印顺接着胶底鞋的印迹一直延伸到了对面的马路上。松村君提出:这会不会是犯人把模仿狗爪的模具套在手脚上四肢着地行走留下的呢?不过,这个假说虽然有趣,却极其不切实际。为什么呢,松村君?”


弘一君转过头来看着我,“如果犯人构思出了‘狗脚印’这种诡计,为什么还要把真正的脚印一直留到井边呢?这样一来,好不容易构思出的妙计不就全部泡汤了吗?特地只把一半脚印做成狗脚印,就算是疯子也不会这么干的。况且疯子也不可能构思出这么复杂的诡计。因此很遗憾,这个假说是不合格的。这么一来,脚印的谜团依然还是个迷团。话说回来,波多野先生,您带了上次给我看的那本画着现场示意图的记事本吗?其实我认为,解决这脚印谜团的钥匙,就藏在那张图纸里。”


所幸波多野先生口袋里带着那个记事本,便翻到示意图那一页,放在了弘一君的枕边。


弘一君继续进行他的推理:“请看。刚才我也跟松村君提起过,这来程的脚印和回程的脚印之间的间隔大得未免太不自然了。您认为犯罪者在匆忙逃窜的情况下,会走这种弯路吗?还有一点,往返的脚印居然一个也没有重叠,这也极其不自然。您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两个不自然其实都在说明同一个事实--那就是凶手特意花费了绵密的心思,注意不让脚印重叠!你看,为了在黑暗中不让脚印重叠,凶手往返时必须小心翼翼地走绕开这么远的距离行走。”


“原来如此,脚印没有重叠这一点,确实很不自然。或许正如你所说,是故意为之。可是这其中隐藏着怎样的含义呢?”


对于波多野警部提出的愚蠢的问题,弘一君有些耐不住性了:“这您都想不明白吗?看来您陷入了难以救药的心理错觉之中!也就是说,您坚信步幅较窄的是来时的脚印,较宽的是仓皇逃跑时的脚印--进而得出了脚印的起点在井里、终点也在井里的顽固的误判!”


“哦!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那个脚印不是从井到井,而是相反,是从书房开始、又返回书房的脚印?”


“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


“不对!不对!”警部急眼了,“你这个说法乍听之下确实有理,但也有很大的漏洞!一个筹划得这样周全的案犯,就差那么一点,为什么不一直走到对面的马路上去呢?脚印在半路上就消失了的话,好不容易构思出来的招数不就毫无意义了吗?那么高明的犯人,怎么会留下这种荒谬的疏忽?这一点你又怎么解释呢?”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原因。”弘一君很坦然地回答,“因为那天晚上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就算一片漆黑,也没有能走到井边、却无法走过那段极短的距离直到马路上去的道理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犯人误以为从井边再往路那边不需要留下脚印了!这是相当滑稽的心理错觉。您大概不知道,一直到案发的两三天前,有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在那口井与那边道路之间的空地上一直堆满了旧木材!案犯因为平时看惯了那堆木材,这才产生了心理错觉。他不知道木材已经被运走了,以为那天晚上那里还有木材。如果有木材的话,案犯走在上面就不会留下脚印,也不需要留脚印。也就是说,这是因为漆黑的夜里产生的荒唐错觉。搞不好犯人的脚踩到了井沿的漆灰上,误以为那就是木材呢!”


当真是极为直截了当简单明了的推理!我也曾见过那堆旧木材,不仅见过,前阵子甚至还听赤井先生煞有介事地提起过旧木材的事。然而,卧病在床的弘一君能够解开的谜团,我却没能解开。


“这么说,你认为那两串脚印只不过是盗贼为了伪装成从外部闯入的而设下的圈套?也就是说,你认为凶手就藏在结城宅邸内部?”


就算是破案高手波多野警部此刻似乎也已甘拜下风,急切地想从弘一君口中听到真凶的名字。



六、“这是一道算术题”


“既然脚印是伪造的,那么只要犯人没长翅膀飞上天,就只能认为他原本就在邸宅内部。”弘一君继续将他的推理往前推进,“接下来,这家伙为什么偏偏只盯上了金制品呢?这一点实在极其耐人寻味。这一方面是因为案犯知道黄金狂琴野光雄的存在,为了伪装成是那个疯子干的。留下脚印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微妙的理由,跟那些金制品的大小和重量有关!”


因为我是第二次听到他说这些,所以倒没觉得怎样。但波多野警部似乎完全被这套离奇的推论惊呆了,默默地呆望着弘一君。而那位躺在病床上的业余侦探全然不理会这些,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张示意图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波多野先生,您把延伸到这栋洋房外侧的池塘也画了出来,难道只是无意识地顺手画下来的吗?”


“你是说……啊!难道你……”警部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但随后又半信半疑地咕哝道,“不至于吧,怎么会有那种事……”


“如果是昂贵的金制品,盗贼盯上它倒也算正常。但与此同时,它们的体积都很小,而且分量十足。伪装成被盗贼盗走,实际上却扔进了池塘里,难道不是再合适不过的道具吗?松村君,刚才让你扔花瓶,是因为我觉得那个花瓶跟被盗的台钟的重量差不多,想试试能扔多远。也就是说,是为了测试失窃物品大概沉在了池塘的哪个位置。”


“可是,案犯为什么要费这种周折呢?你说是为了伪装成盗贼干的,那他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才伪装成盗贼呢?除了金制品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失窃的物品吗?犯人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警部问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杀了我--这才是那家伙真正的目的呀!”


“什么?杀了你?那究竟是谁要杀了你?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哎,您先别急。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凶手完全没有向我开枪的必要。趁着黑暗是完全能够逃掉的。即便是持枪强盗,手枪也不过是用来吓唬人的,极少会真的开枪。而且为了偷一点金制品就杀人伤人,对小偷来说也太不划算了。盗窃罪和杀人罪在刑罚上可是天差地别啊。这么一想,就觉得那次开枪极其反常。您不觉得吗?我的怀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怀疑盗窃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在于杀人!”


“那你到底在怀疑谁?!难道有恨你的人吗?!”波多野警部显得有些急不可耐了。


“这其实是一道极其简单的算术题……我事先并没有怀疑任何人,我只是从逻辑上仔细考量了各种线索之间的关系,得出了理所当然的结论。至于这个结论对不对,只要您实地去调查一下就清楚了。比如,赃物到底有没有沉在池塘里这一点……所谓算术题,就象二减去一等于一这样极其明确的事情,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弘一君继续说道:“如果庭院里唯一的脚印是伪造的,那么贼人唯一的逃跑路线就是顺着走廊逃往主楼方向。然而,就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甲田君正好路过了那条走廊。正如您知道的,洋房的走廊是单向通道,而且亮着灯,凶手想要在甲田君的眼皮子底下逃走是绝对不可能的。隔壁志摩子小姐的房间您也立刻去排查过了,里面根本不可能作为藏身之处。也就是说,要是顺着逻辑这样推导下去,这起案子里根本就没有凶手存在的余地!”


“我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贼人不可能逃往主楼方向,因此才得出了犯人来自外部的结论啊!”波多野警部说。


“如果犯人既不在外部,也不在内部,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作为受害者的我和最初的发现者甲田君两个人了。然而受害者不可能就是凶手,天底下哪有自己朝自己开枪的傻瓜呢?因此最后剩下的就是甲田君了!二减一的算术题就是这么简单,从两个人里减去受害者,剩下那个的就必然是凶手!”


“那么你是说……”警部和我同时惊呼起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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