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46)她也是有人疼的
医院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
宋春兰正在厨房择菜。
手机响了两声。
她擦了擦手。
“喂?”
电话那边是医院。
她听了几句。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好。”
“我知道了。”
“我们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
她站在厨房里。
半天没有动。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
“谁的电话?”
“医院。”
“怎么了?”
“让我们下午过去。”
“是不是结果出来了?”
“嗯。”
他看着她。
“怎么样?”
宋春兰摇头。
“电话里没说。”
程远山点点头。
“那下午去。”
他说得很平静。
可宋春兰知道。
他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
——
下午。
两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把门关上。
桌上放着几份报告。
这一次。
医生没有马上说话。
而是先看了看宋春兰。
“宋女士。”
“嗯。”
“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坐直。
程远山也抬起头。
医生说: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您具备进一步成为供者的条件。”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她没有笑。
只是轻轻问:
“真的?”
“是。”
程远山却马上问:
“风险呢?”
医生看向他。
“这就是我们今天叫你们过来的原因。”
——
医生把报告摊开。
开始解释。
有些指标很好。
有些指标并不是最理想。
总体来说:
可以继续。
但后续还需要进行更严格的评估。
而且供者本身需要承担一定风险。
医生说得很慢。
尽量让宋春兰听懂。
她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医生说完。
她问:
“如果我最后决定不做,可以吗?”
“当然。”
“如果我决定做呢?”
“也可以。”
医生看着她。
“这是您自己的决定。”
程远山却忽然开口:
“她不做。”
医生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
看着程远山。
很久。
很久。
然后问:
“你说什么?”
程远山沉默。
“我说……”
他声音很轻。
“你不用做。”
宋春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争。
只是继续看着医生。
“我还需要做什么检查?”
医生回答:
“如果您决定继续,我们会安排下一阶段。”
“好。”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她没有看他。
“我想继续。”
——
离开医院。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了车站。
程远山才问: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后悔?”
程远山愣住。
“因为我怕你以后怪我。”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
“以后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宋春兰看着他。
很平静地说: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继续:
“如果以后真的有问题。”
“那也是我的选择。”
“你不能替我承担。”
“也不能替我后悔。”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那我呢?”
“什么?”
“我是不是也有选择?”
宋春兰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
眼睛微微红着。
“我也可以选择不要你冒险。”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才说:
“可以。”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
她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你说得对。”
“什么?”
“这是你的选择。”
“也是我的。”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把医院给她的资料放在桌上。
没有藏起来。
程远山坐在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
看不懂的地方。
程远山解释。
程远山也不懂的地方。
两个人就一起查。
第一次。
他们没有一个人站在前面。
也没有一个人站在后面。
只是并肩坐着。
像两个普通夫妻。
一起面对一件很难的事情。
——
夜里十一点。
宋春兰合上资料。
“今天不看了。”
“好。”
她站起来。
突然又回头。
“远山。”
“嗯?”
“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
“不要再跟我说‘你不用管’。”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好。”
“也不要说‘我不想拖累你’。”
“好。”
“更不要说‘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程远山苦笑。
“好。”
宋春兰走过去。
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因为这些话,我不爱听。”
他看着她。
“那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
笑了。
“就说一句。”
“什么?”
“你需要我。”
程远山怔在那里。
宋春兰已经转身。
走了两步。
又回头。
“当然。”
“我需要你的时候。”
“你也得在。”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笑了。
“好。”
——
第二天。
医院正式安排下一阶段检查。
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一个人去。
程远山陪她。
抽血。
检查。
询问。
签字。
一项一项。
他们一起完成。
护士最后问:
“家属签字吗?”
宋春兰刚要说话。
程远山已经拿起笔。
“我来。”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递给她。
她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没有谁覆盖谁。
——
走出医院时。
宋春兰忽然说:
“你看。”
“什么?”
“我们的名字。”
程远山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以前结婚证上也是这样。”
“嗯。”
“现在又在一起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挽住他的胳膊。
——
而真正关键的结果。
还没有出来。
因为医生告诉他们:
下一阶段,将决定宋春兰是否真正具备成为供者的条件。
这一次。
不再只是一个“匹配率”。
而是要判断:
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一次付出。
两个人都明白。
真正的选择。
现在才开始。
——
医院的电话打来以后。
宋春兰没有马上告诉母亲。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
周末过去看她。
带了一袋水果。
还有两盒母亲喜欢吃的点心。
母亲正在阳台晒被子。
看见她。
笑了一下。
“今天怎么来了?”
“想你了。”
“少来。”
母亲把被子抖开。
“你平时忙得很。”
宋春兰接过来。
帮她搭好。
“我现在没那么忙了。”
“工作呢?”
“少做一点。”
母亲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从小一有事就这样。”
“哪样?”
“说话比平时慢。”
宋春兰笑了一下。
“妈。”
“嗯?”
“如果一个人要做一件有风险的事情。”
“你会不会拦她?”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
“看什么事情。”
“如果是为了她很重要的人。”
“更要看。”
母亲看着她。
“有多大的风险?”
宋春兰没有回答。
母亲慢慢坐下来。
“你先告诉我。”
“是不是你?”
她怔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是不是你要做什么?”
宋春兰低下头。
“程远山生病了。”
母亲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才问:
“严重吗?”
“需要进一步治疗。”
“你要做什么?”
“如果后面的检查合适……”
她停了一下。
“我可能给他捐造血干细胞。”
母亲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
“嗯。”
“你多大了?”
宋春兰没有说话。
母亲自己算了一下。
“你都这个年纪了。”
“医生说可以评估。”
“评估是一回事。”
母亲忽然提高了声音。
“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宋春兰安静下来。
这是母亲第一次真正冲她发火。
——
过了一会儿。
母亲的声音低下来。
“你为什么非得是你?”
“因为我是他妻子。”
“妻子就一定要做?”
“不一定。”
“那你为什么要做?”
宋春兰看着她。
很久。
才说:
“因为我爱他。”
母亲眼睛红了。
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
才说:
“我知道。”
“我也知道他对你好。”
“可是……”
她抬起头。
看着女儿。
“他是你丈夫。”
“可你也是我的女儿。”
宋春兰一下红了眼睛。
——
母亲握住她的手。
手掌已经很粗糙。
“我不是不让你救他。”
“我是怕你。”
“你们这个年纪了。”
“身体哪里有一点问题,都不能像年轻人那样扛。”
“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反过来握住她。
“医生会评估。”
“医生说可以,我才做。”
母亲摇头。
“你就是决定了。”
宋春兰没有否认。
母亲看着她。
忽然问:
“他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
宋春兰笑了一下。
“他不同意。”
母亲愣住。
“那你还……”
“所以我们才一直吵。”
母亲沉默了。
忽然有些想笑。
“他倒是像个男人。”
“什么?”
“怕拖累你。”
“嗯。”
母亲低下头。
“那你呢?”
“我?”
“你怕不怕?”
宋春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点点头。
“怕。”
“那你还去?”
她看着母亲。
轻声说:
“因为他也怕。”
“可是他还是陪我去医院了。”
母亲没有说话。
——
晚上。
程远山第二次来到宋母家。
手里提着东西。
母亲看到他。
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
只是淡淡地说:
“来了。”
“妈。”
“坐吧。”
程远山坐下来。
宋春兰去厨房倒水。
母亲看着他。
过了很久。
才说:
“你病了。”
“嗯。”
“我女儿要给你捐东西。”
“嗯。”
“她身体也不是年轻人的身体。”
程远山沉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她?”
他抬起头。
“我一直在拦。”
母亲愣了一下。
“她不听?”
“嗯。”
“你也拿她没办法?”
程远山苦笑。
“她决定的事情,我现在越来越拿她没办法。”
母亲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问:
“你希望她做吗?”
程远山摇头。
“我希望她不要做。”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她活得比我久。”
母亲看着他。
这一次。
沉默了很久。
——
宋春兰从厨房出来。
看到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们聊什么呢?”
母亲说:
“没什么。”
程远山站起来。
“妈,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你说。”
他停了一下。
“如果后面的检查结果不适合。”
“就不要做。”
宋春兰愣住。
“远山……”
他没有看她。
继续对母亲说:
“如果适合。”
“她也可以反悔。”
“我不会怪她。”
母亲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嗯。”
“哪怕你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点头。
“嗯。”
母亲看了他很久。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
“都一样。”
“什么都替对方想。”
——
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
她忽然问: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妈说那些?”
“实话。”
“你是不是想让我放弃?”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我可以反悔?”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着她。
“因为我不希望你有一天觉得,是我逼你做的。”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不会。”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妈也需要一个答案。”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伸手。
抱住了他。
程远山愣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很久。
才说:
“远山。”
“嗯。”
“你知道吗?”
“我妈不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
“她只是舍不得我。”
“我知道。”
宋春兰抱得更紧。
“那你以后也要记住。”
“什么?”
“我也是有人疼的。”
程远山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
“所以……”
她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
“你更不能欺负我。”
程远山笑了。
“好。”
——
那一晚。
宋春兰第一次把医院的资料带回母亲家。
母亲没有再阻止。
只是把资料一页一页看完。
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合上。
“明天去医院。”
宋春兰看着她。
“你去干什么?”
“陪你。”
“妈……”
“你是我女儿。”
母亲顿了一下。
“你可以为他做决定。”
“但我也有权利陪你一起承担。”
宋春兰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扑过去。
像小时候一样。
抱住母亲。
而母亲拍着她的背。
什么都没有再说。
窗外的夜很深。
屋子里却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因为这一刻。
宋春兰终于明白:
她以为自己是在回报程远山。
可她身后。
其实一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懂什么医学。
也不懂什么配型。
她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女儿选择什么,她都不允许女儿一个人承担。
而第二天。
最终的供者评估结果,
终于要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