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佛最怕的,不是不懂,而是以為自己已經懂了
【學佛最怕的,不是不懂,而是以為自己已經懂了】
夢參老和尚講《法華經》時,曾特別談到一個很值得深思的場面:佛陀準備宣說一乘妙法之前,法會中有五千人忽然起身,禮佛之後離席而去。這五千人不是佛門之外的人,而是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也就是已經進入佛法修學因緣中的四眾弟子。更耐人尋味的是,佛陀看著他們離開,並沒有阻止。
《法華經?方便品》說,這些人「罪根深重,及增上慢,未得謂得,未證謂證」。等他們走了之後,佛陀才告訴舍利弗:「如是增上慢人,退亦佳矣。」這段經文真正值得我們記住的,也許不是當年前那些離席的人,而是八個字:「未得謂得,未證謂證」。
▍最危險的,不一定是完全不懂
佛法裡所說的「增上慢」,不只是一般人理解的自大或傲慢,而是自己還沒有得到某種修行成果,卻以為已經得到了;尚未證入某種境界,卻認為自己已經證得。所以,真正容易落入增上慢的,未必是不學佛的人,反而可能是已經學了一段時間的人。
剛開始學佛時,我們往往知道自己不懂,所以願意問、願意聽,也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可是學得久了,懂了一些經論,熟悉了一些名相,甚至有過幾次特殊的修行經驗之後,另一種危險便可能慢慢出現。聽到熟悉的內容,心裡先浮出一句:「這個我知道。」遇到不同的說法,很快判斷:「這個不究竟。」有過一點清淨境界,也可能開始認為自己的功夫已經到了某種程度。
到了這一步,真正擋住我們繼續學習的,往往已經不是無知,而是自以為知道。修行最怕的,不是不懂,而是「只懂了一點,就以為自己已經懂了」。
▍人沒有離開法會,心卻可能早就退席了
《法華經》裡的五千人,是從座位上站起來離開。但今天的修行人未必真的要走出講堂,才叫退席。有時人還坐在那裡,法師還在講,心裡卻已經開始比較:「這個我以前聽過」「這個說法沒有我原來學的深」「這些道理我早就知道了」。當心先下了結論,後面的法就很難真正進來。
所以五千退席真正令人警惕的,不只是「有人不信佛法」,而是一個人可能因為太早相信自己的理解已經足夠,失去了繼續被佛法修正的可能。學佛愈久,如果只是「增加知見」,卻沒有減少對自己知見的「執著」,所學的佛法也可能反過來成為下一步的障礙。真正障礙聞法的,有時不是沒有智慧,而是太早相信自己的智慧已經夠了。
▍連修菩薩行的人,也可能在深法前退轉
夢參老和尚在開示中,又提到《菩薩瓔珞經》的一個故事。經中說,佛陀宣說法身功德時,法會裡有五千菩薩起身離去。目犍連尊者因此請問佛陀:這些人既然已經「修菩薩道」,為什麼聽聞三身深義時,仍然退席?
經文後面說得很重:經文說他們修行時仍有「想著」,也就是對自己所修、所得仍有分別與執著,尚未做到無所取著,因此仍有退悔、退轉的可能。因此在聞受深法時仍然發生退轉。這裡值得注意的是,經文並沒有說他們完全沒有修行,恰恰相反,他們修了很多,也走了很久。
這至少提醒我們一件事:修得久、修得多,「不等於」對自己的修行已經沒有執著。有時候,最難放下的,不是世間的名利,而是「我的修行」。念了多少佛號、閉過多久的關、曾有過什麼境界,這些本來都可以成為修行的助緣;但如果最後變成證明「我已經不一樣」的資本,就可能從助緣變成障礙。問題從來不在修行本身,而在我們是不是開始執著於「我是有修行的人」。
▍佛陀為什麼沒有攔住那五千人?
《法華經》只說,佛陀對他們的離開「默然而不制止」。依漢傳祖師一類的註解來看,這裡也有觀察根機的意思:若當時聞受深法的因緣尚未成熟,勉強留下來,甚至可能因不能信受而反生毀謗。
但這裡一定要分清楚一件事:暫時有疑,不等於謗法。一個人聽不懂、暫時不能接受,甚至提出質疑,都可以是聞思的一部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還沒有真正理解,就先關上繼續聞思的門。
《大般涅槃經》說,有四法為大涅槃近因:親近善友、專心聽法、繫念思惟、如法修行。這幾個次第其實已經把修學佛法的路說得很清楚:先親近善知識,然後聽聞正法;聽完之後還要反覆思惟,最後真正落實在自己的行為與生命裡。佛法的修學從來不是「聽過」就算完成,如果第一遍聽到,就說「我懂了」,後面的思惟與修行,其實都還沒有真正開始。
▍願意被佛法修正,不等於放棄辨別
這一點也很重要。不要增上慢,不是叫我們別人說什麼都接受;保留可被教導的能力,也不是放棄自己的判斷。真正的聞法,本來就包括依經教思惟、觀察與檢驗。不能因為某個人有名望、有權威,就把他的每一句話都當成究竟;同樣也不能因為一個說法不合自己的習慣,就立刻判定它一定錯。
佛法要求的不是盲從,而是聞、思、修。願意承認「我可能還沒有懂」,和沒有判斷能力,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前者是一種謙虛與警覺,後者則可能變成對權威的依附。真正的可教性,不是永遠點頭,而是即使有自己的理解,仍然願意回到經教、回到修行,再重新檢查一次。
▍方便不是錯誤,也不能輕視
《法華經》又容易讓人產生另一種誤解,以為佛陀後來說一佛乘,就表示以前所說的聲聞、緣覺等法都不是真的。其實不是如此。佛陀過去所說的種種方便,是依眾生不同根機而施設的次第引導,方便不是錯誤,也不是可以輕視的法;問題在於眾生把「階段性的引導」執為「最後的究竟」。
方便不是錯誤,只是還不是終點。就像走路一樣,前面走過的那一段不是錯路,只是不能因為走到半途,就認為目的地已經到了。一個人若把自己目前所懂的佛法,當成佛法的全部,那麼他所執著的,甚至可能不再只是世間的東西,而是自己對佛法的理解。這也是「未得謂得,未證謂證」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與其看那五千人,不如回頭看看自己
我們讀到「五千退席」,很容易站在留下來的人那一邊,心裡想:那些人善根不夠,那些人增上慢,所以才走了。可是如果這段經文只是讓我們看見別人的問題,它對自己的修行幫助其實很有限。
真正值得問的是:當我下一次聽到和自己原有理解不同的佛法時,我還有沒有能力先聽完?當一部經論挑戰我原來熟悉的觀念時,我會回去查經、思惟,還是立刻認定對方錯了?尤其當心裡浮出一句「這個我早就知道了」時,不妨再問自己一次:我是真的理解了,還是只是以前聽過?我是真的有所證得,還是只是懂得這套說法?我的不同意,是經過經論與修行的檢驗,還是因為它碰到了自己原本不願放下的見解?
這些問題未必立刻有答案,但只要「還願意問」,至少那個杯子還沒有完全裝滿。
夢參老和尚談這段經文,真正值得我們帶走的,也許不是去判斷誰是那五千退席的人,而是提醒自己:即使已經學了很多,也不要太早把「我已經懂了」當成修行的終點。
當年,有五千人從佛陀座前起身離去。今天我們未必真的會走出講堂,但當心裡只剩下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也許那一刻,我們其實也已經離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