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圣经人物扫罗王和《出埃及记》中的金牛犊
最近在读旧约圣经《撒母耳记上》,对扫罗王个性中的缺陷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撒母耳记上》是圣经旧约中的一卷书,记录了以色列人从士师时代过渡到王国时代的一段历史。根据再早一些的旧约书记载,当时的以色列处于“背离信仰—遭受灾难—呼求拯救—士师拯救”的不断循环中。以色列的士师是由上帝兴起,在危机中拯救以色列人的一种特殊角色。扫罗是在最后一任士师,撒母耳年老时,由上帝拣选出来的、以色列的第一个王。
扫罗在《撒母耳记上》第九章出现:有一個便雅憫人名叫基士,很有威望,是亞斐亞的玄孫、比歌拉的曾孫、洗羅的孫子、亞別的兒子。 2 他的兒子掃羅年輕英俊,在以色列人中無人能比,高出其他人一個頭。
扫罗高大、有魅力,看起来完全符合人们心目中一个国王应该有的样子。
扫罗在上帝的安排下见到了撒母耳。撒母耳告诉他:上帝立他做首领,并且给他祝福。
后来上帝又让撒母耳召集以色列人,把扫罗叫到众人面前,当众抽签(了解上帝旨意的一种手段。)确立扫罗为上帝为以色列人所拣选的王。
扫罗开始执政时颇有希望。他带领以色列击退了凶悍的亚扪人,第一仗打得漂亮,让以色列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但是好景不长。在他统治以色列的第二年,在与以色列的宿敌,非利士人的战役中,因惧怕丧失人心而越权代替祭司献祭。在击败亚玛力人时,又因为贪图财物,并想取悦百姓,违背了上帝的命令。面对撒母耳的责备,他甚至推卸责任,说是“百姓”要将缴获的财物留下,还找借口说是为给上帝献祭所用。最终,扫罗承认:“我因惧怕百姓,听从他们的话。”(《撒母耳记上》15:24)在扫罗的虚张声势之下,他是一个被恐惧失去认可所控制的人。
随着大卫的崛起,扫罗内心的不安全感被彻底放大,导致他陷入了近乎疯狂的嫉妒之中。他十分在意别人的评价,一次军事胜利之后,当听到妇女们边舞边唱:“扫罗杀死千千,大卫杀死万万。”(《撒母耳记上》18:7) 扫罗为此极其恼怒。他无法容忍其他人得到赞美,因为他把别人的成功理解为自己衰落的证明。
在扫罗的执政后期,他几乎将所有精力和国家资源都用来追杀对他忠心耿耿的大卫。为私人恩怨不惜动用国家资源。
扫罗要求手下绝对效忠,不能听到一丁点儿负面的评价。他需要不断得到保证,确认自己是任何场合下最重要的人。面对自己的过失,他要么另挑起一件新事来转移大众的注意力,要么夸大事实,以此维持自己的面子。
总结到这儿,忽然有种感觉,我似乎不仅是为扫罗王的画像,更可能是在描述川普总统。在有个人魅力、极度缺乏安全感、痴迷于忠诚,而且无法容忍别人得到更多赞美上等人格缺陷上,扫罗是一个极具说服力,可以类比川普总统的旧约人物。
当然,这个类比也有它的边界。扫罗一生中也曾有过谦卑受膏时的诚惶诚恐,甚至在后期对大卫也流露出悔过之意(《撒母耳记上》24章)。历史人物的类比很难做到面面俱到,我这里挑选的,是扫罗性格中与我观察到的现象相呼应的几个侧面,而非对整个人物的盖棺定论。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某种权力心理的共性,而不是可以逐条对应的判决书。
美国的福音派领袖之一富兰克林·葛培理(基督教福音派布道家,多位美国总统的属灵伙伴Billy Graham的第四子)曾说:“我确实相信……上帝在祂的护理之中,将川普总统安排进了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一些主内弟兄姐妹也把川普描述为被拣选的、受膏的、受到上帝保护的,是上帝为了“这样的时代”而兴起的人。在川普总统的二任初期、对他的施政手段还不十分清楚的情况下,尽管缺乏来自上帝的确据,也许姑且可以如此认为。
但在川普总统当选将近两年之后,如果对他的所作所为仍然照单全收、无条件支持,这让我无法不联想到《出埃及记》第32章中对金牛犊的偶像崇拜。
这种造神心理不仅限于教会内部,也存在于更广泛的政治支持者中。
不过需要先做一个区分:把选票投给川普总统的理由有多种。相当一部分民众支持川普的出发点是具体的政策考量,例如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提名、非移、堕胎政策、宗教自由保护、经济等,这是一种基于利益和立场的政治选择,本身无可厚非,也未必涉及"造神"。而我想与“造金牛犊”做类比的,是另一种极端的态度:对他的言行不再有任何审视与批判的空间。这两种支持需要分开来看,不应混为一谈。
“造金牛犊”这件事记录在《出埃及记》第32章。当时摩西独自上西奈山接受上帝的旨意,多天没有返回到以色列人中间。以色列人开始感到恐惧、无助,于是要求亚伦为他们造一个可以带领他们的神。
亚伦拿走他们的金子,将其熔化,铸成了一头牛犊。人们随后指着这个刚刚由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说:“以色列啊,这是领你出埃及地的神。”
这就是偶像的来源;不是金牛犊创造了它的崇拜者,而是崇拜者创造了金牛犊。他们把自己的恐惧与对安全感的渴望熔在一起,塑造出一个承诺让他们重新变得强大的东西。
然后,他们把拯救的功劳归给了它。就像一些民众在川普身上看到了所需要的东西。
他们把对国力衰落、移民、经济问题、人口结构变化以及美国在地缘政治中的影响力变弱的恐惧全部熔在一起,塑造出了一个崭新的川普:带领美国走向伟大的救世主。
这个版本的川普,在他们创造他之前并不存在。
然后,就像以色列人一样,他们指着自己的创造物宣称:“就是这个人拯救了我们。”
金牛犊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从不挑战自己的崇拜者。它没有要求他们爱自己的敌人、审视自己、放弃贪欲。却告诉他们,他们一直都是对的:他们的敌人确实是邪恶的,他们的不满是正义的,而重新夺回权力等同于拯救。
有人也许会说,把这种"造神"批评本身推向极致,同样危险,如此这般很容易忽略了诉求背后真实、合理的关切,甚至可能构成另一种非黑即白的叙事方式。这一点值得警惕。
但如果我们只是试图理解"川普现象"中那种将政治人物神圣化、拒绝任何审视的心理机制,那么金牛犊的比喻依然贴切:崇拜者创造了偶像,偶像不是事实的本相,而是一个哄骗自己的幻像。
