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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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46)她也是有人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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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

宋春兰正在厨房择菜。

手机响了两声。

她擦了擦手。

“喂?”

电话那边是医院。

她听了几句。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好。”

“我知道了。”

“我们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

她站在厨房里。

半天没有动。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

“谁的电话?”

“医院。”

“怎么了?”

“让我们下午过去。”

“是不是结果出来了?”

“嗯。”

他看着她。

“怎么样?”

宋春兰摇头。

“电话里没说。”

程远山点点头。

“那下午去。”

他说得很平静。

可宋春兰知道。

他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

——

下午。

两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把门关上。

桌上放着几份报告。

这一次。

医生没有马上说话。

而是先看了看宋春兰。

“宋女士。”

“嗯。”

“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坐直。

程远山也抬起头。

医生说: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您具备进一步成为供者的条件。”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她没有笑。

只是轻轻问:

“真的?”

“是。”

程远山却马上问:

“风险呢?”

医生看向他。

“这就是我们今天叫你们过来的原因。”

——

医生把报告摊开。

开始解释。

有些指标很好。

有些指标并不是最理想。

总体来说:

可以继续。

但后续还需要进行更严格的评估。

而且供者本身需要承担一定风险。

医生说得很慢。

尽量让宋春兰听懂。

她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医生说完。

她问:

“如果我最后决定不做,可以吗?”

“当然。”

“如果我决定做呢?”

“也可以。”

医生看着她。

 “这是您自己的决定。”

程远山却忽然开口:

“她不做。”

医生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

看着程远山。

很久。

很久。

然后问:

“你说什么?”

程远山沉默。

“我说……”

他声音很轻。

“你不用做。”

宋春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争。

只是继续看着医生。

“我还需要做什么检查?”

医生回答:

“如果您决定继续,我们会安排下一阶段。”

“好。”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她没有看他。

“我想继续。”

——

离开医院。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了车站。

程远山才问: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后悔?”

程远山愣住。

“因为我怕你以后怪我。”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

“以后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宋春兰看着他。

很平静地说: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继续:

“如果以后真的有问题。”

“那也是我的选择。”

“你不能替我承担。”

“也不能替我后悔。”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那我呢?”

“什么?”

“我是不是也有选择?”

宋春兰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

眼睛微微红着。

 “我也可以选择不要你冒险。”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才说:

“可以。”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

她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你说得对。”

“什么?”

“这是你的选择。”

“也是我的。”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把医院给她的资料放在桌上。

没有藏起来。

程远山坐在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

看不懂的地方。

程远山解释。

程远山也不懂的地方。

两个人就一起查。

第一次。

他们没有一个人站在前面。

也没有一个人站在后面。

只是并肩坐着。

像两个普通夫妻。

一起面对一件很难的事情。

——

夜里十一点。

宋春兰合上资料。

“今天不看了。”

“好。”

她站起来。

突然又回头。

“远山。”

“嗯?”

“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

“不要再跟我说‘你不用管’。”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好。”

“也不要说‘我不想拖累你’。”

“好。”

“更不要说‘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程远山苦笑。

“好。”

宋春兰走过去。

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因为这些话,我不爱听。”

他看着她。

“那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

笑了。

 “就说一句。”

“什么?”

 “你需要我。”

程远山怔在那里。

宋春兰已经转身。

走了两步。

又回头。

“当然。”

“我需要你的时候。”

“你也得在。”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笑了。

“好。”

——

第二天。

医院正式安排下一阶段检查。

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一个人去。

程远山陪她。

抽血。

检查。

询问。

签字。

一项一项。

他们一起完成。

护士最后问:

“家属签字吗?”

宋春兰刚要说话。

程远山已经拿起笔。

“我来。”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递给她。

她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没有谁覆盖谁。

——

走出医院时。

宋春兰忽然说:

“你看。”

“什么?”

“我们的名字。”

程远山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以前结婚证上也是这样。”

“嗯。”

“现在又在一起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挽住他的胳膊。

——

而真正关键的结果。

还没有出来。

因为医生告诉他们:

下一阶段,将决定宋春兰是否真正具备成为供者的条件。

这一次。

不再只是一个“匹配率”。

而是要判断:

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一次付出。

两个人都明白。

真正的选择。

现在才开始。

——

医院的电话打来以后。

宋春兰没有马上告诉母亲。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

周末过去看她。

带了一袋水果。

还有两盒母亲喜欢吃的点心。

母亲正在阳台晒被子。

看见她。

笑了一下。

“今天怎么来了?”

“想你了。”

“少来。”

母亲把被子抖开。

“你平时忙得很。”

宋春兰接过来。

帮她搭好。

“我现在没那么忙了。”

“工作呢?”

“少做一点。”

母亲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从小一有事就这样。”

“哪样?”

“说话比平时慢。”

宋春兰笑了一下。

“妈。”

“嗯?”

“如果一个人要做一件有风险的事情。”

“你会不会拦她?”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

“看什么事情。”

“如果是为了她很重要的人。”

“更要看。”

母亲看着她。

“有多大的风险?”

宋春兰没有回答。

母亲慢慢坐下来。

“你先告诉我。”

“是不是你?”

她怔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是不是你要做什么?”

宋春兰低下头。

“程远山生病了。”

母亲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才问:

“严重吗?”

“需要进一步治疗。”

“你要做什么?”

“如果后面的检查合适……”

她停了一下。

“我可能给他捐造血干细胞。”

母亲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

“嗯。”

“你多大了?”

宋春兰没有说话。

母亲自己算了一下。

“你都这个年纪了。”

“医生说可以评估。”

“评估是一回事。”

母亲忽然提高了声音。

“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宋春兰安静下来。

这是母亲第一次真正冲她发火。

——

过了一会儿。

母亲的声音低下来。

“你为什么非得是你?”

“因为我是他妻子。”

“妻子就一定要做?”

“不一定。”

“那你为什么要做?”

宋春兰看着她。

很久。

才说:

“因为我爱他。”

母亲眼睛红了。

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

才说:

“我知道。”

“我也知道他对你好。”

“可是……”

她抬起头。

看着女儿。

 “他是你丈夫。”

 “可你也是我的女儿。”

宋春兰一下红了眼睛。

——

母亲握住她的手。

手掌已经很粗糙。

“我不是不让你救他。”

“我是怕你。”

“你们这个年纪了。”

“身体哪里有一点问题,都不能像年轻人那样扛。”

“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反过来握住她。

“医生会评估。”

“医生说可以,我才做。”

母亲摇头。

“你就是决定了。”

宋春兰没有否认。

母亲看着她。

忽然问:

“他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

宋春兰笑了一下。

“他不同意。”

母亲愣住。

“那你还……”

“所以我们才一直吵。”

母亲沉默了。

忽然有些想笑。

“他倒是像个男人。”

“什么?”

“怕拖累你。”

“嗯。”

母亲低下头。

“那你呢?”

“我?”

“你怕不怕?”

宋春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点点头。

“怕。”

“那你还去?”

她看着母亲。

轻声说:

 “因为他也怕。”

 “可是他还是陪我去医院了。”

母亲没有说话。

——

晚上。

程远山第二次来到宋母家。

手里提着东西。

母亲看到他。

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

只是淡淡地说:

“来了。”

“妈。”

“坐吧。”

程远山坐下来。

宋春兰去厨房倒水。

母亲看着他。

过了很久。

才说:

“你病了。”

“嗯。”

“我女儿要给你捐东西。”

“嗯。”

“她身体也不是年轻人的身体。”

程远山沉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她?”

他抬起头。

 “我一直在拦。”

母亲愣了一下。

“她不听?”

“嗯。”

“你也拿她没办法?”

程远山苦笑。

“她决定的事情,我现在越来越拿她没办法。”

母亲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问:

“你希望她做吗?”

程远山摇头。

“我希望她不要做。”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她活得比我久。”

母亲看着他。

这一次。

沉默了很久。

——

宋春兰从厨房出来。

看到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们聊什么呢?”

母亲说:

“没什么。”

程远山站起来。

“妈,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你说。”

他停了一下。

“如果后面的检查结果不适合。”

 “就不要做。”

宋春兰愣住。

“远山……”

他没有看她。

继续对母亲说:

 “如果适合。”

 “她也可以反悔。”

 “我不会怪她。”

母亲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嗯。”

“哪怕你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点头。

“嗯。”

母亲看了他很久。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

“都一样。”

“什么都替对方想。”

——

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

她忽然问: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妈说那些?”

“实话。”

“你是不是想让我放弃?”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我可以反悔?”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着她。

 “因为我不希望你有一天觉得,是我逼你做的。”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不会。”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妈也需要一个答案。”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伸手。

抱住了他。

程远山愣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很久。

才说:

 “远山。”

“嗯。”

 “你知道吗?”

 “我妈不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

“她只是舍不得我。”

“我知道。”

宋春兰抱得更紧。

“那你以后也要记住。”

“什么?”

 “我也是有人疼的。”

程远山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

“所以……”

她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

 “你更不能欺负我。”

程远山笑了。

“好。”

——

那一晚。

宋春兰第一次把医院的资料带回母亲家。

母亲没有再阻止。

只是把资料一页一页看完。

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合上。

“明天去医院。”

宋春兰看着她。

“你去干什么?”

“陪你。”

“妈……”

“你是我女儿。”

母亲顿了一下。

“你可以为他做决定。”

 “但我也有权利陪你一起承担。”

宋春兰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扑过去。

像小时候一样。

抱住母亲。

而母亲拍着她的背。

什么都没有再说。

窗外的夜很深。

屋子里却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因为这一刻。

宋春兰终于明白:

她以为自己是在回报程远山。

可她身后。

其实一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懂什么医学。

也不懂什么配型。

她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女儿选择什么,她都不允许女儿一个人承担。

而第二天。

最终的供者评估结果,

终于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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